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昼 第40章 头羊

由于时间问题，程瑜和杜橙决定先在这边住一宿再办事。两人在黄铭宇的安排下住进了离公安局近的七天酒店。

收拾完一切休息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天已经全黑了。程瑜开着酒店房间的窗吹着惬意的晚上，享受在燕市这个季节绝对不会拥有的温暖。在此之前，黄铭宇有问过她们要不要去附近的夜市逛一逛，但考虑到还有任务，两人拒绝了这个提议。

“说的也是，那等这件事结束两位以后有机会再来。”黄铭宇说话时将自己的墨镜戴在了眼睛上，外套搭在肩上露出背心下精壮的身材。

说这话的时候，他靠杜橙比较近。但对方满心满眼只有自己的任务，在脑子里串联各种可能，压根就没有注意过其他事。程瑜将一切看在眼里，保持沉默。

年轻真好……程瑜想着，本来想笑的嘴角怎么都弯不上去。谁家好人表白第二天加班第三天出差啊！

她对着陌生城市的灯火叹了一口气，拍了一张还算不错的夜景发给了裴清：“感受了一下南方十一月的风，简直是温柔得不像话。”

往上划手机的消息还是关于密码锁的事，程瑜就着暖风享受了一会自己的恋爱。久久没有等到裴清的回复，她猜测可能也在加班。

加吧加吧，都是为人民服务。程瑜在心里念叨着，关闭手机决定到隔壁找杜橙唠唠嗑。

……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准时出现在了田江川的办公室。吃过东省特色早餐，还是由黄铭宇开车，去往罗悦心家。程瑜在敲门后几乎立刻就听到了门内应声，大门打开后出现出一张苍老憔悴的脸。

“是警察同志是吗？”罗冰先是看到了程瑜和杜橙，才看到她们身后的田江川和黄铭宇，“警察同志，请进。”

“对不起，没有准备茶水什么的，让你们干坐着了。”罗冰像是一夜没睡，眼底有明显黑青。他的妻子状态也差不多，眼圈红肿，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

“警察同志，我什么时候能去看看她？”唐婷娟从凳子上站起来，冲向警察问道。她已经哭了一晚上，也后悔了一晚上不该答应孩子出去了。

但现在，她只想见到女儿。

“两位，我们理解现在这个心情，所以才更需要两位配合，只有尽快把案子破掉才能给你们，给罗悦心一个交待，对吧。”田江川适时出来做安抚工作。

等到罗悦心的父母都相对来说稳定了一些，几人才坐在客厅上，听唐婷娟讲有关于罗悦心到燕市之前的事。

“毕业之后她在家里待了一年多，最开始是说想找但是不知道做什么，后面在想自己想做什么。有一天她过来问我上班是不是为了赚钱，我说是。现在谁上班不是为了赚钱？她爸爸干个电工，加班的时候多晚都出去……”

“有一段时间我感觉她心情好多了，不管做什么事都是开开心心的。问她她就说是明白自己要干什么了，我和她爸还为她高兴。就算是后面她说她要去北方，我和她爸不同意，后面她说要租房我们还是打钱过去。毕竟她有想做的事…”

后面的话唐婷娟就说不下去了，未尽之言里有太多难以接受和痛苦。程瑜理解，她顿了顿，问道:“心情好多了那段时间，罗悦心都在做些什么，见过什么人或者其他的？”

“她平时喜欢在家里待着，不是经常出去。做什么其实我们不是很清楚，孩子长大了嘛，有**。她平时在房间里关上门我们也看不见，不过应该是玩玩电脑什么的。”罗冰补充道，他有时候很晚回家还能看到女儿房间门底有光。他也敲门问过，得到的答复都是“和朋友聊天”，“马上就睡”之类的话。

成年人偶尔熬夜也没什么，罗冰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事，于是就没有过多插手女儿的生活，只是提醒她晚睡熬夜对身体不好。对此，罗悦心其实并没有什么情绪，反而再后来罗冰回家后就很少看见罗悦心的房间还有亮光了。

“也就是说，罗悦心其实在家里也是有和所谓的朋友们沟通的，她有自己的社交，只是不是通过出门的方式。”程瑜简括道，“方便带我看一眼罗悦心的房间么？”

“可以，没问题。”罗冰点头。在他的带领下，几人走到了一扇半开着房门的房间。

“有时候我会把孩子房间的门窗打开通通风。”唐婷娟解释道。

罗悦心的房间布局很简单，床靠着墙，衣柜和书桌放在一边。桌上的东西满满当当，因为有唐婷娟的收拾，所以整体显得并不杂乱。

程瑜在罗冰和唐婷娟的允许下，尝试打开罗悦心的电脑。面对密码，罗悦心的父母尝试了包括不限于生日，一些比较重要的年月日等好几种常见密码，都没有效果。

在几人尝试输入密码时，杜橙拿起了书桌上放置的《圣经》。她简单翻阅了一下书签的位置，是耶稣受难的部分。

“信上帝的，现在的年轻人比较少有看《圣经》的喔。”黄铭宇探了个头过来，“小时候爸妈带我去教堂，我听了一会，差点睡着。”他的声音很小，尤其是最后两句。

杜橙看了他一眼，点头应付了一下。她将有书签的地方摊开放在床上，拍了一张照片留存。

不太懂电脑的唐婷娟见状，回忆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以前和我们说不信这不信那的，拜海神娘娘都不去……”

