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元祐十年的元宵节,来得比往年都晚一些。
去岁闰冬,节气便往后挪了半月光景。待得宫人们将最后一盏灯挂上宣德门的城楼时,已是二月初二,龙抬头。
但这并不妨碍京城百姓观灯的兴致。从正月十四到正月十六,汴京城里外城不闭,坊间巷口皆悬彩灯,连御街两侧都挤满了看灯的百姓。各色灯笼争奇斗艳,走马灯转着三国故事,琉璃灯映出佛国仙境,最奇的是一盏鳌山灯,高逾三丈,上面扎着八仙过海,灯火一照,飘飘然如腾云驾雾。
而宫城之中,亦不遑多让。
御花园里早已搭起灯棚,自垂拱门至坤宁殿,一路悬挂各色彩灯千余盏,照得满园亮如白昼。皇城司的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锦衣卫的校尉穿梭往来,将整座御花园围得水泄不通。
今日的元宵宫宴,设在御花园的澄瑞亭。
说是亭,其实是一座三面临水的楼阁,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可容百余人宴饮。亭前搭了戏台,教坊司的乐工正在调试丝竹,袅袅乐音飘在夜风里,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萧璟携皇后沈婉,于酉时三刻驾临。
百官及命妇早已候在亭外,见御驾至,齐齐跪倒,山呼万岁。萧璟抬手命众人平身,目光扫过人群,微微一凝——
文崇礼今日也在。
这位三朝元老前几日称病告假,躲过了那场关于增税的朝争。今日元宵宫宴,他倒是精神矍铄地来了,一身紫袍公服,腰悬金鱼袋,立在群臣之首,笑容可掬,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萧璟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携皇后步入亭中,于御座落座。
“众卿入席。”
话音落下,百官及命妇方敢依次入座。男宾在东,女眷在西,中间隔着一道珠帘,依礼不相混杂。但透过珠帘的缝隙,隐约能看见那边的衣香鬓影、环佩叮当。
萧璟端起酒盏,说了几句应景的场面话,无非是“与民同乐”“共庆升平”之类。众人举杯应和,宴席便正式开始。
丝竹声起,教坊司的舞姬鱼贯而出,在亭前的空地上翩翩起舞。水袖翻飞,如云如雾;腰肢轻转,若柳若风。一曲《太平乐》跳罢,博得满堂喝彩。
萧璟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不时掠过西边的珠帘,在那一片珠翠环绕中,寻找一个身影。
林月棠。
镇北侯林广之女,今日应当也在席间。
她来了吗?
萧璟说不清自己为何会留意这个。六年前北境那一面,不过是匆匆一瞥,此后她入宫为妃,也不过是寻常的朝堂联姻。他见过的美人多了,比她艳丽的、比她温婉的、比她聪慧的,比比皆是。
可偏偏,他总在不经意间想起那一幕——
漫天黄沙中,她一袭红衣策马而来。
二
那是元祐四年的秋天。
萧璟登基后的第一次北巡。
彼时北方戎狄刚经历了一场内乱,新可汗遣使求和,愿纳贡称臣。朝中主和派占了上风,萧璟便顺势而为,亲赴边境受降,顺便巡视北境军务。
他带了三千禁军,一路浩浩荡荡,走了二十余日,才抵达镇北侯驻守的云州。
云州城不大,却是北境第一要塞。城外便是茫茫戈壁,黄沙漫天,一眼望不到边际。城墙上的砖石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如镜,却依旧巍然屹立,像一位饱经风霜的老将。
镇北侯林广出城三十里相迎。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将身披铁甲,须发花白,但腰背挺直,目光如炬,骑在马上像一杆标枪。
“臣林广,参见陛下!”
