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瑜一觉睡到了九点,总局那边的电话才打过来。站在专案组门口的时候,她还在打哈欠,跟里面一群围着的人一起等着看手机里的线索。
手机里没有什么机关,没有卡也没有插别的东西,就是一部新手机。里面有一个视频,是楚隳生留给燕市警方的东西。
得知这个消息的程瑜对此没有什么意外,楚隳生引导着警方费尽心思摸进去,总归是要留下点什么东西的。
对于程瑜来说,楚隳生留下的不是陷阱,就是挑衅,没有其他可能。所以当视频播放的时候,程瑜做足了心理准备,来看楚隳生要发什么疯。
视频里的背景是在一个装潢豪华的房间,程瑜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当时装了□□陷阱的地方,甚至她在里面就看见了那把□□。只不过视频拍摄的时间里,那把枪还没有发射它枪膛里最后一发子弹。
视频一共出现了两个人,在昨夜里那把放枪的椅子当时被一个穿着全套西装的男人坐着,侧后方还有一个像小说里管家一样的人物,恭敬等待主人指令。
“大家,早上好。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楚隳生,或者也可以叫我Augustus。”
视频里的男人开始说话,摄像头的角度是特地构思过的,能将投射在他身上的阳光拍出神圣的感觉。加上背景与视频里隐约能看到的蓝天,如果不是知道眼前是一个鸷诡残忍的恐怖分子头领,程瑜都要觉得他是什么豪门大家贵公子了。
“不要惊讶,我是一个比较严谨的人。说早上好是因为,我猜到现在大家正在一个无比美妙的早晨观看这个视频。这算是我对燕市,对各位的一点小小的猜测和了解。”
楚隳生很从容,他像个早有准备的演讲选手。开头有自我介绍,然后解释为什么会说早上好,从而与台下观众互动拉近关系,进而才是他的核心,即他的伟大理想。
“相信大家已经看到了我的礼物,那是新春的一发礼炮,希望你们能喜欢。请不要生气,我的本意只是想给这个没有烟花年添加一丝……节气?”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除了觉得今年有些冷清外,还涉及另外一个理由。”
“有时候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上的人已经够多,够吵闹了?他们盲目,愚昧,贪婪并且永不知足。就像没有牧羊人引导的羊群,在软弱的秩序下不断繁衍。以此,诞生了名为愚蠢的原罪,蔓延到每一个角落,阻碍世界的发展,拖垮人类的进步。”
“比如说……”
……
“曾经罪也存在在每一个角落过,第一次上帝用灭世的洪水将所有的清除干净。第二次祂又仁慈起来,甚至用自己的血去洗干净那些沉积的罪孽。而如今失去领导的羊群又开始泛滥,毫无节制,于是世界应当在黑暗中迎接第三次神迹。。”
“新的神,要做的就是带来曾经的预言。白色的审判神座即将到来,是来审判众生的罪孽的。当理想的国度建立,无罪者将登录在册,有罪者将彻底魂灭。”
“那么各位,请迎接你们新来的神明,也请恭迎即将到来的新的国度。我允许你们蒙昧,就如同《圣经》中阻碍神的蠢人。但没有关系,救世主不会因为人而停下脚步,全知全能的上帝早已算清一切。当历经重重考验后,世界将迎来新生。”
……
“请记住,神爱世人。那么最后,就刚刚过去的年,祝大家,新年快乐。”
视频结束,定格在楚隳生挪动的镜头下,那湛蓝的天空。
专案组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七分钟的视频楚隳生说了他的原生经历,说他见到了哪些形形色色的人,说他看到有些人像蜜蜂一样蜗居而有些人独享大空间……他说愚蠢才是原罪,会传染给无穷尽的人,他要审判,让所有人准备迎接新的时代。
但具体怎么去做,没说。他就这么说了一堆类似于宣告的东西,顺便骂了一句在场的所有人都是蠢人,结束了他的视频。
程瑜看了一样此刻外面同样湛蓝的天,年过完了之后气温回升很快,已经到了穿棉衣有些热的时候了。
本来是万物复苏的好时节,偏偏有个人满嘴末日。
“他刚刚说他是神,对吧?那他想建立什么新时代,没有他所谓的愚蠢的人?他是不是觉得他自己厉害坏了?!”桌边,秃顶的男警连帽子都不想戴了,气得后背出了一层汗。他难以理解这些东西,神神鬼鬼的就是一个疯子,纯挑衅!
