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元祐十五年,三月初九。
这一日是文崇礼去世五周年的忌日。萧璟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去了文家老宅,在文崇礼的灵位前上了一炷香,坐了一个下午。
从文家出来,他没有回宫,而是让马车在京城的大街小巷里慢慢穿行。
五年了。
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够让这座京城变个模样。
御街两旁,新开的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粮店、茶楼、酒肆,一家挨着一家,热闹非凡。街上行人如织,有挑担的小贩,有骑马的公子,有坐轿的夫人,有奔跑的孩童,脸上都带着安详满足的笑容。
萧璟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弯起。
盛世。
这就是他想要的盛世。
五年来,朝廷推行新政,盐铁改革成效显著,国库日渐充盈。科举制度进一步完善,寒门子弟有了更多的出头机会。边境安宁,戎狄五年没有犯边,互市贸易繁荣,百姓安居乐业。
这一切,是他和文崇礼、和沈文远、和那些忠心耿耿的臣子们一起,一点一点换来的。
马车行到一处茶楼前,忽然停了下来。
萧璟微微皱眉:“怎么了?”
车夫道:“老爷,前面有人在争执,堵了路。”
萧璟掀开车帘,向外看去。
茶楼门口,围了一圈人,中间有两个年轻人正在激烈地争论什么。一个穿着锦袍,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子弟;一个穿着布衣,显然是寒门出身。
萧璟听了一会儿,渐渐听明白了。
他们在争论朝政。
锦袍公子说,朝廷最近推行的某项新政,有利有弊,需要调整。布衣书生说,新政是大势所趋,必须坚持。两人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却谁也没有动手,只是你一言我一语地辩论。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帮锦袍公子说话,有人帮布衣书生说话,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萧璟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他刚登基的时候,朝堂上死气沉沉,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没有人敢公开争论。如今,连茶楼门口的两个年轻人都敢当众辩论朝政了。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不是所有人都唯唯诺诺,不是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而是人人敢说话,人人敢争论,人人都关心这个国家的命运。
“走吧。”他放下车帘,对车夫道。
马车绕过人群,继续向前。
萧璟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二
回到宫中,萧启明已经在垂拱殿等着了。
五年过去,萧启明已经从十六岁的少年,长成了二十一岁的青年。他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隐隐有几分萧璟年轻时的影子,却比萧璟当年更加沉稳,更加内敛。
“父皇,”他起身行礼,“您回来了。”
萧璟点点头,在御案后坐下。
萧启明递上一沓奏章:“父皇,这是今日的奏章,儿臣已经批阅过了,请父皇过目。”
萧璟接过,一页一页地翻看。
五年了,他早已把大部分的政务都交给了萧启明处理。每日的奏章,萧启明先批一遍,然后他再看一遍,若有不同意见,便提出来讨论。若没有,便直接发下去。
这是一种信任,也是一种培养。
萧璟翻完奏章,抬起头,看着萧启明。
“批得不错。”他道,“尤其是关于江南赋税的那道折子,想得很周全。”
萧启明的脸上闪过一丝喜色,随即恢复平静:“儿臣谢父皇夸奖。”
萧璟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大到可以独当一面了。
大到可以接过这副担子了。
“启明,”他忽然道,“朕想退位了。”
萧启明的脸色变了。
“父皇?您说什么?”
萧璟道:“朕说,朕想退位了。把这江山,交给你。”
萧启明跪了下去:“父皇,您春秋正盛,怎么能说这种话?”
