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风情 第3章 第 3 章

房间里亮着暖橙色的光，并不很明亮，林青盏望着照片里的傅随之，对上他金丝边框眼镜下那双幽深眼眸，心脏猛烈跳动着。

她豁然想起在浮云寺的那天，她站在高处，傅随之站在香炉前，转身看向她时，那双眼眸也是如此，犀利得像是豺狼凶狠的眼眸，好似下一秒就会跳跃过来将她脖子咬断。

林青盏赶忙将照片放下，胸膛里那颗心脏才得到了片刻的缓冲。

好一会儿后，她缓过来，低头看向第二张照片。

那是一张合照。

合照的地点是在一处宅院，一位长得极为好看的女人坐在原木凳子上，两个蹒跚爬行的小孩抱着她的左右手。

左边的男孩穿着锦绣缎面的套装，不过三岁左右，脸上没有任何笑容，很是严肃的模样。右边的女孩穿着美丽的公主裙，扎着两根小辫子，长得很是甜美可爱。

林青盏捏着那张合照，目光落在中间那女人身上，轻易认出那个女人是棠傛，原来宴乐门的当家花旦，当年浮城响当当的名角。

棠傛还唱戏那会儿，林青盏的师傅白云也是个有点名气的角儿，她跟棠傛见过几次后来成了朋友，关系还算不错。

林青盏小时候刚入望月台时，白云带着她训练，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你只要好好拿捏你的嗓子，以后必然能成为顶梁柱。因为你跟棠傛长得太像了。”

棠傛当年在宴乐门，她演出的场次必然座无虚席，不只是因为她那副好嗓子，还因为她长得倾国倾城、迷倒众生。

林青盏只在旧报纸上看到过棠傛的照片，许是报纸太旧，她并不觉得自己和棠傛像，只是神韵相似罢了。

也是到了此刻，林青盏看着照片里的女人以及镜中的自己，才恍然发现她跟棠傛是真像啊。

一双纯洁的桃花眼，高鼻梁，樱桃小嘴，细眉弯弯笑着时更像，犹如温柔的海棠花，即便再低调也挡不住那股艳丽。

她是想托傅鸿源的关系在傅家探听下十六年前的事情，看能不能找到有关哥哥的下落，慕觞淙却给她送来这么多傅随之的资料，以及奇奇怪怪的信？

是想让她了解傅随之这个人？

可她为什么要知道这些？

话未说清时，更是叫人焦虑，偏偏慕觞淙自此再没有到望月台来，她打电话过去永远是无人接听，好像要就此与她断了联系似的。

林青盏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只能干巴巴等着。

现在望月台的管事是师伯朝露，她的师傅白云帮忙收拾点杂碎的活儿，基本也不登台了，会上台的也就是林青盏这一辈儿的。

朝露手底下有两个徒弟，兰青翎和阮青山，白云带出来的是林青盏和何青素。

兰青翎惯来扮青衣，林青盏是花旦，两人跟阮青山何青素配合极好。

这会儿，他们坐在院子里，面前竖着竹竿子，两边各挂着白绳，正在包棕子。

端午节快到了，每年他们都会自己上手包粽子，咸粽和甜粽都有，林青盏以往在海城吃惯了咸粽子，她每年都做咸粽子比较多。

他们边做，边聊着晚上演出的事儿。

今晚他们要表演昆曲经典曲目《雷峰塔》，这曲目他们表演过很多次，几个人都很熟悉，并不担心出错。

只是今晚端午佳节，来的人多，多数都是浮城上流社会的豪门贵客，台里比较重视。

兰青翎嘱咐他们，“晚上互相都帮忙盯着，要是有什么错随机应变接上。”

何青素俏皮一笑，“知道了，大师姐。你不要担心，我们不会出岔子的。”

兰青翎点了点头，又来看林青盏，用手肘撞了撞她，“小盏听到了么？”

“嗯。”

“你最近瞧着精神不是很好，吃完饭去休息会儿，晚上才有精神演出。”

“知道了。”

林青盏说着随手捏起旁边的一颗甜枣塞进粽子里，旁边的何青素看到疑惑问，“小盏姐，你这包的不是咸粽子，怎么还往里面塞甜枣啊？”

“我想着咸里要有点甜，就包了这颗，看谁吃到了，今年能从头甜到尾。”

