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与波折
回山后,日子照旧。可渐渐地,肖白彦发现,那个人的影子并未离去。以前想起是带着气,如今想起,却常是怔怔出神。他弄不清这究竟是什么,只觉得心烦意乱。
直到肖温羽告诉他,晖尧峰与本门欲建交换学习之谊。肖白彦心猛地一跳,便说想带队过去。肖温羽道:“别急,我还没说完,对方派来的弟子,正是秦穆时。”肖白彦便又改口说:“那我不去了,我去接交流的来客吧。”肖温羽看着师弟眼中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心中暗叹,允了。
山门前再遇,秦穆时见到他,难掩惊讶。肖白彦挑眉:“怎么,不喜欢见我?”
秦穆时凝视他,轻轻摇头,眼中情绪翻涌:“喜欢。”
肖白彦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显,如常带他熟悉门派。走过练武堂、书楼,最后来到后山一处断崖。崖边有棵老树,在此可俯瞰连绵群山,景致壮阔,尤其是日落时分。
“我很喜欢这里。”肖白彦望着天边晚霞,“不过好多小情侣也爱来。据说,在这里亲吻的人,能白头偕老。”
秦穆时没说话,默默站到了肖白彦身旁一块更高的石头上。肖白彦疑惑:“你站那么高作甚?”
“看风景。”秦穆时答得一本正经,目光却未离开肖白彦的侧脸。
肖白彦不疑有他,转头同他一起看落日。忽然,他感觉发顶被极轻地碰了一下,回头,见秦穆时指尖拈着一片叶子,神色自然:“有落叶。”
“多谢。”肖白彦不察,回头继续看风景,错过了秦穆时眼中深藏的温柔与得逞的笑意。
交换学习之事尘埃落定,秦穆时便在蜀门客院正式住了下来。时日一长,两人之间因过往种种而生的坚冰,在日常琐碎的消磨与肖白彦有意无意的纵容下,渐渐融出一道细流。
起初只是公事公办的接触,渐渐变成了同桌用饭,秦穆时会默默将肖白彦多看了一眼的菜挪近些;午后校场,一个练剑,一个偶尔出声指点,剑气与话语声交织;月上中天时,拎两坛酒寻个清静处对酌,说些无关紧要的见闻,或是干脆什么都不说,只听风声虫鸣。关系是肉眼可见地日渐熟稔、亲厚。
一次对饮时,秦穆时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忽然开口,声音比往常低了些:“你可知,此次两派交换弟子、长期往来的提议……最初是我向师父陈述的。计划细目,也是我草拟的。”
肖白彦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秦穆时没有迎上他的目光,仍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继续道:“师父起初觉得繁琐,是我……反复陈情,列举益处。后来,师父允了,命我负责接洽,也……准我过来。” 他说得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寻常公事,只有指节微微绷紧。
肖白彦沉默了半晌,抬头笑道:“那你真厉害,不仅有这样好的想法,还能落实落地,把你师父也说服了。”
秦穆时指节松开,脸微红地笑了笑。
屋顶看星的习惯,是肖白彦先起的头。那日黄昏,他神神秘秘地对秦穆时说带他去个风景绝佳又近便的去处,结果七拐八绕,竟是领着他攀上了自家最高那处屋脊。坐定后,但见远山含黛,暮色四合,星辰渐次浮现,天穹如倒悬的墨玉盘,洒满碎钻。
“如何?”肖白彦得意地挑眉,顺手拍开一坛酒的泥封,“这可是我的秘密地盘。当年你一句话把我气到了,我回来,心里憋闷,就发现这儿不错,躺着看云看星,一看就是半天。” 他语气轻松,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可是第一个被我拎上来这儿陪看的。知足吧。”
秦穆时低眉道:“那时是我不对,你心胸开阔,别和我计较”。
肖白彦哈哈大笑起来,拍着秦穆时的背,笑道:你都这么说了,那我怎敢计较哇?
秦穆时也跟着笑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肖白彦。肖白彦仰头望着浩瀚星空,道:好看吧?
秦穆时看身着边人被星光照亮的柔和轮廓,温声应,好看。
自那以后,这屋脊便成了两人常来的地方。带上酒,有时还有些不易冷掉的点心,并排坐着,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或静静享受晚风与静谧。这成了他们之间一处脱离尘嚣、只属于彼此的微小空间。
那晚的酒,是肖白彦不知从哪弄来的陈年梨花白,入口绵软,后劲却足。两人聊得比平日多些,笑声也松散。夜渐深,酒意混着困意上涌,肖白彦说话的声音越来越慢,最终低了下去,脑袋无意识地一点一点,竟靠着秦穆时的肩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平稳悠长,带着淡淡的酒气。
秦穆时的身体僵了片刻,随即慢慢放松下来,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稳当些。他低头,借着清澈的月光,能看见肖白彦阖上的眼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平日里总是神采飞扬或带着戏谑的眉眼,此刻全然舒展,毫无防备。
四下寂寂,只有微风拂过瓦片的细微声响,和彼此交织的呼吸。星子在天幕上无声流转。
秦穆时维持着那个姿势,看了很久。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倾过身,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月光。他的影子温柔地笼罩下来,在即将触碰到时,有一个明显的停顿,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克制,又像是最后的犹豫。最终,他还是落下,一个极轻、极快、如羽毛拂过般的触碰,精准地印在肖白彦微启的、带着酒香的唇角。
一触即分,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秦穆时迅速撤开,重新坐直,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耳根滚烫。他不敢再看身边的人,只死死盯着远处虚空中的某一点,呼吸乱了方寸。
睡梦中的肖白彦似乎有所感应,含糊地咕哝了一声,无意识地偏了偏头,在秦穆时肩窝处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全然不知方才那瞬息之间,发生了什么。
秦穆时绷紧的身体,过了许久,才一点点松懈下来。他重新抬起头,望向漫天繁星,眼底映着碎光,良久,几不可闻地,极轻地舒了一口气。夜风依旧温柔,吹不散他脸上未褪的热意,也吹不散唇角残留的、那一点虚幻又真实的温软触感。
他未曾看见,窗外,偶然路过的肖温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数日后,肖温羽叫肖白彦去他书房。屏退左右,肖温羽神色严肃:“白彦,你与那秦穆时,近来是否走得太近了?”
