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语茶 第24章 第 24 章

顾锋知道白含月要去镇上的时候，正在院中给几只野兔剥皮。他手里的刀一停，站起身说：“我跟你一块儿去。”

白含月正在井台边绞帕子擦脸，闻言头也不回：“我自己去就行。你的活不干了？那稻子还没收完呢。”

“稻子明天再收，不差这一天。”顾锋把刀往地上一插，态度少有的坚决，“你一个人去镇上我不放心。”

白含月擦完脸把帕子晾好，回身看他：“我是去钱庄取钱，又不是去山匪窝里抢钱。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顾锋被她问得说不出个所以然，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万一你那前阵子的仇家再找上来怎么办？”

白含月动作一顿。她没告诉顾锋追杀她的人是谁，只含糊说过是“以前结下的梁子”。

顾锋也不多问，但他不傻，能把她伤成这样的人，绝不是普通山匪。他要跟着，多半是怕她再出事。

白含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帕子往竹竿上一搭：“行吧，你跟着。”

顾锋眼睛一亮，转身就去换衣裳，又往怀里揣了块布包着的碎银子。白含月瞧着觉得好笑，也不戳破。

第二日天不亮，两人就出了村。顾锋说村里的葛大叔每日驾牛车去镇上，两个铜板一位，比走路快。到了村口老槐树底下，牛车已经在了。

葛大叔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叼着根旱烟，见顾锋带着个面生的姑娘过来，笑着打趣：“哟，阿锋今天也坐车？往常你可都是走路去的。”

顾锋应了一声，先扶着白含月上了车，自己才跳上去，坐在她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巴掌的距离。可牛车晃晃悠悠，没走多远就把他晃得更近了些。顾锋浑身僵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偷偷用余光去看白含月被风吹起来的发丝。

车板上已经坐了五六个妇人老汉，大都是去镇上卖菜买杂货的。

刘氏也在，她坐在最里面，怀里搂着个竹篮子，瞥了白含月一眼，阴阳怪气地朝身旁的人努了努嘴。

“哟，阿锋也去镇上啊？”一个包着头巾的婶子笑着招呼，目光不住地往白含月身上扫，“还带着阿月姑娘，这是去赶集还是去置办东西呀？”

顾锋“嗯”了一声，坐对面的一个胖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位就是你家那个山上下来的俊姑娘吧？还真是标致，难怪你都不进山打猎了，天天守着人家。”

顾锋的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不、不是，您别乱说，阿月她……她……”

白含月倒是一点不臊，笑着看了顾锋一眼，又对那大爷道：“他老实，你们别逗他了。”

这话一出，满车人都笑了。刘氏在旁边撇着嘴，小声嘀咕了一句“还没过门呢就护上了”。

白含月只当没听见，顾锋却听得清楚，整张脸烧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到了镇上，众人各自散了。

白含月先去了钱庄，取了自己存在里头的银子。她动作利落，取了钱出来，就看见顾锋站在钱庄门口的柳树下等着，手里已经多了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

“给你买的。”顾锋把糖葫芦递到她面前，像递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白含月接过来咬了一口，酸甜的糖衣在嘴里碎开。她眯了眯眼：“还行。”

顾锋松了口气，又拉着她往布庄去。白含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拽进了铺子里。顾锋豪气十足地指着一匹水青色的细布，对掌柜道：“给她裁两身衣裳，要好料子！”

白含月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他。顾锋被她看得不自在，低声解释：“你……你连件像样的换洗衣裳都没有，我早想给你买了。”

白含月没说话，只是让他买。她身上确实没什么女儿家的衣服，既然他非要花这个钱，她也不矫情。

出了布庄，顾锋又往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前凑。白含月这回没由着他，伸手拽住他的后领：“行了，那玩意我抹不惯。省着点花。”

顾锋“哦”了一声，乖乖被她拽走了。

白含月又去粮铺买了不少米面粮油，雇了辆小驴车让人送到东市口去。

顾锋见她买这些，以为她要在镇上长住，正纳闷，白含月却突然停下脚步，静静站立了会儿，然后转身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巷。

