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她梦到了属于她的前世的结局。
那自她幼时便有的光怪陆离的世界,那梦中怀揣剑道步步走得坚定的人,那一切的一切,熟悉的陌生的,乃至后面有程瑜的,好似平行时空一般的另一个故事,终于在她的视角里来到了结尾。
邪祟魔修踏入山门时,裴清便清楚自己会怎么做。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救世主,只是她的道不允许身后镇守的封印被打开,不允许有人能在她活着的时候从这里掀起一场浩劫。
剑影不断斩杀冲上来的邪灵,源源不绝。属于修士的血洒了一地,敌我不分。裴清且战且退,悲凉地记下每一位战死在这里的衡阳弟子。
大师兄,殉道。
三师姐,殉道。
六师弟,殉道。
叶师妹,殉道。
萧师妹,殉道。
云师弟,殉道。
……
退至演武台上,裴清便知自己再也没有任何后路。她做好决定,望向南方眼中只有眷念与愧疚,手掌按在胸口,她知道程瑜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感应到,也会在第一时间奔赴回来。
但是,昨日收到的信件里,程瑜方才提过归期遥遥。
便以,隔空一望,永别吾妻。
芥子袋中卷轴被取出,凌空悬于裴清面前。其周身波动不小,引得天地变色,寒气阵阵,生出片片雪花,落在地上与人身却又灼烧出洞来,宛如火烧。
裴清施以衡阳秘术,传音所有弟子将邪祟邪修放入演武台,放入衡阳。又要他们即刻远离,退至前山之外。
这东西本是上次她和程瑜在那方极寒秘境中获取,留在她这里只是因为这是她取得的东西。但就算如此,其中危险,裴念安也有告知。
除非化神,否则便以神魂为祭品,也只得一个阵毁道消。就算能抹杀范围内化神初阶及其下的所有,也是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裴清因为师父的告诫,她怀揣此物从不曾与任何人提起。有人问起秘境宝物,她只拿自己手中其余东西代替,就算是程瑜,也只是知道这是一卷阵法,不知其具体。
魂飞魄散,尸骨无存。
心中默念了一遍,裴清将剑插入地面,松钧嗡嗡作响,不断击退预感危险想要攻击的敌人。预感不妙想要退出的也被一道寒气困在其中,才发觉为时已晚。
裴清身坐阵中,法阵不断吞绞她,却又因为启动者根本无法维持其中稳定而暴走,能量紊乱。裴清眼前发黑,神魂被碾碎的痛远超以往她所经历的任何苦痛,偏生她清醒无比,还要靠着意念来完成这一场自己主导的凌迟。
直至此刻,那些自诩疯狂的邪祟与修士们才意识到眼前这个正道修士比他们还要疯。逃离已经无用,寒气会灼透每一寸土地,连虚空中藏匿的人都不放过,直至此间天地所有生灵被碾为虚无。
“程瑜,对不起。”
……
魂魄飞散是什么感觉,裴清不知道。她再度有意识时好久之后,风一吹就能把她零碎的意识吹远,然后再被一点熟悉的东西吸引回来。
她看不清,听不清,也想不起自己是谁。只是模糊感觉到这里有个人,她身上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本源。
玉能养魂,那一点本源便是借此一点点吸引着散在此方天地间的碎片。但那扯碎的灵魂拼好很难,难到裴清好不容易拼起一点时,这个随身携带了她一点本源的人都快要死了。
裴清身处混沌,她好像有一点难过,又不知道难过为何物,于是跟着这人一起睡,反正她也拼累了。
等她再次有意识,又是好久之后。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清楚在何人之手。只是这次的人她不认识了,也不熟悉。没关系,她只需要自己拼好自己,她唯一的执念是不消散在这个世界。
但是漫长的岁月下,她早就不记得为什么了。
拼吧,拼吧,她迟早会拼好自己的。
——
裴清醒来感觉全身都在疼,不是骨肉在疼,而是灵魂。医学上尚未证实过灵魂的真实存在,可她刚刚就是在一瞬间感觉到了那样的疼痛,仿佛自己是碎成了无数片又再度拼合。
她抬起手,看到的是完整的肌理,就算掌心裹着绷带,她也能感觉不到疼痛,仿佛透过绷带能看到下面正在愈合的皮肤。
这一场疼痛过后,将一切本不该存在的记忆完完全全展现在她的脑海。那些以为是梦的东西,如今看来或许只是某些科学都解释不了的前尘。
偏偏是在这种时候?还是说就是因为这种时候?
