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监护器的响声。
一下,又一下,就在耳边,就在耳边。
迷茫,探索,在虚无的迷茫中,探索所在所为,就着这探索中,不自觉的挣扎。
蓦地,惊醒。
随着她睁开眼的,只有她的灵魂。
青藤觉得,自己只是个灵魂了。
在她意识最脆弱的这一刻,她的潜意识,还是这样承认了。身下,眼前,在她的爱人的视野之外,她付出的代价,终于沉重到了这种地步。
“她还是不要知道的好。”青藤这样想着,起身,离开了病床,离开了那个在这个世界上接纳她意识的那个实体。用磁场,用她所能调用的能量,独自站在病床前,看向病床上的那个人。这样,仿佛就与过去,没什么不同了。
没有什么生和死的分别。
咚咚。
两声敲门声,没怎么等,护士知道里面没人醒着,径直推开了门。
以至于她看到青藤的时候,微微一愣。护士转过身,仔细看了看门上的登记表,这房里,确实只有一个人才对。
“你……”
青藤一把将她拉进房间,玄关的空间狭小,挤得很,想后退,却听到门销落下的声音,“别害怕,我是好人。”
青藤小心地向门外看了一眼,是磨砂的玻璃,看不出去,“听得懂话吗?”
护士被她的问题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还是点点头。
“这么说,是回来了。”青藤稍稍放松了一些,贴的也没有那么近了,给她多了些呼吸的空间,“这是哪,哪个区?”
“我不能说。”她撇过头去,声音轻,却果断。
“解放区第九人民医院,护师,李……”青藤还没念完,她的胸牌就被严严实实地捂住。
“你看错了。”她想要离开,可看向青藤的身后,又在犹豫,“我们有纪律,如果你要问,不要问我。”
青藤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水汪汪的,带着些怒意的眼睛。
“让开!”
青藤侧开身体,肩头还存留着些许撞痛。她的目光向护士追去,追到床边,也看到窗外。明媚的阳光钻进她的瞳孔,紫玉被修复的晶格开始工作,医院、街道,甚至是商贩、行人,都闯进她的视觉神经,一览无余。
这是,紫玉的光感视野。
青藤蒙着遮住自己的眼睛,整个视野暗了下来,缓缓消失。
“你怎么了?”
睁开眼,那个护士正看着她。
“没事。”青藤摇摇头,指了指窗户,“你能帮我把窗帘拉一下吗?”
“这里没有监视,你不用担心。”护士不敢走过来安慰她,嘴上虽然这样说着,却还是拉上来最薄的那一层纱帘,“这样可以吗?病人需要适当的采光。”
“谢谢。”青藤侧过头去,不敢看向透光的窗户,“我姐姐的情况怎么样?”
“比想象中要好,术后情况没有恶化,幸好是硅基本态,否则,感染的情况会很严重。”护士做完手头的工作,习惯性地把笔别在了手上的塑料板上,“具体的事项,你还是去问她的主任医师。”
“另外,为什么没有登记?”
抬起头,青藤看她已经站在了门口,防备着,那样子像极了随时要逃走的一头小鹿。
“因为,”只是转个眼珠的功夫,青藤已经笑的很耐人寻味,“我是坏人,很坏很坏的……”
“很坏很坏的幼稚鬼。”身后,安稳的声音托住畏缩后退的细腰,回头看,护士的心安下不少。
“星姐。”怯生生的,更像一只小鹿了。
“对不起,她不是坏人,只是不知道你们有多忙。”星貂站在门外,让出一个身位。
“没关系。”她摇摇头,只是笑笑,没有时间,她要快一些去下一个病房。
“什么时候醒的?”人走远了,星貂关上门,手上还拎着两份午餐,“没想着你醒那么快,没给你买,我那份给你,等一会,我再去买。”
青藤接过袋子,打开看了看,却都封着保温盒,根本看不出是什么。
“放心吧,等着你醒呢,没你的忌口。”星貂将她的想法看了个透,抢过袋子,放到一边的桌上,开始收拾起来。
青藤闻着饭香,看着她,慢慢觉得,身上也多了许多温度,没那么冷,也没那么单薄了。
“星姐,我有什么不一样吗?”病房里没有镜子,青藤到现在也没看过自己的样子。关于自己死了的这件事,原本,她也不相信的,也就忘了。到现在,也没办法否认了。
“不一样?”星貂转头上下打量着她,抿抿嘴,又转过头去摆饭,“是有些不一样。”
闻言,青藤不自觉睁大了眼睛,先转回身看了眼紫玉,确认她还没醒,又忙转回来,摸摸脸,又摸摸身上,“你带镜子了吗?快给我看看!”
