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含月把巷子里那番话撂下之后,温槐序果然没再上门。
白府消停了七八天,白含月心里还纳闷,想着这人怎么忽然转了性。
这天晌午,阿婵带着锦曦出门闲逛。阿婵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就是左肩还不能使大劲,拎不得重物。锦曦挎着个小篮子跟在她旁边,一路蹦蹦跳跳地数地上的石板缝。
走到城南街角拐弯的地方,锦曦忽然拽了拽阿婵的袖子:“大姐,那边有人打架。”
阿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街角一个破棚子底下,两个乞丐正围着一个瘦小的姑娘推推搡搡。
那姑娘衣裳破得不成样子,头发乱糟糟地糊了一脸,手里攥着半个馒头,被一个乞丐一把抢了去。
另一个乞丐蹲下来扯她腰间的带子,翻来翻去地找有没有值钱的东西。
那姑娘也不哭,就那么缩着,两只手死死护着胸口,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没了……就剩那个馒头了……”
锦曦把篮子往阿婵手里一塞:“大姐你等着。”
“锦曦……”阿婵话没说完,锦曦已经蹿出去了。
她从小跟着白含月扎马步打拳,人小,拳头也小,但架不住快。冲上去照着那个抢馒头的乞丐膝盖窝就是一脚,那乞丐扑通跪下了。
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锦曦反手一巴掌扇在他鼻子上,打得他鼻涕眼泪一起流。
两个乞丐一看对方是个穿绸衫的小丫头,后头还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知道是碰上有钱人家的小姐了,骂骂咧咧地跑了。
锦曦拍了拍手,蹲下来看那个缩在墙角的姑娘:“你没事吧?”
那姑娘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看着十七八岁的样子,眼睛水汪汪的,鼻子小巧,嘴唇抿得发白,长得倒是清秀,就是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她怯生生地看了锦曦一眼,又看看走过来的阿婵,缩了缩脖子:“多谢两位小姐……”
阿婵蹲下来打量了她两眼。衣裳破得遮不住身子,脚上的鞋露着脚趾头,手腕上还有被绳子勒过的红印子。
阿婵想起自己九岁那年抱着妹妹从奶奶家跑出来的光景,心里软了一下。
“你家在哪?我们送你回去。”
那姑娘低下头,声音又轻又涩:“没了。爹娘都死了,跟着叔叔过,叔叔把我卖到南边去,我半道上跑出来的。”
阿婵和锦曦对视了一眼。锦曦扯了扯阿婵的袖子,小声说:“大姐,咱家还有空屋子。”
阿婵想了想了,点头:“先跟我回去吃顿饱饭,换身衣裳。旁的事再说。”
那姑娘感激涕零地爬起来,膝盖一软又要跪,被锦曦一把拽住了:“别跪了,走不走?我饿了。”
回了白府,阿婵给她找了身自己的旧衣裳,让厨房下了碗面。那姑娘端着碗吃得狼吞虎咽,连汤都喝干净了,吃完了才想起来抹嘴,红着脸说了句“我叫易蓉”。
易蓉吃了饭,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整个人精神了不少,越发显得水灵。
阿婵让她在府里先歇着,说等娘回来再商量怎么安置。易蓉千恩万谢,帮着收拾碗筷,又抢着去灶房帮忙烧火,手脚倒是勤快。
第二天一早,易蓉在院子里帮着扫落叶。扫到东厢房门口的时候,正赶上顾锋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晒太阳。
他这些天被白含月勒令不许下床,憋得整个人都蔫了,今早趁着白含月出门办事,偷偷溜出来透口气。
易蓉扫着扫着,一抬头看见顾锋,手里的扫帚“咣当”掉在地上。
她整个人定住了似的,直勾勾地盯着顾锋的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忽然眼圈一红,声音发颤地喊了一声:“阿锋哥哥?”
顾锋愣了一下,打量了她两眼,没认出来:“你……谁啊?”