肖白彦一愣:“师兄何出此言?我与他……只是旧识,如今多些照拂罢了。”
“旧识?”肖温羽眉头紧锁,“我瞧他看你的眼神,绝非旧识那么简单!你心思单纯,莫要被人哄骗了去!他对你,恐怕存了不轨之心!”
肖白彦心头剧震,第一反应是反驳:“师兄!你胡说什么!穆时他岂是那种人!” 他虽对秦穆时有朦胧好感,却从未敢深想,更遑论他人如此直白尖锐地点破。
“我胡说?”肖温羽又急又气,“我亲眼所见!那晚你醉酒,他趁你睡着,偷亲于你!这岂是正人君子所为?!”
肖白彦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书房内侧通往外间、本应锁着的门,“咔哒”一声,被人从内以暴力强行震开了锁舌。秦穆时推门走了出来,神色竭力维持镇定,耳根却红透,他看着肖白彦,声音有些发紧:“白彦,天色已晚,我来接你回去。”
肖温羽见状更是怒火中烧,拍案而起:“好啊!偷听的终于坐不住了?!秦穆时,你擅闯掌门书房,该当何罪!还有,你对我师弟,究竟是何居心?!”
秦穆时握紧了拳,迎上肖温羽凌厉的目光,又看向犹在震惊中的肖白彦,深吸一口气,似是下定了决心。
肖白彦却猛地回过神,一步挡在秦穆时身前,虽然脸上热度未退,语气却带着维护:“师兄!你……你别生气!我和他……我们……”
他看着肖温羽不敢置信又失望的眼神,再看看身后秦穆时瞬间亮起的眼眸,心一横,声音低了下去,却清晰可闻:“我们……是两情相悦。”
肖温羽气得眼前发黑:“你!你真是被他迷了心窍!我方才说的你都忘了?!”
“师兄是为我好,我知道。”肖白彦抿了抿唇,拉住秦穆时的手腕,“可……可能有什么误会。师兄,他很好,我们先回去了。”说罢,不敢再看肖温羽的脸色,拉着秦穆时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一直走到远离掌门院落,回头已看不见书房灯火,肖白彦才甩开秦穆时的手,转身就给了他一拳,不重,却满是懊恼:“你!你怎么能偷听!还……还震坏师兄的门锁!”
秦穆时默默受了这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说,两情相悦。可是真的?”
肖白彦脸上绯红,别开眼,却轻轻“嗯”了一声。
秦穆时眼中瞬间迸发出惊人的光彩,狂喜如浪潮般将他淹没。他猛地将肖白彦拥入怀中,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
肖白彦挣扎一下,没挣开,也就由他抱着,半晌,闷声道:“以后不准诋毁掌门师兄。他只是担心我。”
“嗯。”秦穆时在他发间满足地喟叹,从善如流。此时此刻,说什么他都答应。
窗户纸既已捅破,两人便再无顾忌。关系迅速升温,真正如胶似漆起来。回到秦穆时住处,情之所至,一切水到渠成。
肖白彦到底不愿见师兄与心上人关系僵持,私下寻来肖温羽最爱却难得的茶叶,以秦穆时的名义送去,又好言软语哄了许久,肖温羽见他确实欢喜,秦穆时也规矩守礼,待肖白彦极好,这才勉强按下了火气,至少面上维持了和谐。
两人的日子蜜里调油。肖白彦又带秦穆时去了那处断崖老树下,说起那个“亲吻便能白头”的传说,眼中带着羞涩的期待。
秦穆时看着他,眼中笑意温柔,低声道:“其实,早就亲过了。”
“嗯?”肖白彦愣住。
“第一次带我来这里那日,我说有落叶,”秦穆时指尖轻抚过他发顶,“其实是骗你的。”
肖白彦猛地想起当时发顶那微不可察的触感,顿时从头红到脖子,羞恼道:“你!那不算的。这里的‘亲’,说的是……是亲吻……”
秦穆时从善如流,低头,轻轻吻住了他的唇。一吻结束,肖白彦气喘吁吁,眼角泛红,靠在秦穆时怀里。却没留意到远处,有两个路过的小弟子,目瞪口呆地看到了这一幕。
很快,肖长老与晖尧峰秦师兄的“风流韵事”,便在年轻弟子中小范围秘密流传开来,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甜蜜八卦,倒并未对二人造成什么实质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