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入 第3章 吃饭

温念华话说得好听，叶岚冰嘴上说“好啊好啊”满口答应，其实心里并没当真。

都成年人了，这种虚头巴脑的客气话没听过一卡车也听过一箩筐了，哪会真的信以为真，以为人家多喜欢你？

这位温女士一看就段位比她高得海了去了，说话风格很是滴水不漏，大她的这七岁真不是白活的。

“下周末有空的话”……

啧啧，您听听人家这语言艺术，多高妙啊，愣是没个主语，也不知道到底是说她自己有空还是说叶岚冰。

再说了，她对温念华心里的那点尴尬期还没过去呢，不见面才好呢，她才不想再回忆起自己那晚有多丢脸。

总之，叶岚冰睡了一觉醒来就完全忘记了相亲这回事，把温念华的邀请抛到了爪哇国，第二周照旧是上课开会干杂活，顺便敷衍她妈的旁敲侧击，闲了没事跟朋友在微信上大骂费珂真不是个东西。

故而等到周五晚上温念华问她明天有没有空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懵的。

不是，姐姐你怎么不按套路来啊？还真是想约她啊？？

至于有没有空……

她还真有空。

那就去呗，谁怕谁，反正是温念华请客。

仍旧是吃饭聊天，吃完之后各回各家，气氛轻松愉快。

温念华没再提那晚酒吧的事，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叶岚冰正盼着她不提呢，心里暗自长松了一口气。

之后几周，温念华差不多每周固定时间都会对叶岚冰发起邀约，刚开始还是一水的高级饭店，后来渐渐熟悉了便不拘于形式，也请她吃一些小巷里的家常小馆，什么菜系什么风格的都有，相同的是都很好吃，连叶岚冰这个土生土长的宁城人都不知道宁城有这么多藏在犄角旮旯里的好吃的。

当然，她也会回请温念华。温念华并不拒绝，会笑着接受。

她惊奇地问温念华怎么知道这些小馆子呢，莫非她平时除了观鸟之外还是个美食老饕？按理说，她不应该工作很忙才对吗？

温念华只是笑笑，说她也是看网上的探店博主才知道的，一直都很好奇，想尝尝味道，但是没有人陪她同去，说起来还要感谢她的赏光，让她才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温念华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真诚，嘴角的笑格外好看，叶岚冰同时受到了美颜和苏音双倍暴击，一时间内心翻江倒海，只想尖叫。

啊！好想叛变！怪不得大家都恋姐，原来是有道理的啊。

她又赶紧给自己大脑降温：

不行不行，叶岚冰，你得清醒，得冷静，都是语言艺术，这都是套路啊。

叶岚冰有个不可为人知的土狗爱好是热爱看霸总小说，情节固然弱智，但实在非常苏爽，让人难以拒绝。

温念华的工作具体她也不是很了解，但是她貌似正是个货真价实的什么“总”——当然她一点都不高冷禁欲，更加不“霸”。

这会儿她想起了霸总文里的经典桥段：

霸总从小锦衣玉食，不食人间烟火，连家里的马桶都是镶钻的……啊呸呸呸。

总之，霸总是隔绝尘世长大的，从没有人敢让霸总服用平民食物，这时跟霸总认识一段时间的坚韧开朗小白花女主带霸总来到夜市路边摊（多为麻辣烫之类的），霸总先是震惊嫌弃，随后意外地被路边摊征服味蕾，食指大动的同时心也动了。

啊！她头一次尝到如此鲜活**朴素无华的美味！就像她对面坐的那个女孩，她也是这么的……

而这种经典情节显然是无法在温念华身上实现了。

她正在用消毒湿巾认认真真地擦桌面上历史悠久的油污，熟练地拆开一次性筷子，然后递给叶岚冰，示意她先吃。

见到她不知道为什么笑了，温念华不明所以地微微扬起眉毛，眼里也跟着绽开笑意，轻声问她“怎么了？”

叶岚冰笑着摇头，说：“没什么。”