萧璟亲自下马扶起他:“老将军辛苦。朕早就听闻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广连忙逊谢,将他迎入城中。
当晚,镇北侯府设宴接风。酒过三巡,林广起身敬酒,言辞恳切,句句不离边防。萧璟听得认真,不时问几句,林广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见解独到。
萧璟心中暗暗点头。这位老将,是真懂兵事的,与朝堂上那些纸上谈兵的文臣大不相同。
正说着,忽听帐外一阵喧哗。
林广皱眉,正要遣人去问,帐帘一掀,走进一个人来。
是个年轻女子,一身红色骑装,乌发高高束起,腰间悬着一柄短刀。她风尘仆仆,脸上还带着沙尘,但一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像是塞外的星子,清冽又灼人。
“父亲!”
她唤了一声,正要说什么,忽然看见主位上的萧璟,脚步一顿。
林广连忙起身:“这是小女月棠,从小野惯了,不知礼数,冲撞了陛下,请陛下恕罪。”
说着,连连给女儿使眼色。
林月棠愣了一愣,随即单膝跪地:“臣女不知陛下在此,冒昧闯入,请陛下降罪。”
萧璟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子,不知为何,竟觉得有些想笑。
她嘴上说着请罪,脊背却挺得笔直,语气也不见多少惶恐,倒像是例行公事。那一身风尘,显然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起来吧。”萧璟道,“林姑娘这是从何处来?”
林月棠站起身,看了父亲一眼,见父亲微微点头,便道:“回陛下,臣女刚从狼山回来。”
“狼山?”萧璟微微一怔。
狼山在云州城外百里,是戎狄骑兵时常出没的地方。一个女子,去那里做什么?
林广叹了口气,替女儿解释:“这丫头从小跟着臣在军中长大,学会了骑马射箭,便总想着立功。前几日有探子来报,说狼山一带发现戎狄斥候,她便带了几个亲兵,去追查了。”
萧璟心中讶异,看向林月棠的目光便多了几分审视。
“追查到了吗?”
林月棠点头:“追到了。是戎狄阿史那部的探子,一共七人。臣女杀了五个,捉了两个,现已押在城外,听候发落。”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萧璟也怔住了。
他当然知道阿史那部。那是戎狄诸部中最骁勇的一支,素来与大周为敌。他们的斥候,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惯于在荒漠中周旋,来去如风,极难对付。
而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竟然杀了五个,活捉两个?
“林姑娘,”萧璟问,“你带了多少人?”
“十二个。”林月棠答得坦然,“折了三个,重伤两个,余下的都在。”
萧璟沉默了。
十二人对七人,杀了五个,活捉两个,自己折了三个、重伤两个。这战损比,放在任何一支军队里,都是漂亮的胜仗。更何况,对方还是戎狄精锐。
“林将军,”萧璟转向林广,“令嫒,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林广苦笑:“陛下谬赞。臣只盼她能安分些,少让臣操些心。”
林月棠微微撇嘴,似乎想反驳,但终究忍住了。
那一夜,萧璟破例让林月棠入席,听她讲与戎狄斥候交手的经过。她讲得平淡,没有半分夸大,但越是平淡,越显出那场厮杀的凶险。
讲到惊险处,她的眸子便亮起来,像是有火在里面燃烧。
萧璟看着那双眼,忽然想起父皇曾经说过的话:“看一个人,要看他的眼睛。眼睛里有光的,心中有火,可以成事;眼睛浑浊的,心已死,不堪用。”
这个女子,眼睛里不仅有光,还有火。
宴散后,萧璟回到住处,躺在陌生的床上,却久久无法入眠。
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那一袭红衣、一双亮眼。
那是他二十五年人生中,第一次被一个女子,如此深地震撼。
三
“陛下?”
周怀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萧璟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手中的酒盏不知何时已经空了。亭前的空地上,舞姬已经换了一拨,正跳着一曲《霓裳羽衣》,衣袂飘飘,恍若仙子。
“陛下,可是乏了?”周怀恩小声问,“要不要奴才去传些醒酒的汤来?”
