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昼 第24章 募捐

假后上班第一天，裴清得了短暂的不想上班综合征。她保持着不想上班的心态，持续到了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才打起精神。

节后第一天，大厅依旧有排起长队的人。裴清加快了步伐，手里还有些烫手的空豆浆杯被她顺手精准丢在了路过的垃圾桶里，赶在电梯的最后几秒挤了进去。和相熟的同事打完招呼，裴清顺利到了科室，更换衣物后按照排班表到门诊进行今天上午的坐诊。

意料之中的忙碌。

在接连续忙碌了一上午后，裴清扭了扭有些酸痛的脖子。她看了一眼时间，估算着大概将剩下一个排号的病人看完刚好到点休息吃饭。

靠着肌肉记忆操作系统播报，裴清一边保存好上一个患者的门诊病历，一边点开患者信息。余光观察到新进来的人影坐在凳子上，她先是抬头，在看到一个熟悉的、疲惫且苍老的男人。

“赵平顺？”

记忆里的人和眼前的人重叠：尴尬局促的笑容与那双不知道放哪里的手，没有办法洗干净所以看起来脏污的灰黑外套，乱蓬蓬的头发……

叫赵平顺的男人脸上露出了些许惊喜，他高兴于裴清没有忘记他，名为希望的东西在心里一下子长大的许多，连笑容都没有那么僵硬了。

“裴大夫！裴大夫……”

赵平顺的声音，让裴清立马想到了她两年前在老师指导下做的一个手术：通过导管封堵进行修补因车祸导致的心脏缺损。

这个手术以及后续的治疗过程并不困难，难的是当时作为病人的赵平顺根本没有钱支付自己的治疗费用。赔付需要官司流程，他和妻子都是打零工维持生计的人，根本没办法一下子掏出那么多钱。

吃过教训的裴清自问也做不了什么，在当时唯一能办到的就是在保证正常的医疗下，为赵平顺申请医院的募捐众筹。

一附属在后来漫漫地拥有了一套完整的公益募捐流程与完善的项目，虽然手续可能有些繁琐，但的的确确是实际能够落地到真正缺钱治病的患者手上的项目。

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裴清帮忙赵平顺成功申请了医院的公益基金，也算给最初到医院的自己一个交代。

这是让她至今记得这个患者的原因之一。

“你是心脏不舒服吗？”回忆起这些事只需要一瞬间，裴清下意识认为是不是之前伤病的后遗症。但她看向电脑屏幕时发现上面并不是赵平顺的名字。

“赵喜阳，男，一岁？”

赵平顺快速接住了话：“是我儿子！”

他转身将房间门重新打开，门外站着一个衣服洗得掉色但穿戴整齐服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中年妇女。她怀里抱着一个男孩儿，头上戴着一顶新帽子，正眨着眼睛打量周围的一切。

“是裴大夫。”赵平顺对着妻子说道，接着将孩子抱过来，让其坐下，“裴大夫，我家孩子之前在外南区那边的儿童医院看过，那边的大夫说是什么心脏肿瘤啥的，建议我们到一附属或者一中心挂心外科……”

“带那边医院的检查片子了吗？”闻言，裴清先是观察了一会赵喜阳的情况，听诊器下有心悸症状。

她又看了赵平顺带来的超声心动图，简单判断了其肿瘤的位置及大小。

“不用紧张，我大概看了一眼，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先去办理住院，等下午去做一个CT再确定一下肿瘤与周围组织的相关性。简单来说就是方便确定接下来的治疗方案。”

裴清迅速开具好住院凭证，在赵平顺和刘二花两口子不停应声诶的同时用安抚的眼神看向一直乖乖坐在那里的赵喜阳:“小朋友好乖。饿了吗，饿了可以吃了饭再去。”

在赵喜阳点头的功夫，刘二花抱起他，手里变出一块糖果塞到孩子嘴里。小孩儿专注吃着嘴里的糖，手抱着妈妈的脖颈不停蹭啊蹭，在赵平顺眼里就是一副温馨的画面。

他露出笑容，将苦涩藏在心底，等妻子抱着孩子出去吃饭了才转身面对着裴清。

“不好意思裴大夫，耽误您吃饭了。”本就是饭点，卡着中午下班进来他已经有些不好意思了。又想起来之前一直麻烦的事，赵平顺只觉得愧疚。

裴清摇头，在她眼里这是她的本职工作，并没有什么耽误不耽误的事。她起身去饮水机那接了一杯水递过去，在赵平顺的欲言又止里，她知道他还有话想说。

“怎么了？”裴清问。

赵平顺目光看着那双手接过来的水杯，只是端着却又不喝。他本想下意识说一些经历来为自己的请求添加一些合理性，但嘴唇翕动了半响，最终变成了简单的问询:“裴大夫，上次那个救助金，还能再申请一次吗？”

他打定主意了，这次他并不是躺在病床上没有办法动弹。如果不行他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儿子的医药费凑齐。

