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亦有泪不愿流泪望着你过去多少快乐记忆何妨与你一起去追」
——张国荣《风继续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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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载放纵与疲惫带他们回家的依旧是绿皮火车,过道又窄又挤,车厢内空气发闷,冗杂着各种气味,令林云朵一皱眉。
爽玩了两天,原本打闹的几人都开始补觉,她也阖上眼,在不知不觉中睡去。
睁开眼时,眼前白茫茫一片,冰天雪地之下没有任何遮掩处,明晃晃地刺疼了她的眼。她努力地抬着眼,想要看清那朦胧白雾后的身影,原本挺拔坚韧的背影在凛冽飘雪中忽闪忽现,单薄疏离,轻飘飘的令她想伸手触碰,却连影都捉不住。
她想嘶吼,却发现怎样都控制不了自己的喉音。
李津仰,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
脑袋的昏沉惹得她眼帘垂坠,整个人往雪地里摔去。
她摔出虚幻,被一只温热的手牢牢托住。她掀起眼皮,那只手捧着她的脸,缓缓将她扶正。
林云朵从迷糊中清醒,对上李津仰的眼。
“不好意思,睡着了。”她低声道,收回视线,正面坐直。
李津仰只是轻声“嗯”了一下,双手抱着臂,闭上了眼。
林云朵吐了口气,转眼望向窗外,列车驶入幽深的隧道,漆黑下的车窗映照出她身后的景象,她紧盯着少年精致的侧脸,随后将头靠在椅背上,再次闭上眼。
渐渐地,头开始往左偏移。
一。
二。
三。
她靠在了他的肩膀上。隔着厚重的衣物,少年肩头坚硬的骨硌着她,她呼吸平稳,双眼微微眯开一条缝,又赶紧闭上。
他没有任何动静,只是任她继续放肆。
心跳随着耳根的烧红加快。
咚咚咚地,她唇角溢出一丝笑。
最后又结束于她的一句“抱歉”,得到的回答依旧是“没事”。
林云朵想起之前他靠在她身上后,还会向她诚挚地道歉,会担心这样是否越界。
那如今换作她呢?
他依然会感到越界出格吗?
他是怎样想的,她捉摸不透。
她只知道,自己这次不会再躲闪。
她信自己的心。
他身上的味道令人安心着迷,她问了他用的洗衣液后,回家便购入了同款。
直到有一天,我身上的气味跟你相同,我们自此融为一体,不论走到哪,我都会想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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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因为家里那点糟心事,林云朵在学习上有点力不从心,但从云仙镇回来以后,她忽地感觉自己找回来了点做题的手感。
教室内时不时响着“沙沙”的书页声,林云朵终于完成了今天的作业,在最后一节晚自习拿出李津仰为她编的数学题,一道道地做着。
大题写完前两问,她注意力被身旁摁着手机的叶霖吸引过去。叶霖正紧皱着眉,发送完信息后,长呼一口气。
林云朵回头望了眼身后的座位,依旧空荡荡的,只有坐在旁边的梁屿正做着题。
“还是没联系上吗?”她问。
叶霖“嗯”了声,“头一次见他一整天都不回信息的,一会儿下课我去他家看看。”
林云朵点点头。
下课铃打响后,叶霖独自匆匆离去。林云朵慢悠悠地收拾好书包,盯着手机好几秒后,抿着唇打字。
「Falling7:要不要一起回家?」
没有得到回音。
林云朵叹了口气,背上书包下楼,视线低垂,看着脚下的路。
忽地,视野前方出现一道身影,她处于神游中还没反应过来,一下撞了上去。
“不好意思,我......”她猛地抬头,对上李津仰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路这么宽,你非得站路中间干嘛?”她小声嘟囔着。
“嗯?”