萧璟摇了摇头,目光再次掠过西边的珠帘。
这一次,他看见了。
林月棠坐在命妇席的第三排,一袭藕荷色宫装,发髻上簪着简单的玉簪花,低眉敛目,安安静静地坐着。周围的命妇们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唯独她,仿佛与周遭隔绝,独自一人,不言不语。
她的面容比六年前清减了些,下颌的弧度更显分明。眉眼还是那双眉眼,只是眼中的光,似乎黯淡了几分。
萧璟心中微微抽痛。
他想起这六年来,她入宫后的种种——
元祐五年,镇北侯奏请将女儿送入宫中,以表忠心。他知道这是林广的示好,也是朝堂的规矩。边将手握重兵,总要有个质子在京城,才能让朝廷放心。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他没有想到,她入宫后,会是这般模样。
三年选侍,两年才人,一年婕妤。今年年初,因镇北侯在北境立功,他才顺势晋了她充媛的位分。从五品到正二品,旁人看起来是恩宠有加,可他知道,这不过是按部就班的升迁,与她本人并无关系。
她住在那座偏远的漪澜阁里,离他的寝宫很远,离皇后的坤宁殿也很远。他去看过她几次,每次她都是恭恭敬敬地行礼,恭恭敬敬地奉茶,恭恭敬敬地送他离开。不争宠,不诉苦,不邀功,就像一尊精美的瓷人,没有半分烟火气。
他不止一次想问她:你眼中的光呢?那个策马狼山的红衣女子,去哪里了?
可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因为他是皇帝。
皇帝可以问很多事情,唯独不能问一个妃子:你为什么不开心?
宴席进行到一半,忽听亭外一阵喧哗。
萧璟抬眸看去,却见灯棚下围了一群人,似乎在争论什么。他微微蹙眉,周怀恩会意,连忙遣人去问。
片刻后,小太监回来禀报:“回陛下,是几位夫人的侍女,为了抢看一盏灯,起了些争执。”
萧璟眉头微松:“这等小事,让他们散去便是。”
“是。”
小太监正要退下,皇后沈婉忽然开口:“慢着。”
萧璟看向皇后。
沈婉微微一笑:“陛下,今日元宵,与民同乐。既是灯节,不如让她们把灯呈上来,咱们也瞧瞧,是什么样的灯,值得争抢。”
萧璟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片刻后,一盏琉璃灯被呈到亭中。
这盏灯确实精美。灯身用琉璃烧制,晶莹剔透,上面绘着仕女图,线条流畅,色彩艳丽。灯内点着蜡烛,烛光透过琉璃,将仕女照得活灵活现,仿佛随时会从灯中走出来。
“果然好灯。”沈婉赞了一句,转向萧璟,“陛下以为如何?”
萧璟点点头:“确实精巧。”
沈婉便笑道:“既是好灯,不如赏给方才争执的两位夫人。只是——臣妾方才远远瞧见,其中一位,似乎是林充媛身边的侍女?”
萧璟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
皇后转头看向命妇席:“林充媛可在?”
林月棠起身,走到珠帘前,屈膝行礼:“臣妾在。”
皇后隔着珠帘,笑吟吟地问:“方才争灯的,可是你身边的人?”
林月棠顿了一顿,道:“回娘娘,确是臣妾的侍女。她初入宫不久,不懂规矩,冲撞了各位夫人,臣妾代她请罪。”
皇后摆摆手:“元宵佳节,说什么请罪。不过是争一盏灯,小孩子心性罢了。”顿了顿,又道,“这盏灯既是你的人先看上的,便赏给你吧。”
林月棠微微抬眼,隔着珠帘,看不清皇后的表情,也看不清萧璟的表情。
她沉默了一瞬,道:“多谢娘娘恩典。只是——臣妾不敢领受。”
皇后挑眉:“哦?为何?”