“镜子?要镜子干嘛,大病初愈的人,哪有上来就要照镜子的。”星貂说着,将桌上的饭香一点点扇到身后,“先吃饭嘛……”
青藤摸到桌边,有些不着调地撑着身子,凑近了,盯着星貂的眼睛,“星姐,你是不是在蒙我?”
星貂侧过脸,对上她的眼,挪开,落在她的鼻尖。闭眼,虎牙勾过下唇,抿起嘴角。食指点在青藤眉间,向后轻推,“妮子,孟婆汤都改不了你,还想些有的没的。”
“这不还没喝上呢嘛。”青藤揉揉眉头,扫过桌子上的吃食,肚子也开始不争气,“你饿不饿?”
“我饿你就不吃了?”星貂白了她一眼,盛出半碗粥,“我先喂你姐……”
“唔——”青藤忙咽下口中小半个包子,抬手挡在星貂身前,“我来,我来,嘻嘻……”
“你醒之前就不是我喂的了?”星貂微笑着,把她推回去,“吃你的饭,姐是直的,不和你抢。”
“不行,”青藤摇头,还是在她手上接过那半碗粥,“我之前也是直的。”
“妮子!”青藤拍拍屁股向前逃了两步,刚接过来的粥也一滴未洒,朝着星貂笑笑,不当回事。
“星姐,帮我摇床呗?”
“自己干。”
“哦——”
叽叽喳喳的,像是清晨,窗外不知道多远的地方,在冷清的空气里,永远不会缺席的鸟鸣声。
“咳——”
咳后抽的气里,总会带些冷,沁喉,叫人醒得快。
“醒了!星姐,帮我拿着碗。”这一声咳嗽,却把青藤吓了一跳,勺子差一点放到她嘴边,这要是喂进去,怕是要咽到人了。
视线模糊,眼前的一切,像是隔着一层轻纱,看不透,也摸不到。
“小青,是不是你。”
随着声音到的,是她的手,温热,有力,却颤抖,紧紧地攥着,攥着纤细的手腕,“小青,是你,对不对?”
“是我。”轻轻地,青藤盖住她的手,任她握着,哪怕她握的再用力,也无所谓,“姐姐,是我。”
青藤凑到她的眼前,却发现她的瞳孔在四下找寻着,没有焦点。
一种猜测,一种几乎是毋庸置疑,无法反驳的猜测,几乎是一瞬间,就出现在她的心头。
姐姐看不到了。
“姐姐,我在这,这里。”
另一只手,顺着声音,摸向她死死握着的方向,向上,向上,向着视野里,模糊的那个影子,凑过去。
盖在,柔软的细嫩的温热触觉上。
“小青,我能看见你。”紫玉微微抬头,看着她的脸,哪怕看不清,却还是张大了眼睛,她还在看,“能看见。”
“好,能看见,姐姐,我就在这。”青藤眼角落下的泪,在模糊的成像中溃散,声音微微发颤,却还在忍,“姐姐,你饿吗?星姐带了饭,你闻到了吧,可香了。”
“香?”紫玉嗅着,她还在呼吸,她能感觉到,她还知道,呼吸是什么感觉,“是什么味道,小青,帮我形容一下。”
“是鲜肉包子,甜咸口的,能嗅到鲜香,还混着白粥的白米味,有些像碱,但是不重,很淡。还有几个菜,荤菜是青椒炒肉,不辣,油味也不重,清淡,多是淡淡的青椒味……”
青藤试着,将病房中有些混杂的味道拆解开,试着,一个又一个的说清楚。可说到最后,她自己也分不清什么味道和什么味道了,只觉得,混沌。
“小青,小青!”紫玉手上的青筋从未如此明显,她几乎要坐直身子,力气都挂在青藤的身上,“停下,停,不要再说了……”
紫玉闭上眼睛,深吸口气,她的喉咙在颤抖,吞咽都有些噎人。再睁开,还是一片模糊的,晕染在一起的世界。
“没事了,小青,没事了。”
医院的长椅,冷的冰腿。像是要把人的皮肤,粘在铁皮上,等着情绪失控的人猛地站起来,撕心裂肺的多扯下一张皮。
脚下的冷气,也攀上脚踝,打着圈,像是被捏死了血管,怎样颤,怎样抖,都挣不开。
