自昼 第95章 追诉期

最开始，史建军以为只要把史勇赶出去，就可以掩饰一切，也是为了妻子。后来，史建军以为只要顶罪，就能将一切盖过去，是为了史桃。现在，史建军觉得只要不告诉史桃真相的真相，是为了她好，保住最后一点还算美好的回忆。

但他现在跪在那里，就算在不愿意承认，他其实每一桩每一件，都只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不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生出个畜生，自以为顶罪就可以偿还包庇间接害死人的罪过，自以为为了别人好想要去遮掩真相。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他跪在史桃面前，不知道从哪一件事开始讲起。他断断续续的，讲了他和史勇的争执，讲到那天他发现的事，讲到史有麟想要效仿卖女，讲到因为自己的包庇间接害死了史有麟，讲到明知望生婶子是被拐来的选择视而不见……

没有人去扶他，他就静静在那里讲述着史桃不知道的另一部分故事。

“史有麟的名字，是因为你出生后是个女孩，他的爸爸也就是你的爷爷临终时，希望他能有个儿子，留下遗愿让他改的啊！”

程瑜有点听不下去了，她扭头望向窗外。玻璃上只能看见她自己，看见屋里的人，但她还是感觉外面那一片黑黑得浓郁，像是能把人一个又一个吞噬殆尽，连骨头都不剩，甚至无声无息。

“就算是在燕市，医院妇产科还是会有重男轻女的现象。只不过现在他们换的理由好听了些，比如再要个儿子以后帮姐姐出气，再要个儿子凑个儿女双全，家里总要有个男孩子……”裴清嘴角有一抹嘲讽的笑，她想起之前妇产科的同事和自己吐槽，不仅在工作要面对有些父母的性别歧视观念，回家还要面对家里自以为藏得很好的重男轻女对待。

他们只是多了个部件，到底有什么值得骄傲和追捧的？

史桃已经沉默好久了，她以为今天晚上她是那个最大秘密的拥有者，没想到她的秘密好像人尽皆知，但别人的话能把她仅存的脑子炸得七零八碎。

书记到底在说什么，她怎么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合在一起就不懂了呢？

“沈队，我先去抓史勇。”程瑜不想再继续待下去了，她也不是那个必须在场的，干脆出去透口气，顺便抓个畜生。

沈山想了想，确实程瑜去合适一点。他点点头，同时叮嘱一个比较闲的同事和程瑜一起：“小杨，你跟程队一起。”

“嗐，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就在门口来着。这小……老王八……这人在那儿猫了很长时间了。”程瑜轻轻给了自己一嘴巴，她想说“小王八蛋”，记起来史勇不小。想说“老王八蛋”，但他是王八蛋那书记是什么？

几次改口，把旁边一直注意着她的裴清看乐了，方才还有的愤慨荡然无存。家里的“三思而后行”这人还没记住吗？怎么还是要在说错话后抽自己嘴巴子。

“注意安全，天黑。对方有警觉，看到你们可能会拼命。”裴清走到桌边拿起贴里放置的头戴式手电给程瑜戴上，细心叮嘱。

这是她第一次在程瑜明确有抓捕任务时在现场，不过依然只能进行口头关怀。程瑜手上有和她一样的户外多功能手环，除此之外，程瑜还有一把匕首藏在大腿侧，被衣服遮着。

这是当时购买物品时她顺手买的，商家还贴心送了腿挂式刀鞘。裴清觉得这东西很程瑜很搭，反正开车不用过安检，就在出发时给她带上了。

也没白带，上一次在树林子程瑜能用它开道，这次还能用来防身。

“放心，专业的。”程瑜笑了一下，她稍微弯着腰，方便裴清帮她整理帽子，“你记得收拾一下东西，不出意外我们明儿一早就得走。”

“我知道。”裴清应道。

沈山看着她们，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自己拉好衣服戴上手电准备出门的小杨，反思自己是不是应该关心一下。

“那什么，小杨，你来，我帮你整理一下帽子。别等会出去被风吹了，老子心疼。”沈山干巴巴道。

小杨：“？”他有一点惶恐，看向沈山的眼神带着恐惧。大半夜出去抓一个有一定危险的嫌疑人他不害怕，他害怕沈山现在这莫名其妙的关怀。

鸡皮疙瘩掉一地。

“沈队，有什么事您可以直说的。”他斟酌道。

沈山忍了忍。没忍住：“滚蛋！”

小杨悬着的心放下了：“好嘞！”

程瑜没绷着，用手挡着笑了一声，收到了来自沈山的眼刀。她若无其事扭开头，凑到裴清耳边：“他嫉妒我们。”

“他单纯误会了而已。”裴清没好气拍了拍程瑜的手，“快去。”

程瑜：“收到！”

史勇好不容易顺着树爬到房子上面，就听见程瑜说要抓人。他第一反应就是警觉，本就弱的呼吸被压得更低，几近憋气。

抓人？抓谁？是他吗？

三连问给他自己问住了，连蹲在瓦片上的脚松了都不知道。身体摇晃着要摔下去时，他下意识往前重重踩了一脚，身体稳定住了，瓦片被他踩得掉下去一块，脆响声后是瓦片落在雪地的闷声，把屋里正准备出来的人吸引过来，轻斥声吓得他赶紧抱着树爬下去，随便找了条路就跑。