林云朵白他一眼,“没什么。”
随后她便继续向前走,李津仰大跨几步跟上了她。
“怎么,生气了?”他问。
林云朵撇撇唇,“我的信息李大学神都懒得回了,还在意我生不生气干嘛。”
李津仰偏着脸,尾音拉长,语调勾人:“我这不是看见信息了,所以在楼下蹲你啊。”
听见这话,她心底滋入一丝暖流。
“哦。”林云朵强压住嘴角。
两道黑影凑在一起,在路灯下朝前涌着。林云朵勾着书包背带,时不时用余光瞟着身旁少年。
“叶霖呢?”李津仰问。
“她去找熊燃了,熊燃一整天都没有回信。”
林云朵感觉胃里一阵空虚,随口道:“有点饿。”
眼前出现一只白皙纤长的手。
“吃颗糖垫垫,我们去吃宵夜。”李津仰看她。
她接过,将大白兔奶糖展开,放进嘴里,握着手里的糖纸抬头寻找垃圾桶,李津仰从她手里接过,说着“给我吧,我来扔”。
“你有想吃的吗?”林云朵问。
“看你,都可以。”
她“哦”了声,“那我们去吃之前那家的面吧。”
两人刚在面馆里坐下,凳子还没焐热,手机铃声急促地响起,林云朵接通,抵在耳边。
叶霖声线颤抖,带着哭腔——
“熊奶奶去世了。”
……
抵达医院时,熊燃和叶霖正坐在走廊的座位上。
林云朵和李津仰赶紧走过去,站在两人面前,粗喘着气。四人没有任何言语,无声的伤痛浸泡在夜里医院沉默的死寂里,就这样待了好一会儿。
“叔叔阿姨呢,联系上了吗?”李津仰蹲下,看着熊燃。
熊燃眼眶通红,但看上去情绪已经沉静,“嗯,我爸妈在回来的路上。”
李津仰直直地盯着他,眉头紧缩,最后呼了口气,抬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叶霖脸上泪痕未干,还在继续加深着,连带着夺眶而出的,是林云朵无声的泪。
世事难料,人命无常。
林云朵抹去眼角的晶莹,深吸一口气。
-
熊燃的母亲早逝,父亲常年在外务工,一年也回来不了一次,终于从外地赶了回来,处理熊奶奶的后事。
熊奶奶出殡这天,昌楠的初雪降临,是位置偏南方的昌楠难得的一场雪。
那时昌楠老人们的习俗是土葬,熊燃跟着抬棺材的队伍,一步一步地看着那黑色的棺被埋进地下,里面住着他将永远朝思暮想的人,随着缓缓上飘的青烟于大地之下沉睡。
从云仙镇回来的路上,熊燃反复查看着几人的照片,嘴角上扬着推开家门,想要与房中的老人分享旅途。但推门而至扑面而来的,是一道浓烈的血腥味,令他猛地一震,闯入源头的浴室,发现奶奶已躺在血泊里,脑袋还在不断地涌出鲜血。
老人不经摔,一摔就容易出问题,何况是头摔在了门坎上。
在ICU抢救了一天,最终还是阴阳割昏晓。
熊燃没有妈妈,也没有奶奶了。父亲的爱他从未体会到过,两人的相处像是陌生人一般。世上没有爱他的人了。
但他的表现令林云朵感到意外,回到学校后依然跟从前一样,俨然一副没发生过这事的模样。
她很佩服熊燃的心里调节能力,严谨来说,她甚至没见过他情绪崩溃的模样,不知是过于乐观,还是天生情感不够充沛。
“熊燃。”林云朵叫他名字。
“嗯?”
她欲言又止,最后又作罢。
“干嘛,被哥帅到了?”熊燃又是吊儿郎当的模样。
“......”林云朵微眯着眼盯着他,叹了口气,点点头。
明明是很正常的反应,她还是觉得有些异样。问了叶霖,她也觉得熊燃状态不对。
「Falling7:李大队长,组织一下兜风?」
「李津仰:收到。」
周六夜晚,两人从书屋补完课出来,李津仰从小巷里推出自行车。
“你们俩骑慢点,别去湖边骑,注意安全。”外婆跟着走出来,叮嘱道。
“知道啦。”林云朵已经坐在外婆的自行车上,眨眨眼。
风刺得脸生疼,两人浸在夜里,没有骑太快。林云朵将半张脸缩进围巾里,侧眼看了看身旁与她并骑的李津仰。
“我很久都没骑过自行车了,这感觉真爽。”她呼了口气。
“但是坐过。”李津仰看她一眼。
林云朵愣了一瞬,反应过来,“是啊,坐过你的后座。”
前方是平坦的直路,她仰望天空,是一片无垠的暗蓝。
“李津仰,你觉得人死后会去哪里?”她轻轻问。
李津仰反问:“你呢,你觉得天堂存在吗?”