“星姐,为什么,我还看得见。”青藤枯坐在走廊里,等待着刚刚走进病房的医生,等待着结果,“我,我明明……”
“小青,你们不是第一天借用同一具身体了。你清楚,这不是此消彼长。”星貂坐在她的身边,却觉得,她们之间隔着很远很远,她向另一端倾斜,想要近一点,再近一点。
“这次不一样,”青藤低垂着头,她轻轻地,笃定了什么似得,摇着头,“这次不一样……”
“这次……”青藤不敢说,她甚至,不敢想,可就算再不敢想,念头,也不可阻挡的出现在脑海的正中央,“我看到了我不该看到的,我……那是独属于她的能力。”
医院的走廊,清寒的冷色,在她身边染上深灰色的光晕。像是窒息在极深的海洋里,没有方向,甚至分不清上下,不知道是在下坠,还是上浮,在越发模糊的意识里,甚至,没有自救的概念。
咔哒——
是门销的声音,抬头,是医生。
不需要言语,星貂只是希冀地看着,就得到了答案。
就只是,沉默着,摇摇头。
“谁是家属?”
青藤下意识就要站起来,可是,她攥着拳头,站不起来。
“我们可以先进去看看病人吗?”星貂摇摇头,揽住青藤的肩头,等待着,等着医生的一句话。
“可以,不过,请快一些。”
“谢谢。”星貂几乎是架起青藤,搀着她,走进病房。
紫玉还躺在那,却一直看着门口。
“小青是不是哭鼻子了?”紫玉就像从前一样,笑着,看向她。
这一次,她的眼神,正落在青藤身上。
“姐姐?”青藤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有些说不出话,不敢相信,也害怕,这是假的。
“别怕,来,抱抱。”紫玉坐在床上,张开双臂,看着她,“来。”
扑入怀中,那灰漆漆的悲伤色彩,一点点变得鲜亮,最终是一种淡淡的橙黄色。
“小青,你和星貂去找医生吧,他不和我说,是不是在等你们?”
在这个温暖的怀抱中,青藤看不到紫玉的双眼,那双眼睛,正无助迷茫地搜寻着。星貂看着那双眼睛,不知不觉,齿间已经咬出血来,那味道很快就沁到鼻尖,让人落不下泪来。
“嗯,他的表情不好,我害怕。”青藤带着哭腔,她很想担起这一切,可是,她抱着紫玉,感受着怀里熟悉的一切,就无法不去想象那个可能的未来。
“去吧,我就在这,如果结果不好,你就回来。我能看到你,看到你,就会好。”
“相信我,相信姐姐。”
属于青藤的颜色越走越远,直到,那扇门关上。紫玉能看清的最后一点颜色,也被隔绝。
她坐在床上,等着,也只能等着。
在这漫长的等待中,哪怕是一点点声音,都会引得她侧目。之后,猜测那是什么,猜测发生了什么。
慢慢的,不再去看,却还在心里猜。用模糊的完全是欲盖弥彰的理由,遮掩下心底被一次又一次撬起的不安,甚至是恐惧。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坐立难安。
她看不到钟表,只能用窗外光线强度的变化,来判断时间。她观察了很多次,或者说,她一直在观察,甚至,她几乎把自己变成了一座时钟,记录着从青藤离开她的怀抱开始的时间。
按照人类的制式,应该是不到二十分钟。对于紫玉而言,那是可见光波几十亿亿次的振动。
咔哒——
转过头,以光波振荡为参照的计时,在青藤走进房间的那一刻,再也不会重启。
“姐姐……”
紫玉如何看不到她身上,那代表着悲伤和失望的淡紫色。这是她现在唯一能看到的东西了。
“小青,可以告诉我吗?”