“我呀!小蓉!”易蓉几步冲过来,仰着头看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阿锋哥哥你不记得我啦?小时候你住村东头,我家住村西头,我娘常去你家借米,你上山打猎回来还给我塞过野果子!后来我爹把我带走了,我就再没见过你……”
她说着说着哭得更凶了,又笑又哭地抹眼泪:“我逃出来以后一路打听,就记得你从前说过的那个村子,找了好久都没找着……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阿锋哥哥你怎么在这儿?你成亲了吗?婶子还好吗?”
顾锋被她一通话说得脑子发懵,想了半天才从记忆深处扒拉出一点模糊的影子。
村西头老易家那个跟在他屁股后头跑的小丫头,瘦瘦小小的,梳两个黄毛辫子,经常蹲在他家门口等他打猎回来,就为了要两颗野枣。
“小蓉?”他不太确定地叫了一声。
“是我!”易蓉用力点头,眼泪甩了一脸。
顾锋有些手足无措地往旁边挪了挪拐杖:“你……你别哭了。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易蓉抽抽噎噎地把被叔叔卖了又逃出来的事说了一遍,说得颠三倒四的,顾锋听了个大概,叹了口气:“你先别哭了,你先在这住两天,回头我帮你想个法子。”
他这话说得坦坦荡荡的,抬眼时余光瞥见易蓉抹眼泪,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细白白的手腕。
她低着头,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东厢房门口的拐杖和顾锋不方便的腿,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当天傍晚白含月回来,阿婵把易蓉的事说了。白含月打量了易蓉两眼,问了几句家常,易蓉答得又乖巧又利索,一口一个“白姐姐”叫得甜。
白含月没多想,让周叔在西厢房给易蓉腾了个铺盖。
易蓉在府里住了下来。头两天规规矩矩的,帮着阿婵做家务,给锦尧锦安缝小衣裳,嘴又甜手又巧,连周叔都说这姑娘不错。
到了第三天,她端着一碗汤去东厢房,说是给顾大哥补身子的。顾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尴尬地说了句“放着吧”。
易蓉把碗搁在桌上,没急着走,站在旁边低着头绞衣角,小声说:“阿锋哥哥,婶子当年对我可好了,我在你家蹭过多少顿饭,你还给我扎过风筝。如今你腿伤了,我也没什么能报答的,就想多照顾照顾你。”
她说着抬头看了顾锋一眼,那眼神又软又糯,带着点怯生生的笑意。
顾锋没接话,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闷声道:“小蓉,你有空帮阿婵干活去,我这儿有你嫂子呢。”
易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马上化开了,乖乖地“嗯”了一声,端着空碗走了。
易蓉在白府住了五六天,手脚勤快,嘴又甜,见谁都笑眯眯的。
这天午后,顾锋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活动腿脚,御医说让他每日走几步,免得筋骨僵了。易蓉端了碗绿豆汤过来,搁在石桌上,站在旁边看他走,眼睛亮晶晶的。
“阿锋哥哥,你走路比前两天稳当多了。”她声音里带着点雀跃,“我瞧着你用拐杖的架势都比旁人好看。”
顾锋被她夸得有些不自在,含糊地“嗯”了一声,在石桌旁坐下来喝汤。易蓉就在旁边坐着,托着腮看他,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闲话。
说着说着,她忽然叹了口气:“阿锋哥哥,你媳妇可真厉害。我那天瞧见她跟药铺掌柜说话,那掌柜的点头哈腰的,大气都不敢出。白姐姐在外头是不是特别有威望啊?”
顾锋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含糊道:“她……她是有本事。”
“我听阿婵姐姐说,白姐姐从前是当将军的?”易蓉瞪大了眼睛,一脸崇拜,“真的假的?女将军?那可太厉害了!阿锋哥哥你真有福气,娶了这么个能干的媳妇。”
顾锋没接话,低头喝汤。易蓉像是没察觉他的沉默,继续往下说:“不过阿锋哥哥你也挺厉害的,打猎那么多年,身子骨就是好。我小时候就记得你扛着野猪从山上下来,全村人都看傻了眼。”
她说着忽然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像是问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阿锋哥哥,我听说……白姐姐在朝里有关系,她弟弟是将军,她从前也当过大官。你跟她成亲,是你入赘到她家吗?”
