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含月把买来的东西归置好,又给孩子喂了奶,忙完这些,她只觉得浑身上下黏腻得难受。
跑了一天,出了一身汗,这山上又没有现成的水,平日里她都是用湿布擦一擦,将就着过。可今天不知怎么,她格外想痛痛快快洗个澡。
她拎起两个木桶,对灶房里的顾锋说:“我去打水,你看着孩子。”
顾锋闻言转过头,虽然心里因为两人刚才的摊牌有些别扭,但还是说:“我跟你去吧,一里多地呢。”
“你胳膊有伤,别去了。”白含月提着桶走了。
顺着山道往下走了一里多地,有个不大的池塘。这池塘两头连着溪水,是活水,清亮见底,夏天的时候白含月来这边洗过一次衣裳。
如今刚入冬,水还不算太凉,白天日头晒了一整日,水面上还留着些暖意。
白含月把两个桶搁在岸边,先灌满了一桶,又觉得身上实在难受。她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山顶上就他们一户人家,这个时辰也不会有人上来。
她犹豫了一瞬,便开始解衣裳。军营里长大的,没那么多讲究。夏天在河里扎猛子是常有的事,跟将士们同吃同住那些年,什么苦没吃过。
她手脚麻利地脱了外衫、里衣,留了件贴身的短褐,赤脚踩进水里。水漫过腰际,凉意激得她打了个激灵,但很快适应了。
她深吸一口气,扎进水里游了一段,又冒出头来,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
水波荡开,月光洒在池塘上,碎成一片银鳞。白含月在水里舒展四肢,觉得这些天积攒的疲乏都被水泡开了。
她又扎了两个猛子,脑袋浮上来的时候,正抹着脸上的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她转过身,看见顾锋四仰八叉地摔在地上,旁边一只木桶骨碌碌滚到了水边。
顾锋显然是从山道上急奔下来的,手里还攥着另一只桶。他摔了个结结实实,撑着手要爬起来,一抬头正对上白含月的目光。月光下,她站在水里,湿透的短褐贴在身上,长发散落,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
顾锋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闭上眼睛,一边手忙脚乱地往后退,一边扯着嗓子喊:“对不起对不起阿月我不是故意的!我什么都没看到!我马上走!我就是看你去了这么久没回来喊你回去吃饭我真不知道你在洗澡我这就走这就走……”
他闭着眼往后挪,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胡乱挥着,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白含月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喊了一声:“站住!”
顾锋立刻定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保持着那个半跪半爬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你把我打好的水踢翻了。”白含月说。
顾锋闭着眼睛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耳朵红得几乎透明。他伸出脚试探着往前挪,嘴里说着:“对不起,我现在重新打,我重新打……”
他摸摸索索地往池边走,手在空中乱抓,脚下踉踉跄跄。白含月看他那副闭着眼死活不睁开的模样,心情大好。
“我在这洗澡呢。你确定要打这里的水?”
顾锋的脚步顿住了。他整个人像被冻在了原地,嘴里“我、我、我”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我去上游打水。”
说完转身就要跑。白含月又喊了一句:“回来。”
顾锋又定住了。
“你刚刚摔倒,踩到我衣服了。”
顾锋低头一看,果然,他方才那一跤正好摔在白含月叠放在岸边石头上的衣裳上,外衫上印着个清清楚楚的鞋印。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像此刻这样,想就地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对不起,我回去给你拿干净衣服过来。”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白含月靠在池边的石头上,双手抱臂,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和那张红透了的脸,忽然起了几分捉弄的心思。她慢悠悠地说:“我洗好了。我现在就要穿。”
顾锋沉默了好一会儿。
白含月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她倒要看看他打算怎么办。
然后她看见顾锋闭着眼放下手中的桶,两只手摸索着够到自己衣襟,开始解扣子。他动作僵,一颗扣子解了老半天。好不容易把外衫脱下来,又去解里衣。
白含月看着他光着上半身站在月光里,肌肉线条被冷风吹得微微绷紧,肩上和背上有几道旧疤,是常年打猎留下的。
顾锋把脱下来的衣裳仔细叠好,放在旁边干净的草地上,然后提着一只空桶,光着膀子,赤着脚,开始狂奔。
他跑得飞快,像后面有鬼在追。白含月看见他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山上跑,好几次差点撞到树干上,又凭着本能堪堪避开了。
她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从水里起身,拿过顾锋留下的那件外衫擦了擦身上的水,然后套上自己的干净衣裳。