小青说,医院外新来了很多士兵,今天应该就要转院了。
这已经是清醒后的第三天,小青还是没有说,紫玉觉得,是她也不知道结果。因为,她身上没有黑色。那个代表着,闭塞和沉重的颜色。
虽然,紫玉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更不知道怎么还会有士兵。在系统里,存在一个能够实际运转的医院,也是闻所未闻的事情。现在,却还要转院。
“姐姐,吃完午饭,我们就要转院了。”
青藤就像她刚醒时那样,仍旧是小半碗粥。这碗粥对于紫玉来讲,更多的,是提醒她这一天过了多久。
“会用救护车吗,我听说,人类的医院会有这种独有的车辆。”紫玉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青藤。
这种明确的,好似没有任何异状的眼神,无数次让青藤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哪有什么病症,都是假的。可这一切,都被这几天来,越来越弱势的姐姐,完全推翻。
明明是在哄她,却越来越小心翼翼,一副害怕露馅的样子。
“会,我还和江上使说了,要那种会响的,还要警察开路。我的姐姐,可是很重要很重要的病人。”青藤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麻了嘴唇,那种僵硬酸楚的感觉,是要吐出哭声的前兆。不管怎样,也会让人弯了嘴角,防不住的露出悲伤。
“姐姐,”青藤压着嗓子,她可以有悲伤的表情,却一定不能发出声来,“一会,我们都仔细看一看,以后,都不坐了。”
“好,我一定仔细看。”
紫玉紧紧握着青藤的手,没有摸索,也没有用盲杖。轮椅和担架,都被拒绝。她努力着,想要让自己不像个视障。
所以,紫玉只能紧紧贴在青藤身上。走得慢,却只是慢。
“小青,我是不是听不到了,他们说,救护车的声音,会很明显。”紫玉四下看着,她在找,却找不到,她原本是想顺着声音去找。
“他们说,离开医院之后就会响,在这里,太吵了。”
后舱的担架是硬的,紫玉躺上去的时候,听到了几声响动,那是可以活动的五金件的声音。
嘶啦——
还没来得及多想,身边传来撕拉魔术贴的声音,下意识地,紫玉将手臂缩回,供起后背,侧起身子,面对着声音的来源。
“这个,可以不用吗?”背后,是青藤的声音。
紫玉的身体软下来了些,虽然仍戒备着,却下意识的,没有那么草木皆兵。
“可以。”
紫玉看不到护士和医生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交流,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没有说别的话。
“姐姐,你要坐着吗?”
嘟——
警笛声响的突然,车内的声音却不大,只是打算了青藤的声音。
“可以坐着吗?”紫玉抬头,这里的光线不强,她模糊的视线更看不清。
“可以。”
紫玉坐在青藤身边,在车厢内这样坐着,她能心安些。这不像是去医院,倒像是要去下界治安。
那是很久以前,还在做实习下使的时候才会有的任务了。
那时候,还不会想怎样才能离开。更多的,是在想自己的伤,什么时候能好。不过,那时候,还是看得到的。同样的濒死,不能正常运转的晶格却大多与力量相关。
可那个时候,清晰的感知唯一能帮助她的,是感受那游走在生死钢丝上的绝望。所幸,她这个走钢丝的人,比别人多一根系在身上的安全索。
哪怕现在,也是如此。
警笛声是规律的,以固定的时间循环一次。紫玉在这不知长短的路途上,多了个可以计算时间的工具。
“检查结果很乐观。”
紫玉坐在走廊,周围安静的像是置身于真空之中,连她可以捕捉的杂波都没有。也是因为这个,她听到了另一边,医生的陈述。
“你们带来的资料很清晰,再结合我院的检查报告和我个人经验,我可以很负责的说,这是可愈的创伤后遗症。从现有的影像结果来看,手术的结果很好,可以说,非常好,就算是我主刀,也很难超越这个结果。”
“这不是技术问题。在实际的手术过程中,可以说我们很难避免有大量的晶格失能。根本的原因是,没有优质稳定的能量供应。就像,人的组织会缺血坏死一样。没有这个条件,就没有办法剔除全部的失能晶格,也就会留下不可避免的后遗症。”
“可现在看,你们进行手术的环境,克服了这个条件。致使,她现在的问题,只是停留在承受的创伤上。她的自愈能力很强,又彻底剔除了失能晶格,在能量通道的临时重塑上,虽然不是经验丰富,却也很完善,可以执行大部分的功能。”
“现在的症状,只是,临时的能量通道在一些方面无法组织功能,从而造成的直接表征。所以,保持休息,并且保障合理的能量摄入,等待能量通道的自然恢复,那么,她的情况会恢复的很好。”
“甚至,是完美如初。”
真空,像是下雨了。
打湿了睫毛,顺着眼角,打湿了唇,有些苦,苦的让人窒息。
“姐姐。”
“姐姐!”