裴清掀开被子,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耳边有鸟儿叽叽喳喳的声音,鼻子嗅到的是属于山林间略有潮湿的新鲜空气。她走到窗边,在加固的防护网边停下,透过网洞去看外面的景色。
她本该有恐惧或者惊慌,或者不安和疑惑,但此时此刻占据她心中最多的是烦躁与不耐。她有很多话想要和程瑜说,她忧心程瑜又找不到她,不敢想她的恋人该有多担心和难过……
一想到杜橙如今生死未卜,而自己被困在这里下场未知,裴清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就逐渐崩塌。她缓慢地将账罗列出来记在心里,手从能够到的杯子上放下,从颤抖到平静,用了半个小时。
事情还有余地,她不能冲动行事。她必须活着,等到程瑜。
“裴医生,你总算醒了。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难道是因为我的剂量用得有些大?”墙角的监控里传来人声,是楚隳生。
裴清顺着声音看过去,监控摄像头随着她的行动转动着方向,直到门边。房间门没有上锁,轻轻拧动就能打开。离开房间,楚隳生的声音便从客厅的监控传来,就好像一个随时可以游走在这里任意一个地方的意识。
“就算是绑架,也有一个目的吧?总不能只是单纯让我过来欣赏这栋别墅和这些监控摄像头的。”裴清双手插在兜里,她不曾掩饰自己的烦躁与愤怒,这才一个被莫名其妙绑架而来的人身上很正常。
“请不要这样说,我不会对客人无礼的。你知道,我只是因为邀请受到阻碍,所以才采取了一些必要手段。啊,换个地方聊吧。乘坐电梯到三楼,我在右手尽头的休息室。”
摄像头在楚隳生的声音落下时转到客厅右侧,偌大的开放式餐厅旁不远就是电梯门,电梯旁边还有楼梯,不管是往上还是往下,好像都没有人拦她。
裴清停在楼梯与电梯之间,沉默片刻伸手摁了电梯。只有一层,但她懒得走。
一般别墅内的电梯不会太大,这处是例外,空间大得就好像居民楼里那样的公共电梯,只是里面干干净净,没有定期更换的广告,透明的玻璃能看到特别装饰过的电梯井。
三楼入眼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天窗下正对的是一套现代自然风的沙发,棉麻的面料与木质的底框设计与窗外风景相合,两边通体的书架堆满了书籍,忽略此时此刻的遭遇的话,裴清会很喜欢在这里多留。
裴清只是短暂停留了几秒,就转身朝着楚隳生说的方向而去。此时的别墅里安静极了,入目过去空无一人,真的给她一种可以随时离开的错觉。
头上随处可见的摄像头还在跟着她的行动还摆动,察觉到裴清在看它,摄像头还会上下晃一晃,好像是在打招呼。也不知道这是监控摄像头自带的功能,还是那背后的人主动操作的。后者的话,裴清甚至能想到楚隳生的神色与说话的语气。
闭了闭眼睛,裴清将再次涌上心头的戾气压下,推门进了楚隳生说的尽头的房间。
这个房间和之前看到装修风格一样,只是这次正中摆放了一张台球桌。楚隳生衣着休闲,正拿着杆子在桌边计算白球与十号球的角度。在他旁边有一块大屏幕,此刻屏幕里的画面正停留在这个房间,确切的说是停留在裴清身上。
听到动静的楚隳生头也没抬,直到将白球打出,十号球在碰撞后先撞向桌沿,再在撞击后滚向底袋。白球则稳稳停在桌中,给接下来几颗球留足了空间。
到这时楚隳生才直起腰,意识到裴清一直没有说话,他这才啊了一声,宛如老友对话一般解释起监控摄像:“不要误会,我只是担心我的客人在这里会遇到麻烦。”
“诺亚,关闭追踪系统,启动休息模式。”
“好的,我主。”机械的电子音响起,屏幕上的画面切换成了与房间整体相符合的风格模式,乍一看就像一块电子壁纸。