意料之中的问题，裴清想着。在她的记忆里，赵平顺和刘二花虽然都是壮年劳动力，但两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需要长期服用药物的疾病。

正是因为都是在社会中不断挣扎生活的人，两人才走在一起结婚，互相扶持，互相依赖，一起努力的活下去。

“可以尝试申请。”裴清动了动唇，最后落下这么一句话。她没有把话咬死，因为逻辑上来说任何事都存在一些意外的可能。

对于赵平顺来说，有这句话就够了。之前的流程他知道，于是在重复了好几遍的道谢与鞠躬后，裴清终于目送着上午最后一个病人离开了房间。

她本来应该去吃饭的，但坐在原地发了一小会儿呆。随后将桌面上倒扣的手机翻过来，在聊天框里打出一句话:

在，捐个款？

——

“朋友，看什么呢？快来反诈啊。钱啊，命啊……惦记这些的骗子从燕市排到了大洋彼岸啊。我拿真心和你科普，千万不要把我的话当空气去相信骗子啊！”

“我现在就去把诈骗犯抓回来……”

新鲜出炉的视频里正放着官方整活的反诈视频，程瑜嘴里咬着饭勺一边看屏幕里那个熟悉的女警，一边和杜橙蒋澈一起欣赏这段改编自某个电影经典桥段的宣传片。

“嘶，这个视频的文案不会是楚絮自己写的吧？”

程瑜给名为燕市反诈中心的视频号点了个赞，然后和身边两人又把视频看了一遍。

“我觉得是，这很絮姐。”蒋澈率先表示同意。他想到最近家里好像说要买什么核磁裤衩用来强身健体，于是转手用自己手机把视频发到了家庭群里。

核磁裤衩，亏得这群人能想得出来。

杜橙的重点放在视频里穿着警服演得投入的楚絮身上。如果说程队平时休闲下来是懒散且吊儿郎当。那楚絮就是给人的感觉都是风风火火的，无论是工作还是生活。

但一点都不吵闹。

往嘴里炫了一大口饭，程瑜一边嚼一边给楚絮回复消息:姐们儿拍挺好，下次继续。

对面恢复了一个叉腰的表情包，腿长被拉到极致的火柴人脸上戴了一个墨镜，就很楚絮。

程瑜笑笑，退出聊天框打算专注吃饭。刚摁灭手机就传来提示音，她用手指戳了戳屏幕，本以为是楚絮发了什么新消息，结果通知栏弹出的备注是小裴医生。

裴清的消息……

程瑜两下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划开手机。看到新消息的一瞬间只觉得满头的问号排队在她的脑子里跳舞。

她看了一眼消息，又看了一眼旁边还在看反诈视频的杜橙的手机。

速度极快地打字回复:我是警察。

另一边，发完消息准备去食堂吃口饭，稍稍休息一下准备下午工作的裴清刚出门诊。

对于程瑜发来的消息。裴清也觉得有问号堆满了她的脑子，眼皮缓慢眨了三下后，手比脑快地回复了一句:警察捐款犯法吗？

这次对面没有消息回复，对面直接打了一个视频电话过来。

裴清接通，冷不丁看到手机屏幕里出现了三个脑袋。

程瑜，杜橙和蒋澈的头呈三角形占据了屏幕三个方向，看着手机应该是放在了桌子上，然后人围在一起打的电话。

这个视角…很诡异。裴清忍住没有蹙眉，通过短暂且缓慢的眨眼来缓解了情绪，并很快平静以待。

程瑜:“是真人，不是诈骗。”

杜橙:“应该也不是AI。”

蒋澈:“再确认一下，不然咱仨…不对，程队要是被骗了，我们就丢人了。”

裴清:“……。”

她很难想象有一天手机屏幕里会有三个穿着警服的人围在一起给她打视频电话，然后质疑她是不是本人。

“是我，真的，不是AI。如果要证明的话，前两天和程瑜去麦江的时候，因为没注意程瑜差点栽江里……”

“好了！可以了！”程瑜突然用手捂住摄像头，试图用手动关闭图像的方式关闭声音，“是本人，我作证。”

蒋澈:“程队，你哈哈哈哈哈！还没到冬天就跳水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杜橙目光往别处看，好歹没有笑得太大声，扭头还能把语气扭曲出担忧:“程队，你差点栽进去啊？”

这只是一个脚滑，这到底有什么好笑的？这两个人笑点这么低么！？

程瑜深吸一口气，决定不搭理旁边的两个人。她送开捂住屏幕的手，始作俑者此时正在食堂打饭，甚至带了点怡然自得。

她是故意的。程瑜几乎立刻想到。

“小裴医生～吃饭呢。发生什么事了呀？”好女不吃眼前亏，程瑜决定岔开话题。

裴清不动声色把屏幕里正怼脸笑得灿烂的程瑜截图，神色自然地打开相册欣赏了一下图片。

“晚上不加班的话，回家说吧，事情有点长。”

程瑜:“得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