镇子边上有座破庙，她经过时放慢了脚步。庙门半塌，里头黑乎乎的，只隐约传来几声极轻的啜泣。

她走进去，看见墙角铺着一堆干草，一个瘦小的女孩抱着一个襁褓缩在草堆里。

女孩不过**岁模样，满脸脏污，衣衫褴褛，脚上的鞋露着脚趾，小脸因为饥饿和惊恐白得吓人。

她怀里那个襁褓中的婴儿，哭得有气无力。

白含月蹲下身去，放柔了声音：“别怕，我不是坏人。”

那女孩把怀里的襁褓抱得更紧，像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眼眶里含着泪，却始终没让泪落下来。

白含月从怀里摸出刚才那串没吃完的糖葫芦，慢慢递过去：“饿不饿？先吃这个。”

女孩没有接，只是盯着她。白含月也不急，就那么蹲在她面前，脸上是少有的温和。过了好一会儿，女孩才颤着手接过去，却是先抿了一小块糖，喂给怀里的妹妹。

白含月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这么小的孩子吃不了糖。”

阿蝉低下头：“她饿得厉害，我想让她舔舔。”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她问。

“我叫阿蝉，九岁。”女孩的声音干哑，像很久没说过话了，“这是我妹妹，刚满月。”

“你们爹娘呢？”

阿蝉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爹病死了，娘生妹妹的时候也死了。奶奶说要把我卖到青楼去，要把妹妹溺死。我夜里听见了，就带着妹妹跑了出来。”

白含月闭了闭眼。顾锋站在她身后，听得拳头攥得咯吱响。

“你跑了几天了？”白含月问。

“三天。我不敢走大路，就沿着河边走。妹妹饿了一路，我讨不到什么吃的。”阿蝉说着，又去哄怀里的小婴儿。

白含月点点头，站起身来，在庙里环顾一圈。她的目光停在另一处角落，那里还蜷着一个更小的孩子，是个女孩，四五岁的样子，怀里抱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棍子。她缩在墙角，睁着一双惊恐的眼睛看着他们。

白含月走过去，蹲下身：“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禾。”孩子的声音又轻又细，像猫叫，“我在这里等他。”

“你爷爷呢？”

“爷爷去要饭了。”小禾吸了吸鼻子，“我爹打仗死了，我娘改嫁了。爷爷带我要饭。爷爷说最近下雨天冷，让我在庙里等，他出去找吃的。他去了好多天，还没回来。”

白含月这才注意到，孩子身边有一件破得不成样子的旧棉袄，叠得整整齐齐，像是给人盖过。她伸手探了探小禾的额头，果然烫得厉害。

白含月轻轻拨开破布看了看那婴孩，小脸烧得通红，哭声细得像猫叫。她脸色微沉，起身对顾锋道：“你看着她们，我去找羊奶。”

顾锋连忙点头，蹲在三个孩子旁边，手忙脚乱地哄着，把刚刚两人吃剩的半个大饼子拿出来给她们吃。

白含月快步出了破庙，寻了半条街，终于找到一个养羊的人家。她出钱买了半罐子鲜羊奶，又在路边铺子里买了个小碗，匆匆赶了回来。

婴孩不会喝碗，白含月就撕了块干净布角蘸着羊奶，一点一点地往她嘴里滴。那孩子像是饿狠了，小嘴本能地啜着布角，慢慢不再哭了。

白含月又让顾锋去买了几碗热粥，分给两个大点的孩子吃。那九岁的女孩捧着粥碗不肯吃，先喂了五岁的妹妹，自己才小口小口地喝。

白含月等她们都吃好了，才开口：“我叫白含月。你们愿意的话，以后就跟着我过。”

她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三个孩子本来就该是她家的。顾锋蹲在一旁，看着她的侧脸。

她看这些孩子的眼神，跟看他时不一样。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心疼和担当，像是她天生就该是给这些无家可归的人遮风避雨的人。