“是在她心情变好的那段时间？”黄铭宇联想起先前罗悦心的变化，问道。他刚刚也看过书里夹着书签的地方，耶稣受难，为了世人流尽自己的血替人们洗刷罪孽，“之前说找到理想，该不会说的是信仰上帝？”

“有这个可能，毕竟信仰也是一个人心理需求的重要组成部分。”田江川肯定了黄铭宇的话。

电脑密码输入都没有效果，程瑜几人只能放弃。因为在燕市案发现场没有发现罗悦心的手机等任何电子设备，所以对于眼前的这个电脑，程瑜直觉里面可能会有很重要的线索。

在征得罗悦心父母的同意后，程瑜和田江川商量，请求技术部门的协助，上门破译。

在此期间，程瑜打量了一遍罗悦心房间里其他的东西。基本上没有什么有值得留意的地方，除了那些在小型书架上摆放的书籍。

内容很杂，有名著有小说，还有一些心理相关书籍和一些玄学类书籍。里面有些书很新，有些书已经有明显的翻阅痕迹。

程瑜把大概能看得出看得比较多的书抽出来，发现一些玄学类或者民俗类书籍虽然比较新，但是翻阅痕迹还挺重。

“那个，程队长。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去燕市？”等待期间，罗冰和唐婷娟又提到了这件事。

将手上这几本痕迹比较重的书拍下来后推回去，程瑜扭头沉思了片刻:“如果快的话，大概今天就可以。”

——

燕市，一大早就以案发地点为中心开始暗查找人的蒋澈坐在车上啃了一口面包。他缩了缩领子，等到手渐渐暖和起来才舒了一口气。

“这边找了一圈，没什么消息。”一同办案的民警敲了敲他的车玻璃，说道。

“上来暖暖，今天这风老大了。说不定咱要找的人现在还在哪个屋子里暖着手暖着脚呢。”蒋澈拍了拍车门，邀请道。风又呼呼的吹，猛得给他来了一口灌嘴里，差点没背过去。

收到邀请的民警连忙上车，瞅着外面不算好的天:“实在不行回去拿个衣服吧，估计晚点有雨。刚我看手机的天气预报，接下来几天天都好不了。”

——

东省万里无云。

技术人员很快打开了罗悦心的电脑，并按照田江川的指示开始寻找其中的可用信息。

他们通过罗悦心常用的浏览器找到了一个聊天网站，并成功登录上了罗悦心的账号。

“江暮雨。”程瑜注意到，罗悦心的账号名称就是她用来租房时签署的名字，并且在她的个人简介里看到了这样一首诗，“暮雨潇潇江上树，绿林豪客夜知闻。他时不用逃名姓，世上如今半是君。”

“嚯，还是个文艺女青年。”黄铭宇道。

“这是唐代诗人李涉的《井栏砂宿遇夜客》”杜橙道。

黄铭宇立马夸奖:“见识这么厉害，我都没有听过这首诗的。”

杜橙头也没抬:“刚搜的。”

黄铭宇想继续说什么，被田江川摁着肩打断了。他看着师父的眼神，摸了摸鼻子不再说话。

“我搜到的结果上说，这首诗表达了作者对社会黑暗现实的不满。”杜橙继续道。

李涉的不满程瑜不太清楚是什么，但罗悦心的不满程瑜感觉自己好像有点明白来源了。

在这个网站里。程瑜看到了很多分享生活负面事件的帖子。里面的事件真实而且直接的表现了一些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事情。似乎大家是通过在这里的分享、吐槽和谩骂来发泄自己的情绪。

在罗悦心的账号记录里，最开始她只是浏览，后面会对其中一些帖子点赞并评论，表达深有同感或者心疼等。后面慢慢的也成为了其中对社会现状不满的一员。

这里聚集了许多在现实生活中被屡屡否定或找不到价值的人，他们相互肯定，相互依靠。

罗悦心就是在这种氛围下认识了一些比较志同道合的好友，加入了一个互帮互助的群聊。

通过聊天，对方给予她充分的肯定，告诉她她是特殊的，觉醒的，肩负起重大使命的人。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命运给予她在黑暗世界中行走所必须的经历……

“我感觉我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这是在我以前迷茫的人生里从未有过的感觉。或许这就是神的指引，祂派遣使者指引着我，就像牧羊人带领着羊群。如果可以，我将奉献自己。如同神奉献自己的血与肉，洗去世上的罪。这是我存在的唯一意义。”

这是罗悦心留存下来的一段话，日期是在她与她志同道合的友人们交流一段时间之后。

他们将网站上所有的帖子所诉说的不幸，都归咎于社会的不公与人生的苦痛。于是在求告无门下，神就成了唯一希望。

奉献自己吧，就像神奉献自己一样。

一个头像是荆棘的人发了这么一句话，在短时间的沉默后，罗悦心是第一个回复的人。

我愿意成为头羊。

她的消息发出，引起了一阵欢呼。

程瑜沉默着将消息看完，这是在罗悦心的记录里，最后的聊天。再往前或者再往后都没有新的记录。

“田队，或许我们还需要将这个案子进一步升级一下。”程瑜道。

田江川明白她的意思，在刚刚的那些记录里，他明白了这个群聊背后代表的是什么。在他们所不知道的暗处，有一个已经残害过生命的邪教，或许正在疯狂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