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语茶 第2章 第 2 章

也许是皇帝的一声令下，众臣认清了白含月是女子的事实，也许是温槐序的一番陈词，众臣反应过来白含月的罪，是要杀头的！

右将军李照骏走向前来跪下：“皇上，这些年白含月的作为，老臣是看在眼里的，在边疆，她算得上是一位好将领，与战士们同甘共苦，排查兵线，城防布局，每一样都亲力亲为。同将士们一起喝酒吃肉，也同将士们一起吃糠咽菜，军中将士没有不服她的，皇上，白含月功大于过呀！”

温槐序默默的看了披散头发的白含月一眼，清澈的眸子染上一丝炽热，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从心底慢慢发酵。

征西大将军罗闫：“皇上，边疆库河城是白含月和犬子罗柒带五百兵将从敌人手里夺回来的，我朝八大胜战中的涣山大捷、瑞泰战役，都是白含月排的兵布的阵，战前准备，她足足尽心尽力的操劳数月，战场厮杀她也从未退缩过，皇上！”就因为她是一个女子，就要抹杀她的功绩吗？

白含月被夸的有点缺氧，深深地吸了口气，肩膀上下起伏，这动作在后面那帮大臣眼里，就变成白大闺女委屈到抽泣哭到发抖，却依然咬牙不发出声！

“是呀皇上，若非为了保家卫国，花朵一样的年纪，白含月该和众官家小姐一样，在家安闲玩乐，可她像男子一样生活了那么多年，入伍参军，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

白含月偷偷转头看了一眼，发现这个为他说情的官员正是已经头发花白的左丞相孟彻，今日恩情，她白含月记下了。

——

没想到这么顺利，白含月卸了官职，从金銮殿到出宫门一路泣不成声，上马车前还在宫门前磕了三个头，哭着大喊了一声：“皇恩浩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上了马车，里面还坐着两个军人装扮的女人，夏方林和姜株银，是白含月的左膀右臂。

白含月刚坐上来，揪着袖子擦脸上的眼泪：“眼皮都哭肿了，关键是我还没开始诉苦呢，话就全被李伯伯和罗叔说了，我就只能哭，大腿都掐紫了。”

夏方林：“将军，您不是说要在天牢住一段时间吗？怎么……当堂释放了？”

“你还敢打趣我？”白含月俯身拿了一个苹果砸夏方林怀里，“皇帝要是关我个十天半个月的消消气就好了，这下好了，不知道要怎么搞我呢？”

姜株银削了一个桃递给白含月。

夏方林：“也是，毕竟是挑好的准驸马，突然变成了女人，皇上心肯定欧气。不过将军，您就这么直接的捅到皇帝面前，就不怕他一怒杀了你？”

“呵，边疆蛮夷来犯，几年了战争还在持续，我老子还在边关给他卖命呢，他要是一声不吭的把兵马大元帅的儿子给宰了，就算我爹为了家国大义不管我死活，他自己也会顾忌不安。”

白含月啃了一口桃子，一边嚼一边不知所措的看着面前盯着她的两人：“你们这样看我干嘛？”

夏方林正欲开口，白含月“哦”了一声：“我知道我是女的，一下子改不了口。”

姜株银：“……”

夏方林：“……你真的知道？”

要知道当今皇上向来雷厉风行。次日清晨，宫里来了一纸手谕，将白含月请到了宫中。

宽大的凉亭，大概跟白含月家半个后花园差不多大小了，亭子里有七张书案，配着七块蒲垫子，外围都配有屏风，有几个官家小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书或是与丫鬟闲谈。

这会儿掌事嬷嬷正指挥着一群人往这里搬东西呢，书案、蒲团、笔墨纸砚、一扇屏风和一堆书，不用想也知道这是给白含月准备的。

白含月笑眼弯弯，唇角微微扬起，看来只是来听夫子讲学，也不是多难的事，趴在书案上倒头一睡，一天也就过去了。

白含月看向旁边拿着拂尘的太监，陪笑着：“总管公公，下官额……臣女要来学些什么，需要有什么准备？”

这老总管早已双鬓斑白皮肉松弛，高高的颊骨，双腮无肉，仰着下巴嘴角向下撇着，一副不太好说话的样子。

“白家闺女，圣上是怜惜你，心疼你这些年过过来的日子，你如今满了十七岁，男二十娶，女十五嫁，身为女子，”老总管尖细着嗓子开了场，转过身来，直眉瞪眼的看着白含月，颇有她娘要数落她的架势，“你早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岁，这白元帅也是为战事忙糊涂，女娃子怎能这般耽搁得起啊。”

“哈，”白含月的脸上绽放出了一丝微笑，眼神里泛起了波澜，“真是感激总管大人关心，能与父亲，与众多兄弟叔伯一同征战沙场，为国效力，是我白家人的本分，也是我白含月的福分，含月理解父亲，从未埋怨过父亲……”

“好了好了，”老总管摆摆手，示意她闭嘴，“皇上会尽早给你挑一门亲事，如今让你来华仁苑学习女诫，也是为了将来嫁人准备。”

“什，什么！”

学习……女诫……

“不单单是女诫，华仁苑有专门的嬷嬷教授女红。”