顾锋一口汤呛在嗓子眼里,咳了好几声才顺过气来。
他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呛的还是臊的:“什么入赘不入赘的,我们就是……就是成了个家。”
“哦……”易蓉拉长了声调,点了点头,表情似懂非懂,但眼里带着点笑意,“那白姐姐平时在家说了算?”
顾锋张了张嘴,憋了半天,闷声道:“她说了算也正常,她本事大。”
易蓉笑着拍了下手:“我就说嘛!阿锋哥哥你脾气真好,换了我爹那样的,肯定受不了媳妇比自己强。”
她说完又赶紧补了一句:“不过白姐姐人也好,肯收留我,我以后好好干活报答她。”
顾锋把碗往桌上一搁,拄着拐杖站起来:“我回去躺会儿。”
易蓉连忙起来扶他:“我送你。”
“不用。”顾锋拄着拐杖自己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小蓉,你以后别老说这些。你嫂子听见了不好。”
易蓉乖乖点头:“知道了阿锋哥哥。”
就在这天傍晚,宫里出事了。
老皇帝在御书房批折子的时候忽然栽倒在案上,人事不省。
太医院所有御医连夜进宫,诊出来的结果是中风,半边身子不能动,话也说不利索。消息传到宫外,满朝文武都坐不住了。
温槐序是第一个赶到的。
他站在御床前头,看着床上的老父亲,脸色沉得像锅底。皇帝半睁着眼,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
温槐序俯下身凑近了听,隐约听出两个字,“老二”。
二皇子温凌霄还关在大理寺的牢里,通敌的案子审了大半年,一直没结。
他的党羽虽然散了大半,但朝中仍有不少人暗中替他递话。
皇帝这一倒,那些人就像被捅了窝的马蜂,四处乱窜。当夜就有禁军来报,说大理寺那边有人试图劫狱。
温槐序当即调了兵马把大理寺围了,又让人把守宫门,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他站在御书房里,对着昏迷的皇帝轻声说了一句:“父皇放心,儿臣替您清干净。”
接下来的三天,温槐序雷厉风行地办了十几个人。
二皇子在朝中的几个心腹重臣被连夜拿下,京畿大营的统领换上了他的人。
第三天,他亲自去了大理寺牢里,跟温凌霄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对沈敬川说了句:“赐白绫。让他体面些。”
沈敬川愣了一下,到底没多问,转身去办了。
当天下午,二皇子温凌霄在牢中自缢身亡的消息传遍了京城。温槐序随即在早朝上拿出了拟好的诏书,当众宣读:
二皇子通敌叛国,罪证确凿,赐死;其党羽一律革职查办,首恶处斩,从犯流放。
殿上鸦雀无声,没人敢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诏书宣完的当夜,守御床的太监忽然跑来报信,说皇上醒了。
温槐序赶到的时候,老皇帝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眼睛却比前几日清亮了些。
他看见温槐序进来,抬了抬手指,示意他近前。温槐序跪在床边,老皇帝看着他,嘴唇动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传位……给大皇子,温槐序。”
温槐序愣住了。他抬头看着老父亲,眼眶里涌上热意:“父皇……”
老皇帝又抬了抬手,旁边的太监总管连忙上前听旨,老皇帝断断续续地说:“朕……病重,不能视事。皇太子温槐序……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即……即皇帝位。”
太监总管含泪应了,转头看向温槐序。温槐序跪在地上,额头抵着老皇帝的手背,肩膀微微发颤,半天才抬起头来,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儿臣……领旨。”
三天后,老皇帝驾崩,国丧发下,满城缟素。又过了七天,新帝登基大典在太和殿举行,温槐序穿上了那身明黄色的龙袍。
他站在高处,看着殿阶下乌泱泱跪伏的文武百官,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没找着那个他最想看见的人。
退朝之后,他回到御书房,把那个丑荷包从旧衣裳里摸出来,搁在了新书案的抽屉里。沈敬川站在旁边,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
“阿月,朕现在是皇上了。”
沈敬川没接话。他看见新帝坐在龙椅上,脸上没什么高兴的样子,反倒像是丢了什么东西,怎么也找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