白含月带着三个孩子去买了衣裳、被褥，又去药铺配了婴孩的退烧药。顾锋跟在后面抱着一堆东西，像个移动的货架子。

白含月回头看他一眼：“你先带她们回破庙等着，我再去买点羊奶备着。”

顾锋“哦”了一声。

白含月：“我带着他们先在你那打扰几日。等这小孩烧退了，我带他们回兰溪村，我刚刚打听过，兰溪离这里也就 20 里地左右，雇个马车一天能到。”

没想到顾锋却急了，他道：“阿月，你带她们走了，那……我怎么办？”

白含月被他问得一愣：“什么你怎么办？”

顾锋憋红了脸：“明明是我们一起捡的，你怎么能一个人带走？”

白含月双手叉腰，歪着脑袋看他：“哦，那我走？”

顾锋更急了，急得舌头都打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

白含月看着他这副抓耳挠腮的样子，笑得眼睛里都是光：“那你说怎么办？”

顾锋涨红了脸，忽然大声说了一句：“就不能……就不能我们一起养吗？”

“我不是想着你一个大小伙子，不能让你就这样喜当爹吗？你以后还怎么议亲娶媳妇？”

顾锋瞪大了眼睛看着她，眉头蹙成一团：“你……你不明白我的心意，还是你根本就不……”

没等他话说完，白含月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拍了拍顾锋的肩，语气轻快：“行。一起养。”

顾锋顿时咧开嘴笑了，就知道阿月心里有他，她只是调皮而已。

他抱着一堆东西跑得飞快。白含月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两条长腿倒腾的样子，忍俊不禁，比在军营里那些卫兵活泼多了。

等回到集市口的牛车旁，已经等了好几个同村的大叔大婶。他们看见顾锋和白含月一前一后地过来，身后还跟着三个衣衫褴褛的孩子，顿时炸了锅。

“阿锋，这是怎么回事？哪来这么多小叫花子？”一个穿灰褂子的婶子皱着眉问。

白含月把孩子安顿在车上，直起身道：“我捡的。从今往后她们跟我过。”

“捡的？”刘氏也凑了过来，伸着脖子看那三个孩子，嘴里啧啧有声，“一捡还捡仨，一个带把的都没有，全是赔钱货。阿月姑娘，你是不知道养孩子要花多少银钱吧？这小丫头片子养大了也是别人家的人……”

白含月脸色一冷：“三婶，您也是女子。您说这话，是把您自己也骂进去了吗？”

刘氏被噎得说不出话，旁边另一个妇人帮腔道：“阿月姑娘，话不是这么说的。这年头日子多难啊，你一个姑娘家，再带上三个拖油瓶，以后还怎么找人家？我们也是为你好。”

白含月冷笑一声：“我白含月敢捡，自然养得起。不劳各位费心。”

可那几个长舌的妇人哪里肯停嘴，围着牛车你一言我一语，说得两个大点的孩子害怕地往后缩。

顾锋突然站到牛车前头，把白含月和三个孩子都挡在身后。

他扫了一眼那些说闲话的人，声音比平时沉了许多：“各位叔婶，这些孩子是我跟阿月一起捡的，也是我们一起要养的。她们不是赔钱货，也不是拖油瓶。往后谁再当着孩子的面说这种话，别怪我顾锋翻脸。”

几个婶子闻言翻着白眼，只觉得这个顾锋简直蠢出天际了！同时心里盘算着，这什么阿月姑娘肯定是个骗子。

顾锋说完，又转身把最小的那个女娃抱到车上放好，用自己带来的干净布巾盖在她腿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白含月和三个孩子都笼在他的影子里。

牛车晃晃悠悠地出了镇子。大叔大婶们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辘辘声和婴孩偶尔的一两声哼唧。顾锋坐在白含月身边，怀里抱着那个五岁的女娃。

女娃有些紧张，神经紧绷着。

九岁的女孩抱着婴儿坐在对面，一声不吭，很显然，心里也在打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