林云朵思考着答:“应该存在吧,善良的人死后会在天堂门口排队,等着下一次投胎转世。”
良久,她听见他平静地道:“也许人死后会化成一颗星吧。”
“若是带着遗憾而死,大概会游走在人世间,等到心愿了结,再去到天堂等待转世。”
林云朵长“嗯”了声,“你说的有道理。”
她又补了句:“我觉得像我这种坏人,以后肯定是上不了天堂的,得下地狱。”
李津仰轻笑,“那我们地狱门口见。”
林云朵摇摇头,反驳:“你肯定是能上天堂的。”
“为什么?把我想得那么好啊。”少年挑了挑眉,语调悠扬,漫不经心。
唇齿间呼出的气息在冬日里化为白雾,少女直直地盯着前方的道路,话语轻巧:“我给你发张好人卡吧,李津仰,你是个好人。”
轻声的字句伴着风灌入他的耳里,他开口:“那我也给你发张好人卡,林云朵。”
听见这话,林云朵笑笑:“好啊,谢谢你咯。”
两人来到集合地时,熊燃和叶霖已经到了,四人就这样等待着迟到的胡以淮和蒋棋,最后敲了他俩一顿奶茶。
“我宣布,昌楠小分队第一次骑行比赛开始!”蒋棋喊着。
“神经病,谁要跟你比了,你自个儿去吧!”叶霖嬉笑着。
蒋棋撇撇唇,“你们真的太不讲义气了,五个人自己去云仙,留我一个人苦守婚房。”
“谁的婚房,我的吗?”熊燃笑嘻嘻地看着他,跟他眉来眼去。
“是呀宝贝。”
大家纷纷上了自己的单车,三人一排地慢驶在天地之间,一切烦恼与悔恨似乎都烟消云散,远远地飘在脑后,融于云风里。
十七岁的冬风吹完一场又一场,昨日的风永远飘不到明日去。
从滨江湖到扶远山,几人打打闹闹一路,欢声笑语与畅然高歌划破夜里的宁静。林云朵蹬着单车,耳边是朋友们的吵闹声,在某个瞬间,她忽地觉得,这样的时刻在人生中不可多得了。
青春易燃,朝夏生辉。
在这个冬季里,她尝到了夏天的炽热。
还好她没有死在十六岁。
还好她遇到了这样一群人。
林云朵从未想过,在回到昌楠后的这几个月里,她能认识这群赤诚的少年,带着她体会热血的青春。
她深陷死寂的泥沼之中,反复挣脱求生,至最后失去了求生之识。可某天,天光乍泄,蔚蓝弥漫,在十七岁的飞雪纷纷里,她抓住了唯一的那根绳索。
林云朵感觉眼底开始泛起晶莹,她偏过头,对上了李津仰的眼。
他朝她眨眨眼,唇角勾起。
她笑得莞尔。
扶远峰尖,寺庙钟声悠荡,响彻山峰。
几人坐在山脚下,远远朝峰顶眺去。
熊燃从方才的兴奋里变得平静,眼底粼粼着不远处那片湖里的波光。
林云朵同叶霖对视一眼。
叶霖站起身,手搭上熊燃的肩,“熊大,你陪我去湖边看看,我去看看有没有钓鱼佬,找他要条鱼去。”
熊燃跟她勾肩搭背地走着,“这个点还没钓鱼佬呢,真正的高手都在深夜上线。”
两人走到湖边,在草丛旁坐下,露出两道背影展现在四人面前。
“我还是觉得熊大状态不对劲,这两天有点过于情绪高涨了,像是在强撑。”胡以淮叹了口气。
蒋棋点点头,“对啊,看看你女王姐姐能不能有招吧。”
林云朵看向身旁的李津仰,他的视线随着她的目光收回。
“怎么了?”
少女眼眸垂坠,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熊奶奶一定会上天堂的,也许熊燃就是怕奶奶看见他颓废的样子,所以一直在硬撑。”
李津仰深吸一口气,“嗯,好人都会上天堂的。”
冬风拂过湖面,荡漾起片片涟漪,路灯的倒影在波光里颤动。
良久,他们听见前方传来的一阵窸窣声,愈来愈大,是熊燃的哭声。
“我没有奶奶了......我没有奶奶了......”
那是林云朵第一次见熊燃情绪崩溃的模样。他个子高,常年的锻炼让他的肌肉变得紧实,朋友们都叫他熊大,他也不亦乐乎地充当起熊大这个哥哥的角色,仗义又细心。他永远是六人里最乐观的那个,嘴里笑话不断,总为他人制造快乐。
这样的一个少年,终于撕去逞能的面具,在黑夜下呜咽哀嚎,将伤疤揭开,鲜血淋漓,满目疮痍。
自此,熊燃依旧是那个熊燃,但林云朵发觉他变了。
曾经上课睡小觉,考试睡大觉的人,如今变得认真起来,也愿意将一门心思放在钻研学习上了。
“奶奶以前总说,学习不好也没关系,只要我开心快乐就好,以后去学门技术,回昌楠找个稳定的工作,再看着我成家立业,她就安心了。”熊燃漆黑的眼里藏着淡淡的温柔与忧伤,随后自嘲地笑笑,“我觉得我真的好贱啊,奶奶走了我才醒悟过来,非得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奶奶在天上看见我这样,一定会很失望。”
林云朵摇摇头,“任何时候努力都不晚。熊燃,奶奶不会觉得失望的,她会希望你一直开心幸福下去,所以去创造属于自己的幸福吧。”
人总是在失去后才懂得珍惜,也总是在幸福溜走后,才发觉自己一无所有,这才开始努力起来。
少年,你成长了,但成长的代价太痛了,换来的是阴阳两隔,血淋淋的伤疤会在余生的梅雨季里反复发炎刺痛。
林云朵忽地想起那年总是想寻死的自己。
她嗤之以鼻的,是他人想用生命去为所爱之人拼杀的事情。
——
*-趁生命还未终结,我们手拉手一起逃吧,逃到一个与生死隔绝的地方,逍遥余生。
——Falling7
2007.12.22. 23:44
少年,你成长的代价太痛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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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云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