萧璟摇摇头:“朕累了。二十年了,朕做了二十年皇帝,够了。接下来的日子,朕想歇歇。”
萧启明的眼眶红了。
“父皇,儿臣……儿臣还小,还担不起这副担子。”
萧璟看着他,目光温柔。
“你担得起。这五年,朕看着你,一天一天,一步一步,走得很稳。你已经比朕当年强多了。”
萧启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扶起他。
“启明,”他道,“朕不是现在就退。朕再陪你一年。一年后,你二十二岁,正当年。到时候,朕把这江山交给你,也放心。”
萧启明看着他,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点点头,哽咽道:“儿臣……儿臣一定不负父皇所托。”
萧璟拍拍他的肩,笑了。
三
可萧璟的计划,没能实现。
因为北境传来一个消息。
消息是四月初八那天送到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春风和煦。萧璟正在御花园里散步,忽然看见小顺子匆匆跑来,脸色很难看。
“陛下,北境急报。”
萧璟接过,拆开火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急报上说,戎狄可敦林氏,病重。
林氏,就是林月棠。
萧璟握着那封急报,手在发抖。
五年了。
五年里,他每天都想她。想她过得好不好,想她有没有受委屈,想她有没有想他。可他没有办法,他不能去看她,不能给她写信,不能有任何联系。
她是戎狄的可敦,是大周的贵妃,是两个国家的纽带。他不能因私废公。
可如今,她病了。
病重。
萧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传旨,”他道,“朕要北上。”
小顺子愣住了:“陛下?您……”
萧璟睁开眼睛,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朕要去看她。现在就去。”
四
萧璟微服北上,只带了十几个亲卫,日夜兼程,赶往边境。
一路上,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困了就在马上打个盹,饿了就啃几口干粮。亲卫们劝他歇歇,他不听,只是一个劲地催马向前。
他怕。
怕去晚了,见不到她最后一面。
十日后,他终于到了边境。
云州城外,有一处小镇,名叫平安镇。镇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却是个热闹的地方——因为这里是边境互市的所在,戎狄人和大周人在这里做生意,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萧璟在镇上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然后派人去给林月棠送信。
送信的人去了很久。
萧璟在客栈里等着,坐立不安,茶饭不思。
一直到天黑,送信的人终于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戎狄服饰的女子。
萧璟看着那个人,怔住了。
那是林月棠。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窝深陷,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可她站在那里,望着他,眼中却带着光。
萧璟冲过去,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月棠……月棠……”
林月棠埋在他怀里,无声地流泪。
两人相拥而立,久久无言。
过了很久很久,萧璟才放开她,上下打量。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病了吗?怎么能出门?”
林月棠摇摇头,轻声道:“臣妾没事。臣妾听说陛下来了,就……就想来看看您。”
萧璟看着她,眼眶红了。
“你骗朕。你明明病得很重。”
林月棠笑了,那笑容虚弱而温柔。
“陛下,臣妾没骗您。臣妾是病了,可臣妾更想见您。见了您,病就好了一半。”
萧璟将她重新拥入怀中,抱得更紧。
“月棠,朕想你。这五年,朕每天都在想你。”
林月棠的眼泪又流下来。
“臣妾也想陛下。每天都想。”
窗外,夜风吹过,月光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
这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
说这五年发生的事,说萧启明的成长,说文崇礼的离世,说朝堂的变化,说边境的安宁。说她在戎狄的日子,说可汗待她很好,说她学会了戎狄话,说她每天都会望着南方的天空发呆。
说到最后,萧璟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月棠,跟朕回去吧。”
林月棠怔住。
萧璟道:“朕接你回去。你是朕的贵妃,是大周的人。朕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林月棠的眼泪又流下来。
她摇摇头,轻声道:“陛下,臣妾不能回去。”
萧璟道:“为什么?”
