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芷夏发现那本日记,是在一个暴雨将至的午后。
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雷阵雨,天空早早地阴沉下来,乌云压得很低,像浸了水的棉花。教室里闷热得像个蒸笼,电风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裴清然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拿竞赛资料,走前把书包塞进桌肚,拉链拉得很紧,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付芷夏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笔。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小洞,连成一片诡异的图案。前排的眼镜男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回去了。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翻出银白的背面,像无数双眼睛在眨。
付芷夏忽然坐直了身体。
她盯着裴清然的桌肚,盯着那个黑色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书包。拉链头挂着一个银色的小挂件,是个镂空的几何图形,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她记得那个挂件。
三年前的照片上,裴清清的书包上也挂着同样的东西——一对,兄妹各一个。
付芷夏伸出手,指尖触到拉链头的瞬间,又缩了回来。
教室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像某种倒计时。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哐当作响,远处的天空闪过一道惨白的光。
要下雨了。
付芷夏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手。
这次她没有犹豫。
拉链被拉开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她把手伸进去,指尖触到书本光滑的封面,触到笔袋粗糙的布料,触到一个硬硬的、方形的、带锁的东西。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慢慢地把那个东西掏出来。
是一本日记本。
黑色皮革封面,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浅色的内衬。封面没有字,只有一个烫金的字母“Q”,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锁是密码锁,四位数字。
付芷夏把日记本放在桌上,盯着那个锁看了很久。
四位数字。
可能是生日,可能是学号,可能是某个纪念日。
她尝试了裴清然的生日——不对。
尝试了裴清清的生日——不对。
尝试了他们的母亲忌日——还是不对。
窗外的雷声近了,轰隆隆地滚过天际。教室里的灯管闪了闪,忽明忽灭。
付芷夏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裴清清墓碑上的字:
“裴清清,2007-2023”
十六岁。
她死的时候,十六岁。
付芷夏睁开眼睛,手指在密码锁上拨动。
0-7-0-6
锁开了。
“咔哒”一声,清脆得像骨头断裂。
付芷夏屏住呼吸,翻开日记本。
第一页,用钢笔写着工整的字迹:
“给清清:
如果你找到了这本日记,说明哥哥已经不在了。
别哭,要好好活着。
——哥哥,2020.9.12”
日期是三年前,裴清清死的那天。
付芷夏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翻到下一页。
“2020年9月1日,晴
清清说想去学跆拳道,我没同意。她身体不好,我怕她受伤。
她生气了,一整天没理我。
晚上她偷偷溜出去,被我抓回来。她抱着我的腰哭,说想变强,想保护自己。
我答应了。
我真是个混蛋。”
字迹工整,但力道很大,几乎要划破纸背。
付芷夏继续往下翻。
“2020年9月5日,阴
清清第一次实战对练,被对手踢到肋骨,疼得哭了。
我在场边看着,手心全是汗。
教练说她很有天赋,但太要强,不肯认输。
像我。
也不像我。”
“2020年9月10日,雨
清清跟我说,她发现学校有人作弊。
我问是谁,她不肯说。
她说要自己查清楚,交给我处理。
我骂她多管闲事。
她哭了,说我变了。
也许我真的变了。”
日记在这里断了一天。
下一页的日期是9月12日。
但那一页被撕掉了。
撕得很匆忙,边缘参差不齐,还残留着一点纸屑。
付芷夏盯着那个残缺的页码,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9月12日。
裴清清死的日子。
她继续往后翻。
后面几页是空白,直到9月15日才重新有字:
“2020年9月15日,阴
清清走了三天。
警察说是自杀。
我不信。
但我没有证据。
我是个没用的哥哥。”
字迹潦草,笔尖划破了纸张,墨水晕开一大片。
“2020年9月20日,雨
今天去收拾清清的遗物。
在她的抽屉里发现一个U盘,密码是她的生日。
我打开了。
**里面是……”
(这一页的字迹被水渍晕开,模糊不清)**
付芷夏凑近,仔细辨认。
但墨迹已经完全化开,只能隐约看出几个字:
“……账本……名单……证据……”
后面的内容被水渍彻底毁了。
她翻到下一页。
“2020年9月25日,晴
我把U盘交给了警察。
他们说会调查。
但我看见他们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也许我真的是疯子。
清清死了,我还活着。
这不公平。”
日记在这里又断了一段时间。
再往后翻,日期跳到了三个月后:
“2020年12月24日,雪
平安夜。
清清最喜欢下雪。她说雪是天使的羽毛。
今天下雪了。
我堆了个雪人,放在她墓前。
雪人很快化了。
像她一样。”
字迹开始变得混乱,时而工整,时而潦草,时而大段大段的空白。
“2021年3月15日,阴
又梦到清清了。
她在梦里哭,说冷。
我抱着她,但怎么也捂不热。
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我不知道那是汗还是泪。”
“2021年6月7日,雨
高考结束了。
我考了全市第一。
所有人都恭喜我。
只有我知道,这个第一是偷来的。
偷了清清的未来。”
“2021年9月12日,雨
清清走了一年了。
我去墓地看她,带了她最喜欢的白玫瑰。
墓碑前已经有人放了一束粉色满天星。
我不知道是谁。
也许,这世界上还有人记得她。
真好。”
日记在这里停了很久。
再往后翻,日期跳到了今年:
“2023年8月25日,晴
开学前一天。
我做了一个决定。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公平,那就让我来讨。
如果没有,那就创造一个。
清清,等我。”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2023年9月1日,阴
她来了。
红头发,像火。
清清,是你派她来的吗?”
