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勇觉得自己回来这一趟真的很值得,毕竟在东南亚待着的那几年里,他自己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这么好笑的笑话。
“史有麟是被鬼杀死的?”史勇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笑得差点直不起腰。他扶着凳子坐下,用桌子给自己当可以支撑身体的支点。
不行,实在是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哈!!!
史建军就这么看着他,眼底是对这个儿子无尽的绝望。
“不是,爸。你也信啊?”史勇似是笑够了,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笑着笑着又反应过来,笑得更开心了,“不对,爸,你是为了我才一直默认这个流言的吧,哈哈哈哈,我就说,我是您唯一的亲儿子!”
“闭嘴!”史建军听不下去了,他那藏在心底隐藏最深的想法被史勇轻易地说了出来。
他这些年拼了命把一切都献给村子,就是因为心怀愧疚。村子里所有人一天一天对他的感恩,听着别人说他在这里德高望重,他都快要把很多年前的事忘了。
直到又出现命案,直到现在史勇把一切戳破。
羞耻感一下子冲上脑子,愤怒支配着他又想冲上去掐死史勇。但是对方丝毫不惧,他在二十年前就有他亲生父亲的把柄了。
“爸,您就承认吧,你不会看着我有事的。搞什么大义灭亲?咱家有这么美德,怎么还会生出我呢?”史勇一边笑,一边充满了恶意。他走到史建军身边,犹如很多父子亲昵时一样搭着他的肩,“以前的村子大家都这样,买来卖去。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传出来的小鬼传言不就是因此而生吗?遮羞布而已,您是知道的啊。”
史建军僵在原地,史勇的话就是一枚威力巨大的炸弹,把他所有的回忆都炸了出来。是啊,他知道,他最开始就是因为不耻于这些用鬼神来掩盖恶行的行为才想要努力地在这里当上书记……
“警察说史有麟是意外。”史建军用尽可能平静的声音道。
“谁知道呢?不过史阿贵卖女儿换钱买媳妇儿的事他知道啊,他知道没多久就死了……这个意外,还真挺意外啊。”史勇摩挲着下巴,不是很相信这个所谓的意外。
不过很明显,他的父亲好像并不知道内情。
“哦对了爸,史有麟其实也想这么干来着。什么不信鬼神都是他做出来给别人看的,为的就是有一天拿鬼怪来遮掩,他和史阿贵都商量好了,可惜,最后……买卖没成。”史勇露出惋惜,他回村的时候看到了长大的史桃了,摸样比小时候更好了,这种当初价钱应该能抬更高吧……
史建军没有说话,史勇觉得他可能今晚需要一个人静静?也好,他也说累了。他刚准备抬脚走,身后就传来一道风,紧接着一个拳头砸到脸上,火辣辣地疼,打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
史勇没想到这种看起来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事会引得史建军对自己的一顿毒打,他下意识想要求饶,想要故技重施,但史建军不给他机会。
这个即将六十的老人就这么抓着他的衣领,用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勒住他的脖子,一字一顿道:“你说,史有麟也知道,他也想卖孩子?”
史勇脸色涨得通红,只能通过点头来回应。
畜生,畜生啊!史建军突然一下子就捋清楚了当年发生的所有事:
原本买卖成功的史阿贵和现在自己手上这个畜生还约定下来了一单生意,应该就是自己听到的那通电话……是说的史有麟。
可怜桃桃一直念着他的父亲,直到……
不,不对。如果是因为这样,当初史有麟的死是不是就是因为史勇被自己赶跑了,史阿贵没办法促成生意,拖不下水只能杀人灭口?而二十年后这桩和当初一模一样的案子,是……
是桃桃知道了史阿贵杀死他的父亲所以复仇吗?她是否知道当初史有麟的所作所为呢?知道了还会这样吗?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放过这个畜生去报警,会不会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史勇感觉自己快被史建军勒死了,他不断拍打着父亲的手,看着对方缓缓松了掌心的力道才猛地挣扎开。新鲜空气涌进肺里,史勇感觉到了新生。
“我当初说过,你要是敢回来我就敢报警。”史建军看着这个跌坐在地上大口呼吸的儿子,眼底一片暗色。
“爸!二十年了!我的追溯期早就过了!现在您报警除了毁掉您这辈子的名声外,还能得到什么?”史勇是早有准备,他这下连装都懒得装了,毫不掩饰自己的恶。
他甚至都想好了,等到这次回来,他如果真能通过一些手段联系上那位,就能重新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受苦了!
蠢货……
史建军就这么看着自己地上那得意忘形的儿子,心底只剩悲凉。他抬头,看了一眼妻子遗照的方向,
还好你走得早啊,看不到这些腌臜事。
——
“自首了?!”
手机那边传来的声音差点没有把程瑜的耳朵震聋,她皱着眉头将手机拿远,调低了音量才继续聊天。
“嗯,书记现在就在院子里,死活不进来。说他是来自首的,人是他杀的。”程瑜通着电话,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书记穿得并不多,甚至没有外套。夜里温度低,风吹得呜呜作响,程瑜不确定他能不能抗得动。白犀香也劝过他,就算是自首也不需要以死明志,奈何书记不愿意,她们不能生拉硬拽。
“行,我知道了。大概还有四十多分钟就到。”沈山还在车里,他刚启程回来没多久。
程瑜能够明显听到对方催促着加快速度的话,出于对同事的关心,就算设身处地她也会一脚油门踩回来,但她还是提醒道:“雪天路滑,别太快。人不会跑的,安全最重要。”
“放心……”沈山还没有说完,程瑜就挂断了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挂断页面,难以理解的嘀咕,“到底是谁在急?”
