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并未入正殿,而是从侧门进了偏殿。
殿内白幔低垂,随风微荡,飘来淡淡的香火气息。
数名弟子分列两侧,神情肃穆。
帷幔遮挡了视线,青羽从那时不时拂起的缝隙奋力看去,恍然望见姜随和兰华的身影,心里一阵激荡,可他们并未察觉到自己的存在。
大殿正中央摆着一张白玉床,床上是何人,她看不清,但床尾立着一个人,身上的袍子竟是宗主的规制。
难道是清虚道长出关了?
青羽还想再看,帷幔复又合拢。
令狐渊已经悄无声息地挪到她身边,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如今众人的目光都在大殿里,正是他们溜走的好时机。
恰逢这时,柳慕宇和那几个弟子已经行至“凌云宗主”身侧,恭声道:“师叔,祭品已经送到。”
师叔?
二人还来不及细想,就见那人转过头来——
竟然是一灵道长!
这阴险狡诈之辈,何以穿着宗主袍服?青羽脑中骤然又闪过希暮师兄的死状,拳头不由得攥紧,浑身杀意几乎按捺不住。
她多想立刻杀了他!可她知道不能冲动,等到替令狐渊寻到续命内丹,她一定要回来手刃他。
两人悄然退出人群,正欲遁走,忽听一灵道:“其他东西放在外面,将木棺抬进来。”
众人立即开始行动。有一汉子转头朝令狐渊招呼道:“兄台,上来搭把手。”
令狐渊一怔,只得上前。
将木棺在大殿内放好后,趁着众人开始揭木棺盖布的档口,他有心往那白玉床上看去。
这一看,他的脑中一阵轰鸣。
饶是心中隐隐有那么丝预感,他终究还是不愿相信,直到现在,他看到了沈少微的尸体。
这些弟子当中,沈少微最是爽朗,平日里总笑着与他们玩闹,如今,他的脸上毫无生气,静静地躺在那里。
令狐渊不忍再看,不由转过头去寻青羽,他看到她轻轻撩起了帷幔,向着白玉床的方向,一动不动。
她的眼眶红了,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她从未料想过沈少微的死。
他是那么年轻,为什么会死?
是不是一灵所为?她死死盯住那个道貌岸然的身影。
不是他,还能有谁?
害死少微还不够,还妄想用镇灵棺镇压。
她终于明白木刹门为什么要混进来了,如果说方才她告诉柳慕宇,她跟木刹门不是一伙的,那么现在——
她改变了主意,她要为少微报仇。
漆黑的棺木,还有棺木上的铜钉和镇墓兽,令众弟子鸦雀无声。
如今宗主久未出关,一宁长老已死,一盈长老叛出宗门,而一正长老则不知所踪。
宗门上下大小事务都在一灵长老的把持之下,谁都能看得出来,一灵长老很快便要登上宗主之位。
他早已不似平日里的谦逊和蔼,变得独断专行、说一不二。他们这些弟子哪敢说什么?
就在这时,忽而有一人出列,沉声道:“师兄,少微虽触犯门规,但总归是我凌云宗弟子。”一梦抬首迅速看了一灵道长一眼,见其双目微眯,面上隐有寒意。
她不卑不亢,仍是说道:“用上镇灵棺,魂魄无法往生,此举有伤天和,与我凌云宗修道之本相悖,还望师兄三思。”
一清亦上前一步,附和道:“望师兄三思。”
“哼!”一灵勃然大怒,猛地一拂衣袖。
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白玉床前,一把扯开尸身衣袖,捉起腕骨道:“你们看看!”
众人一望,见那腕骨处已经发黑,隐有雾气缭绕。
一灵的面上浮起一股狠戾:“他在宗门内做下如此丑事,枉我多次劝导,他仍不知悔改,反倒自戕,生出怨气,以致魔障缠身。凌云宗没有这样的弟子!”
他冷冷地瞥了一清和一梦一眼,道:“你们或许不知,少微已经尸变,再不镇灵,恐要生出大乱子。”
众弟子面色一变,一时间惊疑不定。
一灵眼底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诮,出声唤道:“暮初。”
暮初上前来,脸色十分难看,他对着一清和一梦道:“师叔,是真的。不信你们问问凤溪他们几个,他们几个都看见了。“说着转头指了指凤溪。
凤溪点了点头:“师叔,确有此事。”
暮初想起自己看到的画面仍是心有余悸:“这几日来,宗门内总有活物惨死,均是被吸干了精血,连我养的猫儿也遭了毒手。昨日晚间,我正要睡下,险些被杀了去,幸亏一灵师伯出手救了我。我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我凌云宗的弟子吸食鲜血,虽没看清人脸,但那身上的气息,哪是个活人能有的,分明就是少微。”他顿了一下,又道,“之所以之前没说,是怕此事引来宗门内的恐慌。”
“入棺。”一灵的声音不容置疑。
一梦与一清对视一眼,终是没能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惊变陡生!