日期是付芷夏转学来的那天。
“砰!”
教室门被推开。
付芷夏猛地合上日记本,塞回书包,拉好拉链。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
裴清然抱着竞赛资料走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他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天,又看了一眼付芷夏。
“要下雨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嗯。”付芷夏低头转笔,心跳如擂鼓。
裴清然放下资料,坐回座位。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书包,拉链的位置和走前一模一样。
但他还是伸手,摸了摸那个银色挂件。
指尖触到金属的冰凉。
“你动我东西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没有。”付芷夏回答得太快,反而显得心虚。
裴清然转过头看她。
教室里很暗,窗外的天光被乌云彻底吞噬。电风扇还在转,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付芷夏。”他叫她的名字。
“嗯?”
“密码是0706。”裴清然说,“清清开始学跆拳道的日子。”
付芷夏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她抬头,对上裴清然的眼睛。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故意的。”裴清然平静地说,“拉链没拉好,挂件歪了——都是故意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想看看,你会不会打开。”
付芷夏盯着他,手指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因为,”裴清然转头看向窗外,天空已经开始飘雨,“我需要一个同谋。”
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像某种鼓点,又像某种心跳。
“同谋?”付芷夏重复这个词,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
“嗯。”裴清然点头,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轻,“一个人太累了。三年,太长了。”
付芷夏不说话了。
她看着裴清然,看着这个永远冷静、永远完美的少年,此刻像一尊正在融化的蜡像。表面依旧光鲜,内里却已经软了,化了,快要撑不住了。
“所以,”她慢慢开口,“你从一开始就在等我?”
“不是等你。”裴清然纠正,“是在等一个,像你的人。”
“像我?”
“像清清。”裴清然说,声音很轻,“不怕死,不认输,眼睛里烧着火。”
他转过头,看向付芷夏:“你就是那个人。”
窗外的雨更大了,倾盆而下。雷声在云层里翻滚,像巨兽的咆哮。
教室里彻底暗下来,只有应急灯惨白的光,照在两人脸上,照出彼此眼底那些藏不住的东西。
付芷夏盯着裴清然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混着雨声,听起来有点瘆人。
“裴清然,”她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真是个疯子。”
“嗯。”裴清然坦然承认,“从清清死的那天起,我就疯了。”
“那你凭什么觉得,”付芷夏往前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危险的程度,“我会陪你一起疯?”
裴清然没说话。
他只是从书包里掏出那本日记,翻到最后一页,递给她。
付芷夏低头看。
那一页她刚才没注意到——被前面的纸挡住了。
上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新,墨迹还没干透:
“付芷夏,我查过你。
你母亲死于车祸,父亲酗酒身亡。
你在原来的学校打了十三次架,被记过五次,最后因为把教导主任的儿子打进医院,才被迫转学。
你恨这个世界,恨所有不公平。
我也是。
所以,合作吗?”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每个字都像一把刀,插进付芷夏的心脏。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视线开始模糊。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裴清然。
雨声,雷声,电风扇的嗡嗡声,全部消失了。
世界里只剩下他,和他镜片后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痛,有恨,有绝望,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
期待。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需要做什么?”付芷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冷静得不像她自己。
“帮我找出真相。”裴清然说,“清清的U盘丢了,但我记得里面的内容。我要那些人,付出代价。”
“哪些人?”
裴清然从日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
上面列着七个名字。
有老师,有学生,还有一个校董。
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一行小字:
“□□,副校长,受贿四百万。”
“张旭,高三(五)班,顶替林晚保送名额。”
“王美娟,财务处主任,做假账。”
……
付芷夏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周子航,校董之子,校园霸凌致一人退学。”
她笑了。
笑得肩膀颤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所以,”她擦掉眼角的泪,“你早就知道周子航是什么人?”
“嗯。”
“那你那天在小巷,是故意出现的?”
“嗯。”
“为了试探我?”
“嗯。”
付芷夏不笑了。
她盯着裴清然,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如果那天我没打他,你会怎么做?”
裴清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会找别人。”
“找谁?”
“找任何一个,敢打他的人。”
付芷夏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拿过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
“问。”
“如果我答应了,”付芷夏盯着他的眼睛,“你会让我做什么?”
裴清然看着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滚滚,像天在哭泣。
应急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惨白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魂。
“什么都做。”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杀人,放火,下地狱。”
他顿了顿,补充道:
“敢吗?”
付芷夏没说话。
她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
雨水顺着玻璃流下来,像无数道泪痕。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冷的玻璃。
然后她转身,看向裴清然。
红发在应急灯的光里像燃烧的火焰,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疯狂又炽热。
“裴清然,”她说,“你真是个疯子。”
“嗯。”
“但巧了,”付芷夏笑,笑得像个真正的疯子,“我也是。”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用指尖在“周子航”三个字上划了一下。
指甲划过纸张,发出刺耳的声音。
“从谁开始?”她问。
裴清然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笑了。
那是付芷夏第二次看见他笑。
比第一次更真实,也更疯狂。
像冰层下的火山,终于喷发。
“从你最想动的那个开始。”他说。
付芷夏点头,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
“成交。”
两个字,轻飘飘的。
但在雷声滚滚的教室里,重得像誓言。
窗外,一道闪电劈开夜空。
照亮了两个少年,和一本摊开的日记。
日记的最后一页,红字在闪电下泛着诡异的光。
像血。
又像火。
燃烧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