音乐从屋子里隐藏的音响里流淌而出,四面环绕,足以媲美乐队的现场演奏。
“裴医生,会打桌球吗?”一个人的对局实在无趣,楚隳生瞄了半天最终还是放下了杆,他邀请着旁边已经自己坐下的裴清,并且抛下了诱饵,“我喜欢一边做事一边讲故事,这样手才不会无聊。”
“输赢有惩罚或者奖励吗?”不仅是音乐声,还是楚隳生的声音,都很大,让裴清下意识蹙眉。她适应了一会儿,没有起身,只是反问他。楚隳生的目光投来,她也没有躲避。
一分钟的对视下,谁也没有从对方眼中看到躲闪。这场心理的博弈终究还是由楚隳生先行打断结束,他笑着摇头,将僵局打破。
“当然没有,这只是很普通的一场对局而已。”
同时,他也注意到裴清因为音量有些不舒服。左耳还有耳鸣,废掉的耳机还在房间的角落里,楚隳生的笑容里还有一些病态,带着一点癫狂:“裴医生,一起忍耐吧,你是最应该和我一起适应这个音量的人。”
和精神病计较会很麻烦,裴清瞥了他一眼,没搭话。她起身,拿起了一旁的球杆将话题带到桌球上:“既然只是一场普通对局,那会不会打不重要,打不打才重要。”
楚隳生点头认同,叫诺亚将球桌复原成初始状。随着机械的运转,台球摆放得整整齐齐,是最常规的摆法。
中式八球。
楚隳生没有在这里谦让开球权,这场球局里他默认自己才是那个优先决定一切的人。白球冲向排列好的十五颗球,巨力下的碰撞让原本挤在一起的球不断碰撞又散开,最后以11号球落中袋,其余球分布球桌各处为结束。
“裴医生,有时候你有没有觉得,桌上只留下全色球会让整张桌子看起来舒服很多?”楚隳生满意地给球杆擦巧粉,计算着被他清理下台的下一颗球。
“一般来说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会让老板换台。”裴清看着属于楚隳生打的花色球在桌上滚动,最后在袋口停住。
没有如他所想的进袋,楚隳生眼中闪过不悦。
打球脾气还挺差。裴清想着,走到白球边找寻合适的位置。她倒是没有什么全色花色应不应该存在于桌面的想法,人要是闲得没事做开始做起台球桌上的上帝了,那确实是需要去看看脑子了。
人不能,至少不应该。
裴清的球技一般,属于是能把白球打出去碰到全色球,尽可能保证自己不犯规。她也没有执念,不过对于自己误打误撞把楚隳生打在袋口的球撞到桌边这件事,她有些小小的愉悦。
如果说楚隳生执着于清理台面上的桌球,那裴清这局最大的乐趣就是把楚隳生的球撞到一个难以打到的位置。
“看得出来裴医生没有熟练打过桌球,不过没关系,只要体验过,你会喜欢的。”楚隳生对此并没有生气,桌边的球对他来说并不难,只是没有刚刚那样轻松而已。
“每个人喜欢的方式不一样,我喜欢的未必是楚先生喜欢的。”裴清接过球权,这一次她有故意针对性,用自己的纯色球将一颗楚隳生原本很好位置的花色球击打到一边,用其他纯色球挡住。
球嘛,就是要互相帮助。
裴清也挂上了楚隳生一样的笑容,如同一张定制的面具:“就像这样。”
楚隳生看着场上局势,笑出了声。裴清确实是新手,但这个新手很擅长用自己的方式破局。她没有一味地抢分获得主导权,反而利用手上所有的球来挡住楚隳生进攻的对象,从而稳定住场上的平衡。
这样的局势裴清赢不了,但也一定不会输。
有脑子看穿形势,有能力保护自己,对哪一方都能保证客观的视角。
就像场中的白球,不管是全色还是花色,于它来说都可以当成同伴,都可以并存在这个球桌上。
这是他进行挑选,在新时代到来时最完美的见证者啊……
他一开始就说过了,全色才是适合这个球桌上最完美的存在。而其中八号的黑球是一定要因为污垢而清除的,在最后的最后,只是精心挑选而存活的白才能留在其中。
这是神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