林月棠道:“方才臣妾的侍女确实先看上这盏灯,但那位夫人也已付了银钱。灯市规矩,一手交钱一手交货,银货两讫,便是定局。臣妾若因娘娘恩典夺人所爱,便是恃宠而骄,坏了规矩。臣妾不敢。”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骚动。
这话说得软中带硬,既没有拂皇后的面子,又明确表示了自己的立场。更妙的是,那句“恃宠而骄”四个字,明着说自己不敢,暗着却是在提醒——若皇后执意要赏,反倒是逼她恃宠而骄了。
沈婉的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笑道:“林充媛果然深明大义。既如此,本宫也不好勉强。这盏灯,便按规矩处置吧。”
一场小小的风波,就此平息。
萧璟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嘴角微微勾起。
她还在。
那个敢在狼山追杀戎狄斥候的女子,还在。
只是藏得更深了。
四
宴席进行到戌时末,皇后以身子乏了为由,先行告退。
萧璟没有拦她。他知道皇后今日为何会针对林月棠——沈国舅的事,她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必然是有疙瘩的。今日借题发挥,无非是敲打林月棠,顺便试探他的态度。
可他偏不接这个茬。
皇后走后不久,萧璟也起身离席,只说去赏灯,让群臣自便。
周怀恩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萧璟沿着御花园的石径慢慢走着。夜风微凉,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和欢笑声,衬得这片幽静的园子愈发清寂。
“陛下,”周怀恩忽然道,“前面就是漪澜阁了。”
萧璟脚步微顿。
漪澜阁在御花园东北角,依着一片小小的湖泊而建,偏僻安静,是历朝失宠妃嫔的居所。林月棠入宫后,便被安置在此处。
他当然知道周怀恩的意思——这是在问他,要不要过去看看。
萧璟沉默了一瞬,抬脚继续往前走。
周怀恩心中一叹,默默跟上。
两人走到湖边,远远便看见漪澜阁的灯火。那是一盏孤零零的灯,挂在阁前的梅树上,昏黄的光晕在夜色中摇曳,像一颗孤独的星子。
萧璟停下脚步,看着那盏灯。
周怀恩识趣地退后几步,隐入黑暗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萧璟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听见一阵细微的声响。
是脚步声,轻轻的,踩在落叶上。
他循声望去,隐约看见一个身影从漪澜阁的方向走来。那人走得很慢,走走停停,似乎在赏景,又似乎在沉思。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那人身上。
是林月棠。
她换下了宫装,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氅衣,长发松松地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正是方才宴上那盏琉璃灯。
萧璟没有动,就那么站在暗处,看着她慢慢走近。
她走到湖边,停下脚步,将灯笼放在一块石头上,自己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月光照在她脸上,清冷如水。
她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湖面。湖水平静如镜,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也倒映着她手中的琉璃灯。灯里的烛火摇曳,将仕女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飘飘忽忽,如梦如幻。
萧璟忽然想起六年前那个夜晚,她坐在父亲身边,讲着狼山之战。那时她的眼睛里有火,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让人移不开目光。
而现在,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一潭深水,看不出深浅,也看不出冷暖。
他忽然有些心疼。
不知过了多久,林月棠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提起灯笼,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她看见了萧璟。
月光下,一身玄色氅衣的天子站在暗处,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林月棠愣了一愣,随即敛衽行礼:“臣妾不知陛下在此,惊扰圣驾,请陛下恕罪。”
萧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林月棠维持着行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良久,萧璟才开口:“起来吧。”
林月棠直起身,垂着眼帘,不看他。
萧璟走近几步,看着她手中的灯笼:“这灯,终究还是到了你手里。”
林月棠道:“那位夫人后来托人送来,说是赔礼。臣妾若再推辞,反倒不近人情。”
萧璟点点头,没有追问。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夜风吹过,湖面泛起微微的涟漪,梅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
“六年了。”萧璟忽然开口。
林月棠抬眸看他。
萧璟却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湖面上,不知在想什么。
“六年了,”他重复道,“你在这宫里,还好吗?”