林月棠道:“因为臣妾是可敦。戎狄的百姓,把臣妾当母亲一样看待。臣妾走了,他们会伤心的。而且,臣妾在,可汗就不会再打大周的主意。边境就能一直安宁下去。”
萧璟看着她,心如刀绞。
“可你的身子……”
林月棠笑了:“陛下放心,臣妾会好好养病的。为了您,为了大周,为了边境的百姓,臣妾会好好活着。”
萧璟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他将她拥入怀中,抱得紧紧的。
“月棠……月棠……”
林月棠埋在他怀里,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陛下,别哭了。臣妾在呢。臣妾一直都在。”
五
萧璟在平安镇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天天陪着林月棠,寸步不离。他们一起散步,一起说话,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数天上的星星。
林月棠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第四天早上,她要回去了。
萧璟送她到镇口。
两人相对而立,久久无言。
终于,林月棠开口,声音很轻:“陛下,臣妾走了。”
萧璟点点头,眼眶红红的。
林月棠看着他,忽然笑了。
“陛下,您还记得吗?那年您跟臣妾说,要让臣妾陪您一辈子。”
萧璟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
林月棠道:“臣妾陪不了您一辈子了。可臣妾的心,会一直陪着您。不管在哪里,不管多久。”
萧璟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月棠,你等着朕。等朕把江山交给启明,就来找你。”
林月棠摇摇头:“陛下,您别来。您是大周的皇帝,您要守着这江山,守着这百姓。臣妾……臣妾会一直想着您的。”
萧璟看着她,泪流满面。
林月棠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
“陛下,保重。”
她转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去。
萧璟站在原地,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一动不动。
风吹过,卷起漫天黄沙。
那个身影,终于消失在茫茫的天际。
萧璟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亲卫们远远地看着,不敢上前。
过了很久很久,萧璟才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镇里。
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那样孤独,那样苍老。
六
萧璟回到京城时,已经是五月了。
他把自己关在垂拱殿里,整整三天,谁也不见。
三天后,他出来了。
他召来萧启明,对他说:“拟旨吧。”
萧启明道:“父皇要拟什么旨?”
萧璟道:“禅位诏书。”
萧启明的脸色变了。
“父皇,您……”
萧璟抬手止住他:“朕想好了。这江山,交给你。朕老了,累了,想歇歇了。”
萧启明跪了下去,泪流满面。
“父皇,儿臣……”
萧璟扶起他,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
“启明,你准备好了。朕相信你。”
萧启明看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七
元祐十五年六月初六,萧璟正式禅位。
禅位大典在太庙举行,庄严肃穆,隆重盛大。萧璟亲手将传国玉玺交给萧启明,看着他跪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行三跪九叩大礼。
礼毕,萧启明站起身,转过身,看着下面的群臣。
那一刻,他不再是太子,而是皇帝了。
萧璟站在一旁,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这孩子,长大了。
大到可以接过这副担子了。
大到可以替他守护这江山了。
他放心了。
八
禅位后,萧璟搬出了皇宫,住进了京郊的一处别院。
别院不大,只有三进院子,却有一片很大的花园。花园里种满了海棠,是他让人从各地移植来的,红的、粉的、白的,各种颜色,各种品种,花开的时候,满园飘香。
他每天在花园里散步,看花,喂鱼,晒太阳。有时候也读书,写字,画画。日子过得很清闲,很自在。
可他心里,始终有一个人。
那个人,在北境。
那个人,叫林月棠。
他常常站在海棠树下,望着北方的天空,一站就是很久。
小顺子——如今不叫小顺子了,叫周顺,是內侍省的新任押班——常常陪在他身边,不敢出声,只是默默地陪着。
这日黄昏,萧璟又站在海棠树下,望着北方。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红。
萧璟望着那片红,忽然想起那年,他第一次见到林月棠。她一袭红衣,策马而来,眼睛里燃烧着火。
如今,那团火,还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想她。
很想很想。
九
元祐十五年腊月初八,腊八节。
这一日京城大雪纷飞,积雪盈尺。萧璟坐在别院的暖阁里,烤着炭火,喝着热茶,望着窗外的雪景。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周顺冲进来,脸色苍白,手里捧着一封信。
“太……太上皇,北境急报。”
萧璟的心猛地一沉。
他接过信,拆开火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信上说,戎狄可敦林氏,于腊月初三病逝。临终前,她让人把这封信,送回大周,交给太上皇。
萧璟握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他打开信,一字一句地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陛下:
臣妾先走一步了。
臣妾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您。最遗憾的事,是不能陪您到老。可臣妾不后悔。因为臣妾知道,您是大周的皇帝,您要守着这江山,守着这百姓。臣妾能做的,就是在那边,替您祈福。
陛下,您要好好的。要看着这江山,越来越好。要看着启明,成为一个好皇帝。要看着那些海棠花,年年盛开。
臣妾会在那边,一直想着您的。
月棠绝笔。”
萧璟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那封信上,洇湿了字迹。
他捧着那封信,像捧着一颗心。
一颗他这辈子,最爱的心。
十
林月棠的死讯,很快传遍了朝野。
萧启明下旨,举国哀悼三日。追封林月棠为“孝慈皇后”,配享太庙。
萧璟没有参加任何仪式。
他把自己关在别院里,关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后,他出来了。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多了许多皱纹,腰背也有些佝偻了。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他站在海棠树下,望着北方的天空,轻轻地说:“月棠,你放心。朕会好好的。朕会看着这江山,越来越好。朕会看着那些海棠花,年年盛开。”
风吹过,海棠花瓣飘落,一片一片,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
他拈起一瓣,放在掌心,看着那粉白的颜色,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月棠,你在那边,还好吗?