程瑜忙着呢,白犀香带着望生婶子回屋了,现在外面就她和书记两个人。史桃家的大门是关着的,没有上锁,程瑜能在院子不算亮堂的灯光里看到门边有道鬼鬼祟祟的影子。
是史勇。
发生了什么事让史勇回家不到半天,书记就心如死灰地跑来自首?果然二十年前的是和史勇有关系啊。
程瑜没有赶走史勇或者让他进来,她现在连问询的权力都没有,贸然做什么不如假装没看见。甚至程瑜都没有急着问书记什么,她和沈山打完电话后接着又打了通电话,这次她不着急挂断,反而就像唠家常一样把手机放在旁边,方便大家都能听到。
当然,门边的那个除外。
“我们结束了,正在往回,怎么突然打电话?”裴清的声音从电话里响起,还有史桃礼貌问好的声音。
程瑜回了声晚上好,然后瞥了一眼院子。她搬了张凳子坐在屋檐下,暖光自身后而来,被人影挡住那么一小点:“先说好,不管我说什么开车都要慢慢的,山路不好走。”
“就算犀香马上就要去综艺频道里当rapper,我也会顾及我的生命的。”裴清平淡道。她的车灯照亮了前面的路,缓震系统让车上的两个人几乎感觉不到颠簸,真的很静,各种意义上的。
史桃噗嗤笑了一下,本就因为了却一桩心事放松下来的心情变得更加安宁。好吧,她刚刚因为程瑜的话提起的一点好奇彻底淡下去了,难道是因为车里完全放松的气氛?
“我们明天一大早就能回去了,案子破了,凶手自首了。”
程瑜听到了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是长久的安静。程瑜有着急了,她庆幸着手机还没有挂断:“阿清?阿清你怎么样?!”
“……没事,就是刚刚侧边有辆车从另一个岔路开过去差点撞上。”裴清把车暂时停在路边,她看了一眼前面一溜烟跑得飞快的车,感觉刚刚车上主驾驶一闪而过的人有一点眼熟。
车子后座上,史桃的神色晦暗不明。她的手抠在膝盖上,布料都被她揪起来一层。裴清重新上路,依旧不慌不忙,但很明显这次后座上的人没有被她感染,甚至对她不算快的车速有些不满。
“裴老师,我们可以稍微快一点吗?”史桃问。
裴清看了一眼仪表盘,不是史桃的错觉,她就是降速了:“刚刚出现了意外,不能保证还有没有其他不要命的。为了保证我们的安全,还是慢一点比较好。”
“桃桃,你赶时间吗?”裴清透过后视镜,分了一点目光给她。
和程瑜有时候看人很锐利的眼神不一样,裴清安静看过来的时候,史桃感觉对方的眼睛很幽深,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间摸清楚了你所有心思,然后静静等你开口。
史桃注意到前面裴清的电话还没有挂断,她撑着副驾驶的座椅往前探,跳过了裴清的问题问程瑜:“程老师,我方便问一下是谁自首的吗?”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是书记。”
“怎么会是书记呢!?”史桃有些急了,“书记和他又没有什么仇怨,杀他做什么?”
“你感觉是仇杀?”裴清抓住了重点。
史桃愣了,她缓缓坐回去,勾起一抹笑:“什么都没有遗失不是吗?除了仇杀还有什么其他可能性呢?”
已经完全不想去思考为什么知道“什么都没有遗失”这件事的合理性了是么?程瑜在电话这边听得眉头都拧成了一团,她相信书记也听见了,书记抬头看了她一眼,适时给出了解释。
“我和他有仇怨。”书记在程瑜疑惑的目光里补完后半句,“他卖女□□,难道不该死吗?”
程瑜:“……。”
“心理学上说,需求是驱动行为的关键因素。书记的这个需求……来得有些晚。”消失的女儿莫名的妻子,说书记现在刚意识到这个鬼才信。裴清只对书记为什么当年不报警疑惑,现在莫名其妙的正义感算什么,算正义来的路上迷路了?
“裴老师也是心理医生吧,见过的人应该很多。各种稀奇古怪的人都会有,最多就是像我这样的只是比较少见而已。”书记看着程瑜,回复着她手机屏幕里的人。
“我不是。”裴清纠正道,“白老师是心理医生和咨询师,我不是。我比较直接,一般通过物理手段和患者敞开心扉。”
书记:“……。”
史桃:“……。”
这对吗?程瑜维持着面部表情给裴清扣了几个问号。
裴清还能看完消息后悠闲回个消息,车开得是真的不快。她不慌不忙回了消息把手机重新放回去,只留下车载继续挂着电话。
程瑜在提示音后看了一眼对话框,某些人的语气连带着表情都好像在她眼前一样,文字在这个时候一下子就变成了活人。
是他先开玩笑的。[无辜.JPG]
大家都在没有道理地荒谬,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