白犀香接话了,她眼睛还停留在视频定格的画面上:“显然是的。或许对于楚隳生来说,他所策划的每一起案子都是在清除‘愚蠢’这个原罪。而对于什么是‘愚蠢’……”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之前几个案子在脑中串联,得出一个答案:“或许在他看来,躲不过他无差别攻击的,都是愚蠢。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他说的‘考验’是什么意思。程队,你觉得呢?”
还在思索楚隳生视频里那些话的程瑜被这么一点名,立刻回神。她也不是没有分心关注场上的谈话,只是稍微愣了一下:“相信不管是东林中学的案子,还是后面燕市大清扫的那些网络邪教献祭案,大家都或多或少有印象。”
“东林中学后面的网络舆论,我不能确定就是N.C,姑且只是算作楚隳生有参与。如果这个案子和他有关,那煽动网络舆论最后掀起混乱,如果在此之中能逼死一些人,形成一个第一批逼死第二批,再有第二批逼死第三批的循环……中间死亡者,就是他口中‘愚蠢’的人。”
“后面的网络邪教献祭案同样如此。不管是信,还是不信。在此期间因此而死去的,也是‘愚蠢’。”
“只不过东林一中后续的案子被压制下来,当时又借由新的流量舆论上来,才稳定住了网络。在我们的监控下剩余那些不明真相的网友,并不足以有什么。而第二个案子……”
“总之,按照刚刚楚隳生说的,他想要建立一个理想国度,要消除他眼中的原罪。就像一个蛊虫罐子,他把燕市当成了一个培养皿,用煽动言论,扰乱秩序,鼓励罪恶的方式让所有人自相残杀,留下那些在这样环境中能存活下来的‘聪明人’。”
“特别强调一点,在这个模式下,不管是伤害他人还是被伤害者,在楚隳生指定的规则里,都属于被淘汰方。在这个人性的考验模型里,甚至于我们都是他实验的一环。”
这就是楚隳生的真正目的,他不满于法治下的秩序,他想要那种原始的丛林社会。说得直白一些,楚隳生认为所有弱小的人,都不配活着。不管是生理上的弱小,还是心理上的弱小。
生理上的弱者,会被强者杀死。心理上的弱者,会被诱导拿起刀,最后背上鲜血迎接法律制裁。只有看穿一切还能躲过无差别攻击的,才是胜利者。
“我们不和他进行思想辩论,但我们要了解他在想什么,这样才能摸清他的行动轨迹。”白启明坐在首位,他放下的茶杯发出轻微响声,让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既然对方已经开始行动,那么我们就必须赶在他之前阻止他的计划。反客为主,不要让法律成为他犯罪计划中的一环!”