林月棠沉默了一瞬,轻声道:“臣妾很好。多谢陛下关心。”
萧璟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面容清丽,眉眼温柔,与六年前那个红衣策马的女子判若两人。
“朕还记得,”他说,“你在狼山杀了五个戎狄斥候。”
林月棠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那是臣妾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年少轻狂?”萧璟笑了一声,“你那时多大?”
“二十。”
“二十岁,杀五个戎狄精锐,折了三个亲兵,重伤两个。这样的战绩,放在军中,足以封赏。”
林月棠没有说话。
萧璟看着她:“可你现在,连一盏灯都不敢争了。”
林月棠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责怪,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陛下,臣妾在宫里六年,学会了一件事。”
“什么?”
“争来的,都不是自己的。”
萧璟怔住。
林月棠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很轻:“臣妾从小在军中长大,父亲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争。争军功,争粮草,争地形,争战机。不争,就只能等死。可进了宫才知道,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东西,争来的,反而会失去。”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着萧璟:“臣妾不争,不是因为怕。是因为——”
她没有说下去。
萧璟却忽然懂了。
是因为,她想要的东西,争不来。
她想要的,是自由。可在这深宫之中,没有人能给她自由。皇后不能,他也不能。
萧璟沉默良久,忽然道:“你父亲的事,朕听说了。”
林月棠脸色微微一变。
边关急报,今日傍晚刚刚送到。镇北侯林广遭人弹劾“拥兵自重”,朝中议论纷纷。虽然萧璟还没有表态,但消息已经传开。
“陛下……”林月棠开口,声音有些涩。
萧璟抬手止住她:“你不必说。你父亲的为人,朕心中有数。”
林月棠看着他,眼中隐隐有水光闪动。
萧璟转过身,看向湖面:“朕今夜来,不是为公事。只是想……看看你。”
林月棠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夜风吹过,梅花纷纷飘落,有几瓣落在萧璟的肩上。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替他拂去,却在半空中停住。
她的手,最终还是垂了下来。
“陛下,”她轻声道,“更深露重,请回吧。”
萧璟没有动。
良久,他忽然道:“那年你在狼山,可曾害怕?”
林月棠怔了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她想了想,道:“怕。”
“怕什么?”
“怕死。”
萧璟转过身,看着她。
林月棠的眼中,渐渐浮现出当年那个夜晚的记忆:“那天夜里,我们追了那七个斥候三十里,从黄昏追到子时。他们在狼山的乱石滩设伏,我的马被射中,摔下来,摔断了三根肋骨。亲兵拼死护着我,一个一个倒下。我趴在一块石头后面,听着外面刀剑相击的声音,听着亲兵的惨叫声,听着戎狄人的叫骂声……那一刻,我真的怕。”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在笑自己:“可后来我想,怕有什么用?横竖都是一死,不如多拉几个垫背的。就撑着那口气,从石头后面冲出去,砍翻了两个,又追着第三个跑出二里地,一刀捅进他后心。”
萧璟静静听着,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一幕:漫天黄沙,月色惨淡,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女子,提刀追杀戎狄斥候。
“事后父亲骂我,”林月棠道,“说我太莽撞,差点把命送了。可我知道,他骂归骂,心里是高兴的。因为那天晚上,我用行动告诉他——他的女儿,没有给他丢脸。”
萧璟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光。
那光又回来了。
虽然只有一瞬,但他看见了。
“林月棠。”他唤她的名字,第一次不带任何称谓。
林月棠抬眸看他。
萧璟沉默了很久,才道:“你很好。”
林月棠怔住。
萧璟没有再多说,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背对着她,道:“你父亲的事,朕会查清楚。你安心待在宫里,不要胡思乱想。”
说完,大步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林月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久久没有动。
手中的琉璃灯里,烛火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五
萧璟回到垂拱殿时,已是子时三刻。
周怀恩服侍他更衣,见他脸色沉沉,不敢多言。
萧璟坐在御案前,翻开今日送来的急报。
镇北侯林广遭弹劾“拥兵自重”,参他的是御史台的言官,理由是:林广在云州驻守二十年,麾下兵马三万,历年军费开支不清,且多次擅自出关追击戎狄,未奉旨而行。
这样的弹劾,在朝堂上并不罕见。边将权重,难免遭人猜忌。但这一次,时机太过凑巧——江南赈银案正查得紧,沈国舅的嫌疑越来越大,偏偏这个时候,林广被弹劾。
萧璟冷笑一声。
这是有人想转移视线。
他拿起笔,在奏章上批了四个字:留中不发。
暂不处理,先晾着。
放下笔,他忽然想起林月棠方才说的话:“争来的,都不是自己的。”
是啊,这深宫里的东西,争来争去,有哪一样是自己的呢?