“姐姐——”
越来越近,紫玉只来得及用手背抹去那些水花,刚扯出笑意,就被那热烈的红色撞进怀里。
“姐姐!没事了!”
江竹站在走廊拐角,医生的背影将她挡的严实,也挡住了她不经意的笑,“早知道,就让她们先来这里住院了。”
“还不是九院的设备都是最新最好的,再过两年,我们九院的医生未尝做不到如此。”
江竹转过头去,看向彻底隐在拐角内的那个人。
“好啊,我等你。等到了那一天,我要你的徒弟,做十院的院长。”
“当年,你不会也是这么坑我师父的吧?”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野心,燃烧的是天才的明光。
“她啊,那时候年轻气盛,不知道年轻人有多难教,五十年,才等到你这么个徒弟。”
“她以一己之力,把对硅基生物的治疗进程向前推动了超过一百年,五十年能教出一个我,这是大成功。”马尾,在空气中甩动,她转身离去,要回到她的九院去,“给我宁铁十个博士研究生,三年,三年我就还你一个硅基专科的十院来!”
“宁轶!”
“宁千谦!”
那人回过身,留下最后一句话,“此言,不轶!是也,宁铁!”
目送她离开,江竹再回头偷看,却发现已经没了人影。
“靠,她们出院了?”江竹站在院长办公室的窗前,只来得及看到离开的车尾灯。
“对啊,静养就好了。”院长还在泡茶,茶叶和茶具都是从上锁的柜子里新取出来的。
“你是不是年纪大了犯糊涂。这么两个小年轻,生死离别情绪激荡,你不让她们住几天院冷静冷静,就这么放回去。还静养?见鬼去吧!那小丫头,不知道要趁着这看不清的毛病,怎么折腾呢。”
藤花开的好看。
江竹想得周到,紫玉要静养,她的体质需要光照,安排的住房没有安装遮光帘。为了**,只是换了单向玻璃,屋内可以看到屋外,采光也不影响。虽然不信,可在屋外透过光感视野,竟然也看不到屋内。
青藤便彻底放下心来。
这是个二层独栋复式,一层有落地窗。窗外,是野湖,说是可以陶冶情操。
只是,不一定野的过屋内的藤花。
“小青……”
紫玉看着四下,原本清晰的红色人影,开始变得复杂。粉红色的藤花,一朵又一朵,在客厅的四处绽放。藤蔓,是一张大的逃不出,又密不透风的网,淡淡的一下又一下,随着青藤的心跳,泛着红光。
“怎么了?”
颜色,惹得人呼吸发促,危险,却又惹人兴奋。
“姐姐,现在,我是什么样子?”
藤枝前的人影,玲珑凹凸,这样的红色,是毫不掩饰的,属于她族的信号。
“你……不行……”
“女孩子,也会不行吗?”
“别!”
手腕,是嫩的属于滑藤的手感,叶尖在摩挲,轻轻地刺激她因为失明而格外敏感的神经。
“姐姐,别怕,外面看不到。”
是她会错了意。身后属于玻璃的冰冷触感,紫玉才刚刚感觉到。
“太快了。”紫玉昂起头,拒绝,退缩,“太快了……”
藤,蜷在红色的人影身后,叶子立起来,像是半个月轮,等待着,缠绕,或是蹭过。
“可是,姐姐身边,也是红色的。”耳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凑的那么近,近的,有些湿润。
瞳孔,随着话语声,猛缩。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看的。
“红的沁着粉……”
“明天……”张口,吸气,勾着舌,抛出的,是条件。
“明天吗?”藤叶在身下滑过,藤细的发软,却足够韧,最后盘在腰上,颤着叶子,叶边,是新鲜的露水,“好香。”
夕阳,透过窗户,在藤叶的缝隙中穿过,落在她的身上,她的脖颈,她的锁骨,她的肋下,甚至是,藤叶垂去的方向。
是成熟的黄橙色,在舌下泛着柑糖味,惹得人渴。
“好甜……”
“不……逾矩。”咽喉抽动,肌肉在发颤,细细的汗珠在皮肤上沁出来,与叶边露水混在一起。
闭上眼,只剩下过分的感触。
抽枝,发芽,露水挂在花瓣的绒毛上,随着茎在颤。骤然滴落,砸在绿枝上,轻轻收缩。