林青盏脸蛋很小巧，眉眼精致，看起来极为艳丽，是花旦里长得顶好看的角儿。

她看似安静典雅，其实性情乖张，总是有奇奇怪怪的想法，所以她故意包了个有甜枣的咸粽子，其他人也见怪不怪。

大师兄阮青山将最后一颗粽子包好放在旁边的竹篮里，又来拿林青盏手里的粽子，“就知道包这些奇奇怪怪的，晚上我就把这颗甜咸粽子给你吃。”

林青盏拽着竹篮子故意晃悠了两下，“粽子都长得差不多，你要是能找出来这颗粽子，那我就吃下去。”

兰青翎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啊。”

阮青山挥手赶着他们回去休息，“我自己送去厨房煮就行，你们赶紧休息，待会起来吃饭，吃完了要上妆，晚上好好唱！唱得好了明天可以到河边去看爬龙舟！”

何青素高举起双臂，欢呼道：“好啊，我想看爬龙舟。”

说着过来拽住林青盏回屋里睡觉。

林青盏心底想着哥哥的事情，在床榻上翻了好一会儿都没能睡着。

是想着晚上端午佳节，可能会有贵客到访，她怕没休息晚上表演没状态，硬逼着自己闭上眼睛，片刻后她才昏昏沉沉陷入睡眠。

这一觉睡得很不好，林青盏梦到了浮云寺，又看到傅随之那双锐利的眼眸，吓得惊醒过来。

白皙手掌贴着脸颊抹了下，才发现自己满身是汗。

只能怪傅随之太吓人。

她急急忙忙起身去洗了澡，等她到舞台后面的化妆室，看到里面忙成一锅粥。

兰青翎已经上了妆，典型的青衣妆容很是好看，这会儿却坐在位置上扯掉了鬓角贴着的发丝。

林青盏疑惑，“师姐，你做什么？没贴好吗？”

兰青翎无奈摇了摇头，“你可算是来了。”

“怎么了？”

何青素扮演的小丫鬟，妆容上了一半，凑过来苦着脸说，“小盏姐，师父刚过来传的消息，晚上不让唱《雷峰塔》了，必须唱《牡丹亭·遇母》！”

林青盏疑惑，“《牡丹亭·遇母》？”

“说是慕先生让人来传的消息。”

慕殇淙要求的？

她心底突突跳了两下，总感觉事情不太对劲，可她又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

何青素也苦着脸，“我本来背得好好的词，现在临时要改，就怕我待会说错了，翎姐小盏姐，待会我真唱错了，你们要帮我撑着啊。”

兰青翎安抚她，“你不会唱错的。虽然《牡丹亭·遇母》好久没唱了，但怎么都是我们练习了好几年的曲目，你闭着眼也能唱好。别紧张！”

听言，何青素才安心去卸妆。

林青盏迷迷糊糊被兰青翎拉到化妆台前坐下，“慕家那边来传话的说，今天取消彩唱，就素唱。”

“嗯？”林青盏本能问，“是有贵客要过来看人？”

“什么都没说清楚，只提了这两点要求。你刚好不用化妆了，趁着这个时间把词过一遍，待会我让小茹过来帮你一起换衣服。”

没一会儿，台里负责服装的小茹过来帮忙，先帮林青盏换好了服装。

林青盏重新在化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想到那晚看到的照片，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和照片里的棠傛神韵极为相似。

《牡丹亭·遇母》是当年棠傛的拿手曲子，一曲唱得全浮城的人为之心动，也让傅家大少爷傅清庭为之倾倒。

所以今天这一出刻意安排的《牡丹亭·遇母》，是为了唱给谁听的？

那日她拜托慕殇淙想办法找寻哥哥下落时，慕殇淙看着是有些为难的，离开的时候，眼眸深处的情绪更是极其复杂。

后来他又让人送来了傅随之的许多资料，连带着傅随之傅于然和棠傛的合照都送过来了，却不愿意多嘴说一句后面的安排。

今天又突然兴师动众做了这样的安排——

她心底隐隐有了答案。

有了答案，她却更加不安。

晚上七点，林青盏准时上台，目光从观众席扫过，看到很多散客，二楼包厢里也有许多贵客，不过就是平日里经常来捧场的戏迷，并没有看到什么特别的人。

也没有看到慕觞淙。

林青盏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转晴，她太了解慕殇淙，他从来不会做没用的安排。

一个月前，他给她带来哥哥的消息，让她知道现在通过傅家找到哥哥的几率最大，还要帮她安排找哥哥，却没有说要怎么安排。

一个月后，在端午佳节的夜晚，突然让人传来口信，搞得望月台上上下下忐忑不安，他却到现在都没有出现。

或许该出现的要出现的，不是他。

她知道，该来的终会来的。

布置奢华的舞台上，林青盏站在中央，身上穿着粉色精秀的戏炮，点着兰花指，正唱到"断潮归去梦郎频~”