她拎着桶往回走的时候,脸上的笑意还没有全消。月光照着她的脸,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回到木屋,顾锋已经躲进了外头的棚子里,背对着屋子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刺猬。
白含月从门口看了一眼他已经穿好衣服的后背,没叫他,只是把买来的被子抱了一床放到棚子外头。
“夜里凉,再盖一床。”她说完,转身进了屋。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嗯”。那声音又闷又小,像是从被子里挤出来的。
白含月无声地笑了一下,去厨房吃他给她留的饭。
那天夜里顾锋没睡。
白含月从窗缝里看见他坐在棚子外的石头上,光着膀子,也不嫌冷。她看了他一眼,没出去,翻个身睡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推开屋门,顾锋已经站在院子里了。衣裳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束过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眼睛红红的,但人站得笔直。
“阿月。”他叫了她一声。
白含月靠在门框上,等他往下说。
“我想了一夜。”顾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你说的那些,我都想过了。你不能生就不生,三个孩子我当亲生的养。你比我大,我不在乎。你以前的事,我不问。”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最后一句话。
“你嫁给我吧。”
白含月看着他,没笑也没说话。顾锋被她看得有些慌,喉结滚了滚,又补了一句:“我会对你好。”
“行。”白含月说。
顾锋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
“我说行。”白含月从他身边走过去,进灶房生火去了。
顾锋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好几下。白含月从灶房探出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他是哭还是笑。
婚事定在十天后。
顾锋下山把屋子翻了一遍,补了墙、换了梁、新铺了顶。村里几个青壮汉子来帮忙,三天就把屋子拾掇得像了样。
顾锋拜托赵阿婆帮忙张罗了几桌酒菜,孙阿婆赶了两天工,给白含月做了一身红嫁衣。
消息传到顾家亲戚耳朵里,那边就炸了锅。
刘氏头一个跑来,堵在院门口骂了小半个时辰,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来路不明,不清不白,带着三个野种,顾家的脸往哪搁。
顾锋的姑母也来了,比刘氏还来劲,站在院门口拉长了嗓子嚎,把过路的都招来看热闹。
顾锋手里拿着泥抹子从屋里出来,站在院门口。
“三婶,姑母。来喝喜酒我欢迎。来闹事,别怪我不客气。”
刘氏被他堵得一噎,指着他鼻子骂“不孝”,被顾三叔拽走了。
过了两日,顾三叔上门了。
他没吵没闹,拉了把凳子坐在院中,跟顾锋递了根烟。顾锋没接。
“阿锋啊,”顾三叔叹了口气,“你爹走得早,我这个做三叔的……”
“三叔,”顾锋打断他,“你有话直说。”
顾三叔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收了烟,压低了声音:“你娶妻生子,我们不管。可你那几亩田、三间房,将来是留给你自己血脉的。那三个孩子……毕竟是外人。你替别人养孩子也就算了,可家产落到外人手里,你爹娘在底下能安生吗?”
顾锋听完,低着头看了会儿地上的泥,然后抬起头来。
“三叔,我爹娘走的时候,留给我三间房、两亩田。分家的时候你们挑剩下的。这些年我一个人在山上,没花过你们一文钱,没吃过你们一顿饭。我的东西,我自己做主。给谁不给谁,不劳长辈操心。”
顾三叔脸色变了变,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走了。
顾锋坐在院子里,望着天边发了一会儿呆。白含月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碗水。
“你三叔说什么了?”
“让我别把家产给外人。”
白含月喝了口水,没接话。
“我想过了,”顾锋偏头看她,“他们越闹,越说明我娶对了。要是我打一辈子光棍,那些田那些地迟早被他们分干净。我娶了你,他们再折腾也是白搭。”
白含月笑了一声,拍了拍他肩膀:“脑子挺清楚。”
顾锋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认真补了一句:“我娶你是因为你这个人。跟田产没关系。”
“知道了。”白含月把碗拿回来,站起身,“干活吧,屋子还没修完。”
婚期到了。
那天日头好,暖洋洋地照着。顾锋家院子里摆了五桌,来的都是村里的猎户、农户和赵阿婆孙阿婆这些邻居。
白含月穿着红嫁衣,头发用那根木簪绾着,没盖头没花轿,接亲的队伍有七八个,顾锋背着她,一行人从山上走下来,走到家门口。
拜堂没有高堂,两人对着顾锋爹娘的牌位鞠了三个躬。阿婵领着锦曦和小禾站在旁边,小禾扎了两个红头绳,笑得露出缺了两颗的牙。
拜完堂,院子里响起碰碗声和起哄声。顾锋被灌了不少,红着脸坐在白含月旁边,手一直攥着她的衣角。
白含月没怎么喝,端着碗看满院子闹哄哄的人。阿婵和小禾在人堆里钻来钻去,锦曦在赵阿婆怀里睡得安稳。
她低头喝了口酒,辣得眯了眯眼,够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