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含月回京那天,京城下了一场很大的雨。
官道上的泥水混着马蹄踏起的碎草,一路甩到城门口。她没穿蓑衣,整个人淋得透湿,玄色衣裳贴在身上,衬得那张脸更白了几分。
白凡撑着伞在城门口接她,远远看见她的马冲进城门洞,嗓子一哽,差点没喊出来。
“姐!你怎么不找个地方避避雨再走!”
白含月翻身下马,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得没心没肺:“急着回来,跑快了点。”
白凡把伞举到她头顶,上上下下打量她。她比他走的时候更瘦了,手臂上多了一道已经愈合的伤疤,从腕口一直延伸到袖口遮不住的地方。
白凡没问,只是把马牵过来交给身后的小厮,催着她上了早就备好的马车。
白含月回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热水泡到一半,夏方林进来了,手里捧着一叠干净衣裳,欲言又止。
白含月趴在桶沿上,闭着眼睛道:“有事就说。”
夏方林把衣裳放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将军,您不在的这半年,京城出了些事。”
“什么事?”白含月依旧闭着眼。
“大殿下他……”夏方林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三个月前,和孟家小姐……”
白含月睁开了眼睛。
夏方林被她那双眼里的目光刺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女人听见心上人另娶时的表情,那是白含月在战场上听见敌军来袭时的表情,冷静、锐利、屏气凝神,等待接下来的所有信息。
“说清楚。”白含月开口,声音很稳。
夏方林深吸一口气,把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三个月前,孟丞相设宴,温槐序赴约。
那晚他喝多了酒,孟忆秋不知怎么进了他休息的厢房。再后来,孟家传出消息,说孟忆秋有了身孕。
孟丞相亲自去见了皇帝,据说在御书房跪了半个时辰,只求给女儿和外孙一个名分。
白含月听完,缓缓从浴桶里站起来。夏方林连忙递上干布,她接过来慢慢擦着身上的水,动作不急不躁,甚至比平时更慢。
然后她穿好衣裳,坐在妆台前,把湿透的长发一点一点地擦干。
“我知道了。”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说。
夏方林站在她身后,神色担忧:“将军……”
“我没事。”白含月回过头,竟然笑了一下,“你信不信,这事有蹊跷。”
夏方林愣住了。
“温槐序不是那种管不住自己喝几杯酒的人。”白含月放下手里的干布,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但孩子如果是他的,他一定会认。他这个人,不会在这种事上耍赖。”
她说完,起身走到门口。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水洗得青翠欲滴,太阳从云层后头漏出来,照得满地积水发亮。
“备马。我去见他。”
白含月到太子府的时候,门房显然没想到她会来,有些慌乱地进去通报。不多时,温槐序亲自迎了出来。
他瘦了很多,眼底有掩不住的青黑,下颚的线条比半年前更硬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打磨过。
他看见她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那双眼里的情绪像是被大坝蓄了太久的水,猛然间全涌到闸口,差一点就倾泻而出。但他最终还是压住了,只低低唤了一句:“阿月。”
白含月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他。阳光从她背后的云层里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脚下。
“进去说。”她说。
两人进了正厅,温槐序屏退了所有下人,亲手给她倒了一杯茶。茶是热的,他记得她淋了雨。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白含月没有碰那杯茶,开门见山。
温槐序握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然后继续把茶壶放下。他在她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孟家把事情捅到父皇面前之后,我才知道她有了身孕。”
“那晚的事,你记得多少?”
温槐序闭上了眼睛。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很涩:“那晚我喝了很多。醒过来的时候她就在我旁边。衣服……她的衣服是乱的。但我真的……”
他说不下去了。
“你信你自己吗?”白含月问。
温槐序睁开眼看着她。四目相对,她发现他的眼神和半年前判若两人。从前那双眼睛里有光,有少年人的笃定和清亮。
如今那里面只剩下一层灰蒙蒙的疲惫,以及一种她见过太多次的、人在绝境中还要强撑着的坚持。
“我不记得了。”他说,“所以我没资格说信不信。”
白含月的心抽了一下。她太了解他了。温槐序这种把“担当”刻进骨头里的人,在碰上这种事的时候,第一反应永远是怪自己。
哪怕他怀疑其中有诈,哪怕他知道自己可能被人算计了,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他就会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我要见孟忆秋。”白含月说。
温槐序看着她:“阿月……”
“怎么,怕我为难你未来太子妃?”白含月扯了一下嘴角,语气听不出是酸涩还是戏谑。
“不。”温槐序说,“我已经跟父皇说清楚了,太子妃只会是你。孟家的事我会担下来,但我的正妻之位不会让。”
白含月愣住了。
“你要娶她吗?”
“我要给她和孩子一个名分。”温槐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这是我该负的责任。”
“那我呢?”白含月的声音忽然高了一分,但她很快压了下来。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温槐序,你要娶她,还要我继续跟着你?你是这个意思吗?”
温槐序也站了起来。他的双手扣住她的肩膀,力道很重。
“我想娶你。从益阳那晚之后,我每天想的都是什么时候能八抬大轿把你娶进门。但这件事怪我,不管是不是被人算计,孩子都是我的。我不能让孟忆秋带着一个没名分的孩子在京城里活不下去。”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是从胸腔里一点一点碾出来的:“阿月,你信我。我会把这件事查清楚。如果那晚真的有人动了手脚,我绝不会放过他。”
白含月看着他。她忽然发现他肩膀在微微发颤,虽然不易察觉,但她的手正被他握在掌心里,那股颤抖就那么顺着他的指尖传过来。
她反手抓住他的手,用了很大的力气,像是要从这具身体里把他从深渊里拉出来。
“温槐序,你给我听好了。”她看着他,一字一顿,“我不当侧室,更不当什么平妻。你要娶她,行。你娶她之前,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我白含月不是那种跟别的女人共用一个男人的人。”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会帮你查。不是因为你是我什么人,而是因为我不信这件事没有鬼。等查清楚了,你和孟忆秋之间该怎么算就怎么算。但在这之前,你别来找我。”
她说完,大步走出了太子府。外面的阳光晃得人眼睛发酸,她仰起头,狠狠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把胸口那股翻涌的酸楚硬是压了下去。
回府之后她让人给夏方林和姜株银都传了话,叫她们这几日盯紧孟府。她倒要看看,那晚的酒到底有多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