望月台曲厅大门突然被拉开，世界像是被定格在某个无声的频道。

林青盏抬起描了淡粉色眼影的眼眸，转身时刚好朝门口望过去，就那么看到被众人簇拥走进来的傅随之。

傅随之穿着黑色衬衫和黑色西服，没有打领带，黑色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也紧扣着，整个人看起来极为端正，透着一股黑暗的阴狠和狠厉。

他面无表情，那双眼眸极为锐利地扫过，很快落在舞台中央的林青盏身上。

与傅随之四目相对三秒后，林青盏握住“杜母”兰青翎的手腕，原地转了一圈，曲音婉转如夜莺低鸣。

也刚好躲开了与傅随之的对视。

傅随之目光始终跟着林青盏，眼神极为清冷，却又透着很浓重的好奇。

团长朝露见状，站在一旁跟傅随之解释，“今日里唱的是《牡丹亭·遇母》，这是我们团里年轻的小辈，名叫林青盏，唱得算不错。”

傅随之重复：“林青盏。”

“是，叫林青盏，杜母的扮演者是兰青翎，两人都有一副好嗓子。”

朝露说完，见傅随之不答，只是望着台上的林青盏，想起慕殇淙给他送来的那封信。

信中提及，让他改了曲目，叫林青盏唱《牡丹亭·遇母》，得不上妆。

还说，今晚傅随之必然会过来，他是为林青盏而来的，只要林青盏没上妆，站在舞台上，傅随之看了必然不会找望月台的麻烦。

傅家是浮城五大家族之一，家族显赫。

傅随之还是傅家的掌权人，传闻这人心思极深，做事雷厉风行，阴狠毒辣，在商界呼风唤雨，整个浮城都会随着他变脸而翻天，没有人敢得罪。

开罪了这位，望月台再难在浮城生存下去，朝露自然要小心翼翼招待。

朝露打起十二分精神，上前招呼着傅随之，要将他往楼上最奢华的包厢请去。

傅随之却仍旧站在原地，像是老谋深算凶猛威严的狼，犀利眼眸始终盯着舞台上的女人。

好一会儿后，他才开口，“不必。”

他身边惯有傅慎和秦楠贴身跟着。

他不过说了一句话，秦楠便迎上来，脸上挂着如沐春风的笑容，“三爷坐楼下就成了。”

朝露心领神会将人往靠近台前中央位置迎去。

舞台下摆放着红木茶桌椅，虽不是什么古木，但也是高价淘过来后叫木匠精心雕琢打磨的，看起来很是华丽大气。

身穿黑色西服的傅随之走过去坐下，修长手臂自然搭在木椅扶手，垂落而下的手掌单薄且修长。

林青盏正唱到与杜母相逢的悲戚情绪，一双桃花眼噙满泪水，却未掉落下来，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侧过身，刚巧对上傅随之那双犀利的眼眸，吓得心脏久久震动，未能平息。

之前她将傅随之当做遥不可及的星空，他再阴沉狠厉都与她无关，可这会儿知道，他或许是为她而来时，心境完全不一样了。

傅随之长了张冷若冰霜的脸，身躯伟岸，姿态傲然，气势如虹，很有威慑力。那双犀利眼眸里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情绪，紧紧地盯着林青盏，好像要将她一口吞没似的，更叫林青盏心底忐忑不安。

因为傅随之的注视，让林青盏这一夜唱得异常艰难，还好有兰青翎在，两人配合默契才没有出错。

好不容易熬到一曲结束，林青盏和兰青翎谢幕后，想转身下台去，却听到台下端坐的男人出了声，“林小姐，请留步。”

林青盏停住，心底那根弦彻底断了。

傅随之当真是为她而来。

傅三爷彻底上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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