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含月在床边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站起来的时候,两个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她和白凡换上孝服,扶棺回京。
五年了。京城还是那个京城,城门楼子还是那个城门楼子。
白含月骑马走在扶灵的队伍最前面,穿着一身重孝,白布从头裹到腰,只露出一张风吹日晒过、却依旧清秀的脸。
路过城门的时候,她抬头望了一眼城楼。五年前她离京时,那里曾经站着一个人。如今城楼上空荡荡的,只有守城的兵丁在来回走动。
她收回目光,夹了夹马腹,带着父亲的灵柩缓缓驶入城门。
白元帅的灵柩抵达白府那天,满城缟素。
白含月没有哭。
她穿着孝服在前厅守灵,来来往往的官员武将前来吊唁,她一一还礼,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灵堂里的标枪。
只是三天下来,她几乎没怎么合眼,眼下青黑一片,整个人瘦得几乎撑不起那身宽大的孝衣。
白凡连夜去把母亲接回来,赶回来的时候,在灵堂前跪了整整两个时辰,谁拉都不起来。
白含月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也没有去劝。这五年她在边关用最狠的方式逼着他长大,可说到底,他也才刚满二十。
办丧的第四天清晨,白含月实在是闷得受不住了,趁着天还没大亮,一个人溜去了后花园。
那棵老槐树还在,枝繁叶茂地撑着一片浓荫。她左右看了看没人,一纵身跃上了最粗的那根枝丫,躺了下来。
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她脸上。她闭上眼,听风穿过树冠的声音,意识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就快睡着的时候,树下忽然传来一个软糯糯的声音。
“阿姨。”
白含月没睁眼。她以为是哪个下人家的小丫头跑错了院子。
“阿姨,昨天夜里下了雨,树干上有水。您这样睡会感冒的。”
好吵。
白含月皱了皱眉,敷衍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脚步声远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
“阿姨,您怎么还睡在树上呀?”
白含月还是没理。
安静了片刻,那个声音又响起来:“阿姨,您不冷吗?”
白含月终于忍无可忍地睁开眼睛。她翻身跳下树,落地无声。站在她面前的是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圆鼓鼓的丸子头,一张小脸粉雕玉琢,仰着脑袋看她,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白含月愣住了。这双眼睛,她太熟悉了。
熟悉得像是有人把她心里那道已经结痂的伤疤,用这双眼睛轻轻巧巧地又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蹲下来,跟小女孩平视,嗓子忽然有些发紧:“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温苓。”小女孩大大方方地答道,声音甜得像一口咬下去满嘴糖霜的糖糕。
温苓。白含月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舌尖上泛起的滋味说不清是苦还是涩。她知道这个名字。白凡在信里提过。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白含月问她,“你家人呢?”
“父王带我来吊唁。”温苓指了指前院的方向,忽然朝她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刚才我跟着一个白色的蝴蝶跑到这里来的,父王不知道。你别告诉他。”
白含月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手抬到一半又顿住了。她和这孩子之间,似乎不该有这种亲昵。
就在这时,月亮门后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
“温苓。”
温苓回头,欢快地应了一声:“父王!”然后像只小兔子似的朝来人跑去。
白含月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来人牵着温苓的手往这边走,脚步却在看清楚她的那一刻顿住了。
温槐序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素袍,腰间系一条青玉带,眉眼比五年前更深,也更沉。他的目光像是被什么钉住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
白含月朝他行了个礼,动作随意而克制:“白府招呼不周,殿下莫怪。”
温槐序没有接话。温苓仰起头看了看父王,又看了看对面的白含月,拽了拽温槐序的袖子:“父王,这位阿姨刚才睡在树上,好厉害!”
温槐序低头看了女儿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你先去前厅找常嬷嬷,父王马上来。”
温苓乖巧地点点头,又回头冲白含月挥了挥手:“阿姨再见!”
白含月朝她微微笑了一下。等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外,她才把目光收回来,发现温槐序正看着她,那眼神里翻涌着她不想去辨认的东西。
“节哀。”温槐序说。
“多谢殿下。”白含月应得客气疏离,“殿下来得早,灵前已经上过香了吗?”
“上过了。”
“那殿下请便,臣女还要去照看亲朋。”白含月说完,转身就走。
“阿月。”温槐序叫住她。
她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五年了。”温槐序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挤出来的,“你连转身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吗?”
白含月站在原地,手指微微收拢。她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殿下,五年够长了。足够一个人想清楚很多事,也足够一个人把不该惦记的东西慢慢放下。”
她说完,继续往前走,背影清瘦而决绝,和五年前离开太子府时一模一样。
温槐序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脸上,明明暖烘烘的,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温苓从月亮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喊他:“父王?常嬷嬷说我们该走啦。”
温槐序收回目光,走到女儿身边,弯腰把她抱起来。温苓搂着他的脖子,歪着小脑袋问:“父王,那个阿姨是谁呀?”
温槐序抱着她往府外走,声音很轻:“是父王的一位故人。”
“故人是什么?”
“故人就是……”温槐序顿了顿,看着天边泛白的云层,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很久不见的人。”
温苓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把脸埋进父王的颈窝里。
白含月回到灵堂,白凡已经跪在那里了。他看见她进来,红着眼圈问:“姐,你去哪了?”
“后花园透了口气。”白含月在他身边跪下,接过丫鬟递来的香,对着父亲的灵位拜了三拜。
过了一会儿,白凡小声说:“刚才大殿下……太子爷来了。”
“我知道。”白含月把香插进香炉里,看着袅袅升起的青烟,“我碰见他了。”
白凡犹豫了一下:“他没说别的吧?”
白含月偏头看他:“他该说什么?”
白凡被她问得噎住,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白含月也没再追问,只是静静地跪在父亲的灵前,直到日头升到正午,阳光从灵堂的门窗里漫进来,照得满屋的白幡刺目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