只是觉得……很好玩而已。

小店里氤氲着包子刚出蒸笼的腾腾白气，饭香顿时充满在这间窄小的空间里，旁边桌子的食客吃得头上出了汗，抹了把额头叉开腿，一边吸气一边接着吃。

温念华的衣服上泛着好看的珠光，她也稍微出了点汗，但是并不解开衬衫的扣子，一点点地擦净了桌子，神情自然，没有任何不自在或者不耐烦。

很不搭调不是吗？她这样的人，似乎应该出现在一些更“高端”的地方，但是她就是带着她来了。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她喜欢这样。

叶岚冰得承认，她开始对温念华有点好感了。

这个好感嘛，倒不一定非得是爱情的好感，但总之就是有点好感。

温念华本身就是一个……很容易让人有好感的人。温柔，体贴，包容，耐心，又有教养。

哦对她还长得好看声音好听身上香香的。

不过很快，叶岚冰的脑海就被一个重大疑问给占据了，那就是——

温念华到底看上她什么？

俗话说得好，人贵有自知之明，叶岚冰还是对自己很拎得清的。

从世俗角度来看，她承认自己的条件是还不错，一路念着好学校上来，现在当大学老师也是众人眼光里的稳定体面好工作，长得不说堪比明星吧，但也还成，性格也不坏，比较……额……活泼可爱，让人意外？

她这样的，的确可以配得上一个人类高质量女性，但是温念华是不是有点太高质量了？弄得叶岚冰平常这么自信的人都有点诚惶诚恐了。

对，她是有几分姿色，但也没有漂亮到让人一见钟情吧？

再说了，一见钟情这种事，还会发生在一个三十多的成熟女性身上吗？

那抛开皮相，论人格？她感觉自己也没什么人格魅力啊？

至于文化内涵，那更别提了，那是秃子的头发——少得可怜。她学历是很高不假，但自觉确实没什么特别丰富深邃的内涵。

再反观温念华，她倒是哪哪都好，样样都占。

叶岚冰百思不得其解，话说天上掉馅饼这样的事也能轮到她？这该不会是什么杀猪盘吧？还是说老天看她因为费珂受尽折磨，终于大发慈悲想补偿她，给她送来了一个绝世好女人？

过于完美的人叫人沦陷，却也让人害怕。

理智在悬崖勒马，禁不住怀疑温念华用心的真假。

要是真的喜欢上温念华的话，她会没办法的吧？她当然能感觉到，她俩完全不在一个段位上。

她会被迷得晕头转向不知所措，毫无保留地把自己的心贡献出去，只能倒在爱情的刀俎下任人宰割。

——就像她当年喜欢上费珂一样。

大概是天性吧？

叶岚冰得承认，自己天生不是个精明的人，在爱情里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愚蠢。

她不懂得什么暧昧推拉什么欲拒还迎，也看不上斤斤计较的权衡利弊，把对方从学历到工作再到家境放到世俗功利的天平上一项项仔细衡量、加分减分，她只会大脑发热，然后莽上去，一股脑把自己的底牌全亮个干净。

过了这么多年还没有长进，真不愧是你啊叶岚冰。

不管了，冲一把！

再出去的时候，叶岚冰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温念华：

“话说，没有人陪你吃饭吗？我是说，嗯……你这么好，如果你真的想要人陪的话，不会差人对不对？随便勾勾手指也能有很多人呀，为什么每周都约我啊？”

坏了，她这个嘴呀！一句比一句差，还不如不说呢。

不会说话还想试探人的后果就是这样。

叶岚冰在心里悲痛流泪，她就差把“你是不是想追我”直接说出来了呗。

温念华看起来似乎对她这个问题并不意外，笑了笑，并没有立即回答，只是说：“看来我在你心里还挺有魅力的，是吗？”

“的确有很多人可以陪我吃饭，”她含笑的眼波宁和而沉静，“但是，他们都没有你这么漂亮。”

“和漂亮女士吃饭，心情也会变好，你觉得呢？”

“我……我深有感悟，我现在就，就心情很好，特别好啊。”

叶岚冰不敢看她了，躲避开女人坦荡的注视，咕哝着说。

从小到大，叶岚冰其实听到过不少关于她容貌的赞美，但是这么真诚自然不显油腻的，她还真没听到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对温念华有滤镜……

她意思是夸温念华漂亮，温念华肯定听懂了，因为她的笑容更柔和了一些。

“那么，以后多多心情好一点，再多和我一起吃饭吧，可以吗？”