叶边是细密的锯齿,在踝上划过,细密的触感,留下浅白色的印子,消去,又变得粉红。藤,总是要攀附长直的高处,绒刺轻轻勾住,发痒,微痛。攀的高了,便容易被雨水打落。
只能又爬上来。
又被打落。
震颤,弯折。
啪——
几根藤被扯断,藤叶带着露水坠落,藤花混着雨水,哗啦啦地洒下来。
缠绕,藤不会放过被自己附上的物,勾连着,缠起那弯折。粉白的印记,和藤花相合,开的娇嫩。
只是,离地面又远了些。
藤叶上滑落的雨水砸下来,将底下的叶子都砸低了头。
“放……下来。”
急促,颈上的皮肤平滑细腻,被昂起的下巴暴露无遗。
鼻音,因为窒息,促的很快。
开口,是无法压制的,大口吸气的声音。
弯腰,借力,却更紧,又展开,折腾。
更像是上了当。
窗前,尽是二氧化碳的味道。昏沉,迟钝,却让花开的更盛。
“放——”吸气。
齿喉之间,急促的气声,又解除一次窒息。
起伏,藤花垂起,随着树颤摇晃。
树脂,在藤和树之间,缓缓流下,稠密,落的很慢。慢到,能将时间捕获。
露重,潮湿。
芦苇群浮动着,是有什么在探寻早餐。
潮汐掀起小小的湖浪,惊起一片雀儿。
藤花,在涟漪中打着转,终于在岸上搁浅,粉的发白,是被泡褪了色。
湖边跳着些小虾,似是在炫耀着自己的渔货,空气里也淡淡的多了些湖腥味。
被子抻了抻,晨冷,要遮盖严实些。
睁开眼,朦胧,是粉红色。
鼻尖,是缠人困醉的发香。
指尖……
“醒了?”气息,是面对面。
闭上眼,再睁开,好近。
“不累吗?”
“姐姐,我还年轻。”
在她身后悄悄磨蹭的藤,被轻轻拦住。
青藤看得到,在她身边,是平静的淡紫色。
“我累了。”紫玉看着她,就算找不到她的眼睛,也顺着轮廓看向她的脸,“最起码要等到晚上。”
“晚上,姐姐就能看得到了吗?”
“现在,我难道看不到你吗?”
湖边的雀儿落在窗边,开始叽喳,不吵,只是活泼的很。
“你说,我们出去之后,那里会和这里一样吗?”
青藤顺着紫玉的目光看过去,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遮在晨雾里,像是一张朦胧的水墨画。近处的波涛苇浪倒是清晰的很,和雀儿的颜色连在一起,在冷冷的空气里,沁出泥土味。
“姐姐,你喜欢这里吗?”青藤将纱帘的那道缝隙拉的更开,属于清晨的微光彻底落进来,清白色镀在床上。
“嗯。”紫玉伸出手,让这光色落在手心,却又摇摇头,“可惜,是假的。”
不是恒星和人造光源的区别,是这里的光,没有情绪。哪怕是在星浪之下,她也见过那沉重的灰雾里,鲜明的赤红色光晕。
“江上使还是让我们单独住。小青,在我们的目光所及,你能看到其他人吗?”
光感视野,是得到上帝视角的能力。青藤也很好奇,这世界每一处的私密,可她看不到,在光感视野能覆盖的庞大范围内,除去那些看不穿的房屋,只有花鸟树木,还有那庞大的湖泊。
青藤低着头,这不是一件让人高兴的事情,最起码在一个集体中,这并不意味着接纳,“没有。”
“什么都没有。”
喳喳喳——
热闹,却更显得清冷。
咚咚——
紫玉向楼下看去,循着声音的方向,哪怕看不到,却还在张望。青藤在光感视野中还是什么都看不到,有些惊愕地看向紫玉,正看到她看向自己。
“别怕。”紫玉能看到她身边紧绷的警示红,不同于燥热的颜色,是那种危险、应激的味道,“先帮我穿衣服。”
紫玉攥着薄被,挡在颈下。看不到,不敢拿远,紧贴在身上,薄薄一层,看不穿,却勾出坡线。
青藤的指尖有些冷,环过肋下,把温热的空气搅乱,冰的人发颤。
“嘶——”
白齿,在朱红色的间隙中随着呼吸若隐若现。
指节,在脊侧的肌肉上压出浅浅的印子,向下,泛青,变白,最后,变成淡粉色,又被遮盖。
“抬手。”
细带,在肩上悬起一个小指的空档。
外衫很薄,指尖,在肌肤和面料间留下白皙的影子。一路向上,在锁骨边离开。
“早上这样穿,会冷。”
紫玉的手,撵着领边落下,侧着脸,等她说话。
“要脱掉吗?”
