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包打开了,注意压力!”
“血压值很高!”
“心率过快,血压正在降低!”
“加压输血!快!”
手术室里,裴念安感受着手指下跳动的心脏,迅速缝合着心肌破口。鲜血将她的手套侵染,仪器的声音与人声在耳边交织,严肃而紧张。
“心脏复跳良好,血压回升!”
最危险的阶段过去,裴念安放松下来才意识到有些支撑不住身体,往后踉跄了几步,被护士用胳膊抵住。
“我没事。”裴念安缓了一下,站直。
直到现在,在场的医护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转而去处理杜橙身上其他的非致命伤口。
“这么严重的伤能撑到现在,真的很厉害。”同样满头大汗的严立诚目光放在旁边那从胸腔里取出来的子弹上,一般来说心脏受伤这么严重的,当然就没了。
送来时听说是警察,确实,一般人还真不一定有这意志。
“心包上的伤口形成了一个贯穿的通道,起到了减压作用。”裴念安道,她刚刚也有些好奇为什么一个人的心脏会有两次致命伤,猜测是不是歹徒为了补刀或者说什么原因。
现在想想,也可能是救援。
如果真的是急救措施的话,对方真的是一个大胆且疯狂的人。裴念安在交接的时候就了解过杜橙是从什么地方送来的,她心里隐隐有一个猜测,还有些许不安。
……
楚絮也不清楚她在这里等了多久,好像有三个小时了吧?她旁边有杜橙的家人,也有其他陆陆续续赶来的东分局刑警队熟人。
程瑜、蒋澈、余光民这些,人很多,凑在一起能说好些话。但她一句话都没有听清楚,只知道耳边一直有声音,一会儿是人声,一会儿是嗡的耳鸣。
她像一个雕塑,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手术室的门打开,才有了触发的机关,让她活过来冲到门边。
“医生,怎么样?”
楚絮的动作太快,以至于杜橙的爸妈都不需要问他们最关切的问题,只需要等回答就好。
裴念安摘下口罩,将疲惫掩下。她认识程瑜,清楚裴清和她的关系,结合伤者送来的地址……
可是这里没有裴清。
“手术顺利,但大脑缺血时间太长,出现缺血缺氧性脑病,接下来的72个小时就要看她自己了。”
裴念安只是顿了几秒,在旁人看起来就像是为了组织语言怎么去委婉地和病人家属告知情况。
楚絮听着,点点头回头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杜橙,她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发,想问她是不是很疼。手指在触及到病床边缘时停住,她转而扶着床,跟随护士小心翼翼地将病床往病房方向推动。
“橙子,再睡儿就要醒了,睡醒了絮姐还带你玩。咱俩还有事儿没说完呢,这次保证是你爱听的。”楚絮边走边说,连旁边有人都顾不得。
那些她看不懂的仪器和插管怎么就那么多呢?怎么还有缺血缺氧呢?她的小姑娘平时健健康康的是最有活力的人,这次流了这么多血要多久才能补回来啊?
程瑜目送着她们离开,裴念安本来应该去休息了,但她没走,她有话想问程瑜。显然,程瑜也有事要找她。
“程瑜,裴清呢?”现在属于私人时间,裴念安只是一个关心学生的长辈,因此叫的是名字而不是职称。
程瑜手放在兜里死死抠着掌心,她不知道怎么样开口,该说些什么。只是这样的模样本身也是一个回答,但裴念安是一个必须听到确切答案才肯罢休的人,她有些急了,连忙又追问了一遍。
“她人呢?”