朕在这边,挺好的。
你放心。
十一
又过了几年。
萧启明的皇帝做得很好。他推行新政,改革弊政,任用贤能,励精图治。大周在他手中,越来越强盛,越来越繁荣。
萧璟看着这一切,心中满是欣慰。
他常常独自一人,坐在海棠树下,望着那些花,想着那些人。
大哥,文相,周怀恩,月棠……
他们都走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
可他不觉得孤单。
因为他们都在他心里。
永远都在。
十二
元祐二十年腊月初八,腊八节。
这一日,又下雪了。
大雪纷纷扬扬,将整座京城覆成一片茫茫的白。
萧璟坐在紫宸殿的窗前,望着窗外的雪景。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今日不知怎的,忽然想来看看。
紫宸殿还是老样子。御座,御案,屏风,一切都和他当年在位时一样。只是,坐在御座上的人,变成了他的儿子。
萧启明正在批奏章,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迎接。
“父皇,您怎么来了?”
萧璟摆摆手:“朕来看看。你忙你的,不用管朕。”
萧启明点点头,继续批奏章。
萧璟在殿中慢慢走着,看着那些熟悉的陈设,心中涌起无数的回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坐在这御座上时的紧张,想起那些年批奏章批到深夜的疲惫,想起那些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想起那些深夜里的孤独和彷徨。
他也想起那些温暖的事。
想起大哥教他读书时的温柔,想起文相跟他斗嘴时的倔强,想起周怀恩每天清晨为他更衣时的细心,想起林月棠在他怀里时的温暖。
那些人,那些事,都过去了。
可那些记忆,永远都在。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冷风裹着雪花扑面而来,激得他微微眯起眼睛。
窗外,大雪纷飞,将整座宫城覆成一片茫茫的白。远处的承天门,在雪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仙山琼阁。
萧璟望着那片白,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年轻,大哥还在,父皇还在,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那时候,他在御花园里追蝴蝶,大哥在后面追他。
那时候,他在承恩殿里读书,大哥在旁边陪他。
那时候,他在父皇面前背书,父皇摸着他的头说“好孩子”。
那时候,他第一次见到林月棠,她一袭红衣,策马而来。
那些画面,一幕一幕,在他脑海中闪现,那么清晰,那么鲜活,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雪花的凉意,沁入心脾。
再睁开眼时,他忽然看见,雪地里有几个人影。
年轻的大哥,正笑着向他招手。
年轻的文相,正捋着胡子看着他。
年轻的周怀恩,正躬着身,为他引路。
还有年轻的林月棠,一袭红衣,策马而来,眼睛里燃烧着火。
萧璟笑了。
他向着那些人影,轻轻挥了挥手。
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殿中。
窗外,雪还在下。
纷纷扬扬,飘飘洒洒,将整座宫城,覆成一片苍茫的白。
紫宸殿中,只剩下萧璟一人。
他坐在窗前,望着那片白,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这一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