程瑜追出来只看见落在雪地里的瓦，屋顶上已经没有人影了，留下一块弄脏的雪。程瑜助跑后就近踩着墙根下堆放的杂物从墙上翻过去，落地后只看见一个背影在发足狂奔。那道身影看到手电光后头也没回，就近找草垛子扎。

“站住！”程瑜呵了一声追上去。

小杨跟随着翻过来，人都没看清就跟着程瑜一起跑，别在他衣服上的PPT麦克风在一阵电流声后传来沈山的声音：“发生什么事了？”

“沈队，刚刚那个偷听的人跑了，程队正追着呢。应该就是一直在外面偷听的史勇。”小杨一边跑一边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传进沈山的麦。

“注意安全，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村子，熟。”沈山叮嘱道，又问了大概方位。他要了解这里的基础地形，才能方便应对突发状况。

这边程瑜不需要回复什么，追起人来快了很多。她跟随着史勇钻进草里，沿着痕迹一路往前。史勇是个很了解村子的人，小时候也经常在这里犯了事就跑，就算村子二十年变了很多，也不妨碍他躲得得心应手。

程瑜追到不知道谁家的地附近，这里的脚印很杂乱，夜里不太容易分得清哪些是白天留的，哪些是刚刚史勇踩的。她一眼看过去没有人影，不知道对方藏在哪个阴影里。为了不一直处在一个敌暗我明的状态，她关闭了手电筒，仅凭月光作为光源，和史勇互相躲猫猫。

风吹着作物，动静里藏着一点人为的响动，程瑜顺着风摸过去，手不断往下摸到了匕首的握柄。在潜藏的人影举着一块石头暴起砸过来时，程瑜下意识举起匕首格挡，同时侧身翻滚躲了一下。金属与石头碰撞，举起石头的人一击不中又顺势卧倒翻滚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程瑜爬起来，戒备着朝刚刚史勇出现的地方看：“史勇，抗拒从严！拘捕更是罪上加罪！现在跟我走，法律上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放屁！你当老子傻！”史勇的声音从侧边传来。

程瑜赶紧追了过去，只赶上了一片被踩踏的作物。她扒开一处明显是刚刚才留有的痕迹，看见属于史勇的背影正逃窜至外。

“明明已经过了二十年了，你们抓老子干什么！”史勇一边逃一边不服气，他本来打算在这里绕一圈甩到程瑜，再顺着自己记忆里的老路跑，找个几家咖喱猫起来。没想到差点和追上来的小杨撞个正着。

“明明已经过了二十年，你跑什么？”程瑜和小杨碰上面，两人眼神交流后一人往声音处去，另一个人绕路看看能不能包抄。

“你不追老子就不跑！”史勇吼道。

“你不跑我就不追。”程瑜绕着远，手里的匕首挑开一处处遮挡视线的作物，为自己开辟勉强能看清的路。

话谈不拢，史勇也意识到他不能再继续说话了。地里一下子安静了，脚步声就显得格外明显。程瑜停下脚步，她侧耳去听每一处声音，稀稀疏疏里有什么东西从她的侧面经过。

匕首从右手换到左手，程瑜对着声源就是一拳，拳头接触到皮肉，好像还有牙齿的坚硬。史勇被打痛了，也挥一拳过来要反击。他的打法没什么章法，但是够狠厉，像是街头巷尾不顾生死打架的流氓混混。

程瑜抬臂又一次格挡住史勇砸过来的拳头，等他收不住力前倾时抓住破绽拉扯住手臂整个人滑到对方身后，再一个正踢将史勇整个人踢倒趴在地上。一直在旁边找空隙插进来的小杨瞅准时机压过来，将史勇的手臂反剪别向身后。

杀猪一样的叫声又想起来，程瑜上次听还是在书记家里，史勇被书记打的时候。这次比上次真实多了，果然之前多多少有演的成分。

程瑜甩甩手，将匕首插回去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还挺痛，下手这么狠，没少打架吧？”

双手背在身后被铐起来的史勇还在挣扎，但他现在这个样子用力都不方便，被小杨拽着好不容易站起来，眼睛里满是怨毒。

“你们凭什么抓老子！老子不服！老子要去告你们！”

程瑜打开手电看到的是史勇恨不得吃了她的眼神，没有一点人性，全是恶意。抓着他的小杨给他腿窝来了一下，当场就让史勇半跪着跌在地上。

“老实点！”小杨也是个暴脾气的。大半夜出活本来就烦，还遇上个畜生，烦上加烦。在他们家乡，这种人贩子被活活打死都算便宜的。

“老子过了二十年追诉期了！你们现在凭什么抓老子！”就算被人踹了，史勇还是不服，“你们只是殴打人民！！老子要告你们！”

“你算个屁的人民！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没完了？”程瑜都听烦了，这四下也没什么摄像头什么的，她能不能让小杨把执法记录仪关了自己再揍一顿？

“谁告诉你二十年一过你就没事了？你属于当年的漏网之鱼，再过两百年该抓还是得抓！”

她程瑜一定是最善良的人，竟然在这种时候还好心地给一个畜生解释为什么，回去一定让林局给她颁一个燕市最佳好人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