忽如一道惊雷，劈开了白含月的天灵盖，她心里一阵苦涩：老爹，皇帝要逼死我，回来救我啊……

白含月认命的坐在蒲团上，此时其他七人，外加教课庞嬷嬷都来齐了，只是没想到还能见到熟人。这前面第二排一左一右两位小姐，沈君初和沈君怡，尚书令家的大小姐二小姐，说来还是她的发小呢，不过自从知道白含月女扮男装上了战场后就没有再联系过了。

那回，和父亲从边关回来，她提着带回来的边关特产去沈尚书家拜访好友，却被拒之门外，借口府中无人，也不肯收东西，那时她没多想，直到有一次偶然碰见她两姐妹，她们却像躲避瘟神一样，装作没看见没听见，嘴里却小声催促着对方，“快走快走”。

那是白含月在人情里上的第一课。

不过后来也就释然了，她女扮男装参军本来就是欺君之罪，作为少数几个知道她真实性别的人，怕受牵连，与她断绝来往也无可厚非。

“白家闺女今日是第一天入学，七位小姐大抵还不认识，”庞嬷嬷凛冽的眼神，扫过众人，最后停在最后一排的白含月身上，“白小姐，请你向大家介绍一下你自己。”

半晌无人应答，其他小姐丫鬟相继转过头来，看着拄着腮歪着脑袋在发呆的白含月。

庞嬷嬷见失了面子，面色一沉，走到白含月桌边，厉声喊到：“白含月！”

“昂？”白含月拉回思绪，仰头看着那一脸严肃的老嬷嬷，来不及吃惊，立即起身乖巧的应了声，“嬷嬷。”

“白含月，身为元帅府嫡长女，上有你父远在边城，你母居于国寺，下有幼弟及亲眷，你肩膀上可有不小的担子，如今你早已年满十七却还待字闺中……”

“嬷嬷说的极是，含月明白。”

担子？刚卸军职，就又要为家族，或是为皇帝牵制朝臣而去联姻了么。

话被打断，庞嬷嬷虽面露不悦，却也没说什么，劲直走开，开始讲“三从四德，勤俭持家，相夫教子”。

课程是每天一上午，白含月摸清了这华仁苑的其他人的底细，但她印象最为深刻的除了沈家两姐妹，当属第一排左边的姑娘。

她叫孟忆秋，是左丞相孟彻幺女，相貌娇美，端庄大气，温顺婉约。能写的一手好字，绣的一幅“鸿雁在云鱼在水”，红织锦缎，精致细腻，倒是将那种相思倾慕之情表现的淋漓尽致，也不知是哪家儿郎，有幸得到美人倾心。

本来一直相安无事，直到第三日，温槐序过来了华仁苑，他绕在亭外走了一圈，然后在后面偷偷扔了一个纸团给最后一排的白含月，白含月瞥了一眼脚边的纸团，默默地将它收进袖口，转头看了一眼身后，温槐序勾起嘴角，俊秀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白含月微微的凝眉，不露声色的又将头转回去。

直到回到家中，她才打开纸团，只见上面写道：今晚亥时，城郊乱石坑，不见不散。她把纸团扔进熏香瓷坛里，看着它燃烧殆尽。

亥时，她如约到了城郊大石坑附近，摸了摸后腰藏着的一把匕首。

乱石坑一块黑色的巨石后面，温槐序一个人安静地站着等人，时不时的四处张望一下。他今天穿了一身银灰色的缎子衣袍，腰间玉带上系着一把精致优雅的宝剑，上天将他生的极好，眉目英朗又不失娟秀，脸部棱角分明，人却温文尔雅，忠孝仁义，他不会刻意讨人欢心，但偏偏惹人喜欢的紧。

白含月在这片乱石中晃荡半天才找到他。

温槐序看见她，连忙几步迎来，亮若星辰的一双眼眸看着她：“你来了。”

“臣女来迟，请大殿下赎罪。”

“含月多礼了，”温槐序清澈的双眼里，温柔的笑意愈发浓重，“你能来我很开心。”

他解下腰间的宝剑，双手递到白含月身前：“这把剑名唤承影，我想把它送给你。”

“承影剑？”白含月敛着眉接过，拔出宝剑仔细地端详，剑身铸有铭文“影”字，剑柄可分作两截，其中一截抽出时没有剑身，但有剑影，虽看不见剑身，但同样可以杀人。这是把不可多得的宝剑。

白含月心中不可遏制地一颤，不由得想到未来的太子之争，这大皇子若不是想拉拢元帅府做他的势力。她现在应该果断地把这烫手的宝贝塞回温槐序手上，告诉他：休想！但是，两只仅仅捏着承影剑不停摩擦的手告诉她：完了！这玩意太对她胃口了……

“无事献殷勤，”她漆黑明亮的眼眸一眯，把脸凑近他，凉凉的嗓音较真又夹杂着玩笑的意味，“大殿下想干嘛呀？”

温槐序微微抿起的嘴角划出一道的弧线：“我们……不打不相识，我想交你这个朋友。”

在白含月诧异的眼神下，温槐序抬手扯下了她的发带，一头漆黑的长发散开在她周身，本来一身男子打扮，英气俊秀，此时披散了头发，缕缕青丝衬托着白皙的面颊，桃花面，柳叶眉，一双凤丹眼清冷如月。

“礼尚往来，”他叠好这条黑色发带，在她眼前晃晃，“这个就当是我跟你讨一个回礼。”然后将它塞进怀里。

“你……”

“我们现在是朋友了，我可以喊你阿月吗？或是，含月？”

“殿下随意。”

“那你……叫我一声槐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