“同志们,嫌疑人已经挑衅到家门口来了。再不拿出点有用的行动,我们所有人都可以脱衣服滚蛋了。”
最角落,顾瞳敲完了她的键盘。作为这个案子里最重要的技术人员,她被允许全程不离开她的重要设备。在白启明发言结束,在所有人准备离开时,顾瞳将楚隳生视频里有关于神学的话题原句从《圣经》里找出来,放在大屏幕上。
“结合刚刚的谈论,我觉得他现在迫切想要的是大众的关注。”
楚隳生引用的是《圣经》,曲解的也是《圣经》。他将里面的核心篡改,将原本里的和平与慈爱更改为毁灭与控制。其余的他又在效仿,甚至想要传播出自己的信徒。而这势必需要让大众都知道他,知道楚隳生这么个人。
所以之前的每一次他带来的都是大规模和舆论有关的案子,这一次的爆炸更是让所有燕市都听了个响。如果不是专案组这边拦截得快,几个小时前他又要掀起一场舆论来给自己造势了。
这一次次里楚隳生都在操控言论,试图破坏秩序。他没有将自己完完整整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下,这一次送来视频也不过是对对手的嘲讽和通知。他还在做准备,酝酿一场风暴。
“不断地引起骚动,最后出场时才会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而只有看到他,他才有机会传播他病毒一样的理论。”在程瑜旁边一位比较干练的警察说道,“重点是这次他想通过什么样的方式挑起混乱,而且最近燕市并没有什么大型的活动,他想要怎样出场呢?”
他不出场,又哪里来的信徒呢?
程瑜静静地听着,思索着是不是有什么已经发生了的事她还不知道。她不觉得楚隳生还没有进行下一步,只是这个下一步还在暗中,还没有让她查到。
会和这次爆炸的案子有关么,还是好久之前就已经铺垫过了?单纯的言论在这个时代早就不管用了,要实打实的东西才能触动现在被大饼塞得已经麻木的人。
实打实的东西……有什么实打实的东西被她遗忘了?
程瑜陷入思维困局,她只能现场拿出她的本子在纸上记录年后所有案子的关键词,然后像之前在银乡县史源村那样连接每一个关键词。
“他应该已经出场了。”程瑜勾画中,头也没抬地回答道,“在这次面店爆炸案发生后,店主卡上所有的钱全部转到了境外的诈骗组织。”
“但是据我们调查,店主一家都没有接触过任何和诈骗组织有关的活动陷阱,能进行操作的只有段游,也就是N.C派遣偷渡潜入燕市的人。”
“既然现在已有的线索都明朗得差不多了,那这个暂且不知道有何用途的钱,我觉得就是对应那个我们不知道怎么解释的问题。”
这听起来有一点强行合答案的感觉,不过也有道理。
在场的几个人不知道该说对还是不对,良久才有一个人提出反驳问题:“就不能是单纯的贪财?”
毕竟诈骗嘛,就是冲着钱来的。N.C既然和境外的几个电诈组织有关系,与之合作一个谋财一个害命也不是说不通。
程瑜想了想今天早上三点多去过的那个属于楚隳生的山中别墅,里面的东西就这么随手被他遗弃在那里等着程瑜去查封。而从这边以及楚絮那里得来的消息,面店一家被划走钱说不定还不如楚隳生别墅一楼挂的古董画作。
“就现有的查封的楚隳生的东西来说,他肯定不是贪财。”程瑜调出照片,上面是别墅里的东西以及大致估价。
提出问题的人不说话了,他刚刚光数零就数了一会。得出了一个结论:对方不图财,纯害命。
至少这次不是为了图财。
会议结束,所有聚在一起的人又匆匆离开,奔向各自的岗位调查。
程瑜离开时,顾瞳叫住了她。境外对于N.C的老巢以及楚隳生的住所实施了监控,预计不久就会实施抓捕。至于这边,她在半年前的某个监控里捕捉到了楚隳生的身影,只有一个侧身。不过由此她也能展开开始挖掘楚隳生的行动轨迹。
两个都是好消息,程瑜感觉抓到楚隳生只是时间问题,虽然她现在缺的就是时间。
“不过要小心,我觉得楚隳生藏身的地方很多。而且行动进展越多,有些危险就来得越快。”
顾瞳皱着眉,可能是和程瑜一起偷偷摸摸查过东西,她自然而然把对方视为一类人。
“狡兔三窟,也总有用完的那一天。”程瑜扬起笑,“那边老巢都要没了,放心,他这次跑不掉。”
他也不会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