“裴医生,我会找到她的。”程瑜咬着口腔内壁的软肉,疼痛让她有了开口的勇气。
裴念安脑子轰地一声,本就因为疲累有着站不稳的身体更加站不稳了。程瑜连忙扶住她,往墙边靠。
“可以说说,是怎么回事吗?”裴念安缓了好久才缓过来,松开程瑜带着她往休息室走。
手术室门口毕竟不是一个适合聊天的地方,还有其他人盯着这里,等待他们的亲朋好友从里面平安出来。
裴清被绑架这件事对于裴念安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尤其是知道对方要的不是钱而且目的不明后。
救了一辈子人的医生此刻坐在椅子上,头一次生出无措来。她没有丝毫办法,只能相信程瑜,相信裴清自己。
“裴医生,我其实想问一下,阿清手上的那块手表,是您送给她的么?”这是程瑜想要找裴念安的主要目的,她要从源头开始查裴清手上的那块手表。
裴念安被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问住,如实回答:“是,去年她生日送的。”
她的神色和反应都很正常,没有一点问题。程瑜也不觉得有问题的是裴念安,毕竟她也让人查过,这位教授半辈子都奉献给医院了,是真正值得让人尊敬的人。
“在哪里买的?”程瑜继续问道。
“在我家附近的连锁商城里,二楼。叫什么我有点忘了……”裴念安不明所以,但是还是尽力的去回答,“离这里有点远,上次裴清手边坏了就是因为距离没去,才找了医院附近的一家商店维修,就是在……”
手表坏了这件事程瑜也有印象,是最开始她和阿清第一次见面时的那场医闹。后面阿清和她说,她的手表拿出去修了好几天……
程瑜:“我知道了,裴医生,我先走了。”
她决定先去医院附近那家裴清去维修过手表的店铺,再去裴念安提到的商场那家购买的店铺。当然,在这期间她没有忘记去心外科将裴清留在那里的手表拿走。
裴清习惯了很久还是不喜欢右手手腕有东西,于是她把红绳戴在了左手,把手表留在医院当时钟用。程瑜没有在家里找到那块罪魁祸表,所以打算在医院碰碰运气。
在张妤的帮助下,程瑜在裴清的柜子里果然发现了它。
“也不知道是不是你帮了忙。”拿到手表后,程瑜对着她手腕绑着的两条红绳道。
张妤莫名其妙,她不知道为什么本该来上班的裴清到现在也没来,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今天好像出了好多事……
“程警官,裴医生今天有事吗?”她还是忍不住好奇。
程瑜握紧了手表,不知道是在对谁说话:“有点急事,晚点我就去接她,不远。”
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应该会自己回家?但是考虑到裴清和她的关系,张妤也能理解。情侣嘛,是这样的。虽然有点怪怪的就是了。
程瑜离开心外科后手里还抛着手表,打了个电话没有放低声音:“帮我查一下九月六号那天……”
……
危险这个东西,它潜伏的时候有时候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长。程瑜一直以为被自己几个人楚隳生盯上,是因为东林中学之后,但没想到是之前。
她从医院出来后就在车里用工具将手表拆了,拿出里面那个精巧的窃听器,无声地盯着它看了很久才面无表情放在一边。等她彻底检查过一遍手表没有其他问题了,才小心复原。
开车从医院到裴念安家附近的那个商场,程瑜在路边看到了准备收队的民俗表演队。她停好车过去和大爷大妈们套了一会儿近乎,过了几分钟才回来拿上了车上的窃听器。
她也不知道楚隳生还在不在听,不过既然他这么喜欢……
程瑜面无表情地将窃听器贴在锣上,然后扬了一个没有丝毫笑意的笑,猛地将锣敲响。
这并不是一个很值得被记住的事。程瑜将东西还给了民俗队,揣着那个已经报废的窃听器继续办自己的事。
在裴念安说的钟表店里,她将所有可疑的不可疑的都排除了一遍,紧接着又去了一趟位于东区的燕东监狱。
当初医闹的那个男人在服刑后早就没有了嚣张气焰,每天想的都是怎么样才能表现良好争取减刑。这次听说有警察找,还没到地方就连连保证一定知无不言,问能不能因为这个给他加分。
“许铁强,认识这个人么?”程瑜拿出手机,上面是顾瞳通过对比筛选出来的几个可能有嫌疑的人。
程瑜将照片给许铁强看,对方想要“戴罪立功”的心很强烈,看得认真,看起来比程瑜还不希望有不认识的人。
照片一张张划过,最后他指着那个好不容易出现的有印象的人,神情激动。