皇后争的是家族荣宠,文崇礼争的是朝堂权柄,林广争的是边关安稳,林月棠……她什么都不争,却偏偏被卷进这漩涡里,身不由己。
而他这个皇帝,争的又是什么?
争天下太平,争江山永固。可争到最后,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远去,剩他孤家寡人,坐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与奏章为伴。
萧璟忽然觉得有些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一幕:月光下,林月棠坐在湖边,安静得像一尊瓷人。她的眼睛没有光,整个人像一朵枯萎的花。
可当她说起狼山那一夜,当她说“怕有什么用,横竖都是一死”时,她的眼睛又亮了。
那才是她应该有的样子。
萧璟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夜已深,宫城一片寂静。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
他忽然做了一个决定。
“周怀恩。”
周怀恩连忙进来:“奴才在。”
“明日一早,传周怀安来见。”
周怀恩一怔。周怀安是他的族弟,在皇城司当差,专管密探刺探之事。陛下深夜传他,必有要事。
“陛下,是要查——”
萧璟抬手止住他的话:“查沈国舅的事,继续。但另外派一路人,去查弹劾林广的折子,是谁在背后指使。”
周怀恩心中一凛,应道:“是。”
萧璟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花香。远处御花园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灯火,那是漪澜阁的方向。
她就住在那里。
一个人,一盏灯,一片湖。
萧璟望着那点灯火,久久没有动。
周怀恩悄悄退出去,轻轻掩上门。
他知道,今夜陛下大概又要熬到天明了。
这十年来,有多少个夜晚,陛下是这样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远方,想着心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做皇帝的人,都是孤独的。
尤其是想做明君的皇帝。
六
同一时刻,漪澜阁中。
林月棠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湖水。
那盏琉璃灯挂在檐下,烛火跳动,将仕女的影子投在窗纸上。
她没有睡意。
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方才湖边的那一幕——他站在暗处,不知站了多久;他问她“六年了,你在这宫里还好吗”;他说“你父亲的事,朕心中有数”;他唤她的名字,说“你很好”。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神很复杂。
有心疼,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些别的什么,她看不清。
她入宫六年,见他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见面,她都是恭恭敬敬的,他也都是淡淡的。她以为,在他心里,她和后宫那些妃嫔没什么两样——不过是朝堂联姻的棋子,不过是维护平衡的工具。
可今夜,他说“只是想看看你”。
他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的不一样。
林月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不敢想太多。
在这深宫里,想太多的人,活不长。
可有些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
她想起六年前那个夜晚,她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她还不知道他是皇帝,只觉得这个年轻人眉目清朗,气度不凡,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后来知道他是皇帝,她便把那几眼收回来了。
可今夜,他又让她想看了。
窗外忽然飘来一阵笛声,悠扬婉转,不知从何处传来。
林月棠睁开眼睛,侧耳倾听。
是《梅花三弄》。
她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久违的笑意。
这宫里,还有人会吹笛子。
真好。
夜风吹过,檐下的琉璃灯轻轻晃动,烛火明明灭灭。
灯上的仕女,依旧笑靥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