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烛火跳了跳,没灭。但白含月觉得屋里的空气比烛火还要烫。
她退后一步的时候,温槐序以为她要推开他。
结果她抬手拔了发簪。满头青丝没了束缚,像一匹揉皱的黑缎子铺下来,衬得她那张素来冷硬的面孔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柔和。
她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嘴唇是弯着的。
“温槐序,”她叫他全名,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轻。
温槐序看着她,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他在朝堂上面对满殿文武的时候从不紧张,在父皇面前为军务争辩的时候也从不紧张,可此刻面对这个刚到他下巴的女人,他的手心全是汗。
“求之不得。”他说。
然后他跨过了那张桌子。桌子上的茶杯被他的衣摆带得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谁也没心思去擦。他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擦过她颧骨上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旧伤疤,低头吻了下去。
白含月没躲。她甚至比他想象中更凶悍。她踮起脚,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往下拽,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后颈,像是战场上拿住了一个久攻不下的敌将。
温槐序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膝盖撞上了桌腿,闷哼了一声。
“疼?”
“不疼。别停。”
白含月被他这句理直气壮的“别停”噎了一下,耳根烧起来,正要骂他一句不要脸,整个人已经被他拦腰抱了起来。
她下意识地攀住他的肩膀,感觉他的手臂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呼吸就贴在她耳侧,声音低哑,尾音却带着一丝颤抖,像是等这一刻等了太久,真的等到了反而不敢相信。
“阿月。”
“嗯。”
“阿月。”
“听见了,不用叫两遍。”
“我怕我在做梦。”
白含月低头咬了一口他的肩膀。
温槐序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
“疼就不是梦。”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三百里路你都追来了,现在要怂了?”
温槐序没有回答。他用行动回答的,将她放倒在榻上,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将她散落的发丝从脸上拨开,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怂过很多次,”他看着她,眼睛亮得惊人,“每一次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每一次都告诉自己,你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要把你卷进来。”
白含月静静地看着他。
“但我这次我不想忍了。”他笑了一下,笑容里有少年人的炽热,也有成年男人的坚定,“阿月,你这辈子,就是我温槐序唯一的妻子。不管以后朝堂上怎么争、父皇怎么想、旁人怎么说,我只要你。”
白含月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了下来,吻上他的额头,他的眉心,最后是他的嘴唇。
她在他唇边轻声说:“你不负我,我便不负你。”
烛火终于被穿堂风扑灭了。窗外的月亮躲进了云层里,益阳老宅的院落沉入一片温柔的黑暗,只有围墙外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替谁捂着嘴笑。
这一夜,十六岁便统率千军万马的通威将军头一回发现,原来有些仗不是靠排兵布阵就能打赢的。
温槐序也没有比她好到哪去,他空有满腔深情,实操经验约等于零,全靠两个人一起摸索。
更夫敲过三更的梆子时,白含月枕在温槐序的臂弯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的手指。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温槐序低头看她,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暗哑:“你就这么急着赶我走?”
“朝堂上那一摊子事你不管了?二皇子那边刚消停几天,你要是离京太久……”
“我来之前已经安排好了。”温槐序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三天,我能陪你三天。”
白含月没说话,只是手停了一下。三天。三百里路日夜兼程赶过来,换来的不过三天。
她忽然坐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到柜子前翻了一阵,从最底层摸出一个针线盒。温槐序也坐起来,好奇地看着她。
白含月借着月光穿针引线,动作笨拙得令人发指……
针脚歪歪扭扭,线头打了三个结,绣出来的东西别说鸳鸯,连鸭子都算不上。她从自己的发髻上剪下一小缕头发,又从温槐序头上剪了一缕,将两缕头发缠在一起,缝进一个粗布荷包里。
“给你。”她把那个丑得惨绝人寰的荷包塞到他手里,脸偏到一边,语气装作满不在乎,“别嫌丑。我这辈子就绣过两回东西,一回是给庞嬷嬷交作业,那还是我表姑替我绣的。这个是我自己绣的,爱要不要。”
温槐序没说话。她把荷包往他手里又按了按:“你不要就算了,我拆了还能当抹布用……”
话没说完,温槐序将她连同那个丑荷包一起拽进了怀里。她被他箍得骨头都发疼,正要抗议,忽然感觉到头顶有温热的液体落下来,一滴,又一滴,洇在她刚拆散的发间。
白含月僵住了。她从没见过温槐序哭。朝堂上被攻讦时没有,猎场遇刺时没有,在崖底伤口溃烂高烧不退时也没有。现在她缝了个丑荷包,他哭了。
“阿月。”他唤她,嗓音被什么堵住了似的。
白含月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他的心跳隔着薄薄的中衣传过来,很快,很稳,像边关上那面被风吹了四年依然不倒的帅旗。
温槐序说到做到,在益阳陪了她三天。
三天里他们几乎把益阳城内外走了个遍,去城东的老街上吃热腾腾的羊肉汤饼,去城外的小河边骑马踏青,甚至还混进了一家不起眼的戏园子听了一出才子佳人的折子戏。
白含月看到一半就睡着了,靠在温槐序的肩头,口水蹭了他一肩膀。温槐序一动不敢动,硬是挺着腰板坐了半个时辰,散场的时候半边身子都麻了,还跟她说“这戏确实有点无聊”。
第四天一早温槐序启程回京,白含月站在巷口送他。这一次她没有只说“保重”,而是在他翻身上马之前,伸手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拉低了一点,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温槐序的眼睛亮了一瞬,然后翻身上马,走出老远了还在回头。
白含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嘴角的笑意好半天没下去。
白凡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一脸嫌弃:“姐,你笑得好瘆人。”
白含月头也不回,反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
马蹄声渐渐远去,最后连回声都听不见了。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屋。被褥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松香气,那个丑荷包被他带走了,她的承影剑还枕在枕头底下。白含月躺在床上把被子裹紧,忽然觉得自己活了十七年,头一回在一个人走之后觉得屋子太空了。
她翻了个身,在心里骂了一句。
白含月啊白含月,你完了。
但骂归骂,嘴角那点压不下去的弧度出卖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