“可以、可以啊……”

天呢这是在撩吧这绝对是在撩吧，温念华到底是不是在撩她？她耳朵都烧起来了啊啊。

说起来，在成年人的世界里，肯消耗时间和精力反复地约她出去，本来就是一种好感的表示吧？温念华应该也对她有感觉吧？不然她是钱多的没处花了，就专门爱请相亲对象吃饭？

总之这个那个的……哎呀！她就说谈恋爱很麻烦事很多吧！

不过叶岚冰很快就不用纠结了，因为温念华应该意识到了她有点小鹿乱撞，开始跟她打直球。

不是表白，是图穷匕见——至少在叶岚冰看来是这样。

当天饭后，温念华就那么非常自然地对她说：“你近期有结婚的打算吗，岚冰？如果有的话，你愿意考虑考虑我吗？”

啊不是吧虽然她是对她有点点好感但是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一上来就直接求婚的吗她是要矜持一下还是——

没等叶岚冰脑子里的弹幕飘完，女人已经推过来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合同：

“可以看看这个，我不会让你吃亏，岚冰。”

……啊？

在看完那份合同之后，叶岚冰这才意识到，她又很不幸地自作多情了。

简而言之呢这是份写得十分详尽严谨的婚姻协议书，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假如她和温念华结婚，她会马上获得一栋城南别墅的居住权，温念华第一年会给她多少多少钱，之后每年递增，如果她坚持履行合同到第五年，温念华还会把那栋别墅转赠给她。

购入价是……叶岚冰粗略扫了一眼，哇好多零，没数完。

对一个普通人来说，钱的数目一旦大到一种地步反而就没感觉了，因为她这辈子都接触不到这么多钱。

所以你说一个亿，听的人可能会面如平湖，心想这不过是小目标的一半，但要是拿日用品换算一下，比方说一碗过桥米线12块钱，一亿块就等于8333333碗过桥米线，如果一天三顿都吃过桥米线一亿块钱将足够吃7610年，能从石器时代一直吃到新中国，这个时候人才会悚然一惊，忽然意识到——

俺娘嘞，咋恁多钱！

叶岚冰初看这个协议书就是因为它太过复杂，再加上她没能意识到这一切到底意味着什么，导致她神色淡定得像一个非常不慕名利的世外高人。

直到看到这串漫长的零，她的心才激灵了一下——我去，好多钱啊！

此时在叶岚冰眼里温念华已经不是温念华了，而是一个观音。

别的观音送子，她送钱，温念华广袖一挥，就撒下万千红艳艳的人民币。

她又回到了叶岚冰对她的初始印象——南无大撒币菩萨。

不是，她图啥啊？？

这算什么，包养？

这价格，她完全可以包养个明星不是吗？还是说温念华有学历情结，比起明星更乐意包养大学老师？

“……我很抱歉，岚冰，没有第一时间向你说明，我可能没有时间和精力去经营一段恋爱或者婚姻，不过我的家人一直期待我能够结婚，他们觉得，一个人的话有点太孤单。你知道，我今年已经三十六岁了。”

温念华在解释。她解释的态度也很温和诚恳，款款而谈。

“当然，我并不觉得我的年龄是个负担，应该说，我享受我现在的生活状态，长辈的意见不能让我改变，但是，我确实也觉得自己可以寻找一个……志同道合的伙伴，好让长辈不那么担心。”

“……所以，你就来跟我相亲？你这是想……花钱和我假结婚？”

叶岚冰憋了好半天，才憋出来这么一句。

其实她很想怼句“没想到你还挺孝顺？”之类的话，但是在温念华面前，她又说不出来。

温念华再次展现了她那出神入化的语言艺术，没有正面回答，笑笑说：“我舅舅以前见过你，他说你很可爱，他之前从来没有给我介绍过别人，我想，是应该来见见你。”

“我舅舅说得对，你确实……很可爱，人也很好。这一个月和你吃饭，真的很开心。”

“所以我想，是不是可以请你帮我这个忙。”

“有点冒昧，是吗？但我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岚冰，不要马上拒绝。我相信这一个月的相处里你也能看出来我的为人吧？我觉得，我会是一个很好的结婚对象。”

“你是怎么想的呢？可以告诉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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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