耳边绒绒的,是故意挑衅。
“客人在等,你拿件厚一点的内衫,我自己换。”
“我……”
衣柜都没有拉开,紫玉看着她,她只是在那里转了一圈,又爬上床。
顺着发丝,攀上她的肩,环住她的腰,“没找到。”
“再闹,便没有今天晚上。”
黑伞,垂纱从伞边一直落到细长的高跟下。它的主人站在门前,没有情绪,唯一的波动,就是风在纱上留下的涟漪。
晨雾渐渐散了,她的身形也在纱下有了轮廓。
只有门内的脚步声,叫她稍稍抬了抬头,为这不到十分钟的等待,画上了句号。
“抱歉,刚刚还没晨起,耽搁了些时间。”青藤站在门口,打量着这把能挡住光感视野的黑伞。
“没关系。”
屋内,紫玉皱了皱眉,这声音陌生,是第一次听。
“初次见面,总会有些意外。比如……”
青藤的指节勾着门,有些发白,她的目光落在黑纱上,看不穿,只能看到纱中的轮廓。可空气中,有一种味道,微妙,又危险。那是同类的气息。
“这种美味小蛋糕,竟然不是0。”
紫玉挑眉,这种事,怎么会传的这样开。再抬眼,青藤身边那复杂的颜色,又惹人笑。
“我是叶舒兰·柔温丝克洛芙特,一月未见,姐姐,我可多听了好多八卦!”
这一次,轮到青藤满头问号,她不是不知道这人是谁,而是,这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果然知道我,”叶舒兰看着她的表情,哪怕是微妙的一丝震惊,也逃不过她经验的丰富的眼睛,“江姐和我说,你本态是藤的时候,我就想到了。毕竟,谁会没事在袖里塞一根藤花?”
“小青,请人进来。”
青藤的话被压下,变成下唇压白的印。
“你怎么来的?”擦身而过,声音压的很低,是质问。
“我啊,对露水情缘向往的很……”收伞,叶舒兰短暂地靠在她的肩头。
千防万防……
谁会想到,不知道多少光年之外的萍水相逢,竟然真的还能见第二面。
“你怎么来了?”紫玉虽然看不到,却循着声音能看向她。
“我现在是特派观察员,从开拓行星来,主要带着两个消息,要听哪一个?”叶舒兰知道她看不到,却不提,像是这事不存在,在她面前伸出左右手来,等她选。
“都是好消息?”紫玉的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眉眼弯弯的期待。
“一个好很多,另一个,好一点。”
“那,就顺着时间说。”紫玉看向青藤,摆摆手,“来,带我寻个地方,别都在这里傻站着。”
“柳子骋未死,这里与外界的时间差值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多,大约只是一比十的差异。只是,影响你们这里时间流速的变量比较复杂,所以,在各种变量的影响下,你们离开的时候,是十年前。”
“我问过了,一比十的时间流速差值,最起码在三年内是稳定的。而三十年的时间,足够曲率引擎阵列完成跃迁隧道施工,所以,三年内,我们会决定离开的方法并实施。”
“除了这两个关于外界的消息,我来,主要是因为离开的事。”太阳渐渐明亮起来,阳光璀璨,落进窗里,“现在,这里的组织内分为两派,多数派主张完成离开的主要任务,并尽量摧毁这里。”
“至于少数派,就是江上使,她希望能够采用温和的方式,结束斗争。这是一种思想上的冲突,目前,仍在推动温和派政策的只有你们,我想,我应该来问一问你们的意见。”
青藤和紫玉的表情有些微妙,关于组织,她们所知道的只有最终的那个目标,至于自己什么时候成为了少数派……
“江上使,她没有告诉你,这一切,我们都不知情吗?”
“可是,她没说你们具体不知情到什么地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