“这个!我认识!就是他在一中心医院的时候和我说裴医生转去一附属了,我才找错人的!”意识到自己好像说话有歧义,许铁强连忙找补,“我不是说没找错就应该哈,我就是说他我认识。后面一附属门口遇到了,他还在和别人说还好今天裴医生值班什么的,我才……”
“当初你为什么不说?”程瑜收回手机将这张照片传回给顾瞳,然后盯着他,一字一顿,眼神像刀。
“当时也没得问啥子的,而且我说了是听人说的……”许铁强觉得自己有些委屈。
程瑜:“……。”
她起身,和狱警打了招呼就离开了。回到总局,顾瞳已经顺着程瑜传回来的照片把能查的查得七七八八了。
“名字暂时不清楚,需要再等一会消息。不过这个人同时在一中心,一附属,包括一附属外面那家钟表维修店都出现过。”
“联系到之前视频里他就站在楚隳生旁边,他的身份是N.C的重要成员,甚至是楚隳生亲信的可能性再一次得到了印证。
“这个人的行踪很难查询到,出了固定几个范围后就好像凭空消失,而且,我没有找到他的入境记录,不管是燕市,还是国内任何地方。”
顾瞳说完,程瑜的目光才从屏幕上几个监控片段上离开。屏幕里那个明显西方面孔的寸头男人,眼神锐利杀气很重。而且程瑜注意到,有一两幕他是故意看向监控的,勾起的嘴角像是嘲讽。
“这人的反侦查意识很强,而且从他的步伐姿势来看,受过专业训练。”
顾瞳点头,注意到有新的消息传过来。程瑜了然,自觉后退离开了屏幕前。一分钟后,顾瞳重新让开电脑前的位置。
“查尔斯,楚隳生身边最亲近的助手。只不过他比楚隳生本人在N.C的活动还要行踪不定,专门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
“楚隳生自称为‘神’,而查尔斯是‘神’派遣的魔鬼,用来拖拽或诱惑一些忤逆‘神’意愿的人。”
这让程瑜想到了从西方传来的有关于N.C暗网里楚隳生和一个陌生身份使用的账号头像。
一个手上有眼睛的天使,和一只恶魔的手。
程瑜至今不明白为什么天使指向的裴清,但是恶魔的手她现在想明白了。
查尔斯就是这只手,是“神”用来散布或实施一切罪行的工具。他只是一只手,因为控制它的是它背后“神圣”的头脑。
“有了这个线索,接下来找到楚隳生的速度又会快很多。现在我们不仅确定了范围,还能确定查尔斯是一只跟在楚隳生身边的,只要找到他,楚隳生一定不会在太远。”顾瞳噼里啪啦敲击着键盘,抽了个空隙回头看程瑜,“我的意思是,你该休息了,不然就算我找到了,你又拿什么状态去找他?”
程瑜原本想在这里和顾瞳一起,现在的专案组可没有休息的样子,灯火通明,她身后还有好几个走来走去忙活的同志呢。
心脏确实有突突的感觉,程瑜都有些分不清是因为熬夜还是因为情绪。她其实现在不敢休息,她知道自己只要停下就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怕自己在这个时候被压垮,那就真的彻底完了。
离开医院的时候,裴念安告诉她,杜橙胸口的那一枪可能是裴清开的。在那样的情况下,如果开枪之后等不了及时的救援,杜橙依然可能会死。程瑜几乎能越过时间和空间,看到当时在杜橙身前作出决定并开枪的裴清。
最后通电话时,自己让阿清等她回去。当时阿清没有说好,还打趣她忙。但她听进去了,所以从始至终她一直都在相信自己在尽快赶回去,一直。
程瑜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要控制不出涌出来,她极力也不能阻止。只能胡乱点几个头连忙起身往外面走去。现在这里哪里都有闷着头忙着赶路的人,不会有人注意到程瑜的异样。
她一直冲出了总局,冲到车上试图用大街上的车流来吸引注意。可就连现在她所在的这辆车,都是阿清给她买的。
所有和裴清有关的东西都会带动程瑜压制不住的情感,如同一个稳定的锚点,只要在这里就会将相关的人从她的记忆里调动出来。
不管是车,还是回家后地下车库,或者901的门牌。
程瑜站在警戒线边良久,最后转身进了902的门。旺财喵喵叫,她没有心思去管,确定了没有缺粮缺水后,她拖着步子回到自己房间。
这里其实并没有收拾好,甚至就是没有收拾,还是上一次楚絮住过帮她稍微打扫了一下灰。床上还留着被褥,勉强能睡。
程瑜拿起床头的夜灯,跌坐在床边,一边又一边打开又关闭,听着夜灯播放的录音。
“晚安。”程瑜对着小人念了一遍。
“晚安。”夜灯的录音响了一遍。
“晚安。”程瑜又重复了一次。
“晚安。”夜灯在操作下继续重复。
……
反反复复,程瑜魔怔着一遍又一遍,直到眼前完全模糊,她也不能完整的说出晚安两个字。
小夜灯上的两个人还在相互依靠。但她的阿清现在不在她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