本立在祭礼铺掌柜身旁的一个老者突然暴起,双掌如勾,直取一灵面门。
一灵轻巧一避,阴恻恻开口:“沈秋鸿,你终于出手了。”
木刹门门主,沈少微之父——沈秋鸿?
众人俱是一惊。
只见那沈秋鸿猛地撕下假面,露出一张中年人矍铄的面庞来,他大吼一声道:“老贼!今日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为我儿报仇!”
话音未落,众人只觉眼前白光一闪,沈秋鸿袖中骤然甩出数根细如毛发的银丝。
银丝寒光凛冽,朝四面八方分疾散开去。所到之处,削铁如泥,殿内一应物什刹那间碎如齑粉。
木刹门的绝技——千丝引,霸道非常,杀人于无形。
就在千丝引出现的那一刹那,藏在障眼法下的那些傀儡人似是受到牵引,忽而尽数从车厢内冲天而起,迅速膨胀变大,眼珠咯吱一转,不到片刻之间,便与常人无异。
这些傀儡人手中执着各色武器——鞭、钩、绳、刀、剑、戟……
与此同时,那些伪装成杂役的木刹门弟子纷纷从怀中取出一个三寸大小的木块,迅速一按。只听“咔哒”一声,木牌内部弹开,机括繁复,层层延展,变成了剑、刺、伞、飞刃等各类武器。
上百个傀儡和数十名木刹门弟子杀气凛凛,齐齐冲向一灵。
凌云宗众弟子拔剑应对,片刻间刀戈相击,铿锵之声不绝于耳。
一灵身形如风,出手似电,他一边挥袖抵挡,一边冷笑道:“令郎做下丑事,辱没宗门,不思改过,反而自戕。沈门主不思教子不严之过,反倒来此寻衅,如此便休怪我凌云宗不客气了!”
“一灵老贼,休得胡言!我儿分明是被你害死,你竟如此颠倒黑白!”沈秋鸿目眦欲裂,又悲又怒,“我木刹门的傀儡以己身之血为引,方能让其与活人无异,亦能感知到鲜血之主心境,在我儿惨死之前,早已借傀儡之口告诉了我真相。是你!你害死了他!今日不以你血祭奠我儿,我沈秋鸿誓不为人!”
“既然你执意找死,那便不要怪我不客气!”一灵眼中阴寒之意犹如毒蛇,一寸寸放出幽光,他咬牙一字一顿道,“来人!给我杀!”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冲进数百个身着黑衣的壮汉,各个手执弯刀,银光猎猎。
木刹门二护法面色一变,急声大喊:“门主,是昨晚的黑衣人!”
沈秋鸿目中喷火,怒道:“狗贼!竟敢暗算我!拿命来!”手中银丝迅速膨胀,化作数千利剑疾驰而出。
霎时间清光飞舞,整个偏殿乱作一团,满耳都是金属相击的嗡鸣之声。
沈秋鸿浑身杀气暴涨,攻势又急又猛,与一灵打得难解难分。眼看数名凌云宗弟子执剑围攻而来,他一边驭使数千利剑,一边大喝:“无知小辈,速速退开!”
剑刃挟了蓬勃气势,迅速变幻出各种阵法,忽听“砰砰砰”几声急响,剑柄已斜击在几名弟子肋骨。
几个弟子捂着腰侧,连声闷哼,身上剧痛,心中直道木刹门的千剑阵厉害。
但他们也未伤到要害,明白是沈秋鸿手下留情。虽感念沈少微的同门情谊,但是立场不同,所以不得不继续上前。
沈秋鸿勃然大怒,喝道:“尔等是少微同门,我不伤你们,只杀一灵老贼!若再不退,休怪我手下无情!”
话音未落,众人又缠斗在一处。
却说青羽和令狐渊,被那些黑衣人当成了木刹门之人,也被迫加入了这场混战。
柳慕宇记挂着青羽,频频望向她的方向,见她正将一名黑衣人一脚踢飞,他不动声色地来到她身旁,一边佯装与她交手一边低声道:“你先离开。”
“我要为少微报仇。”她语声沉静,一掌拍中个黑衣人,那人立时向后跌去。
他还欲再说,却见面前突然倒飞来个黑影,险些撞到他身上。
他急急闪避,任那黑衣人撞在立柱上,抬眼便见与青羽一道来的冷峻男子正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
令狐渊早就注意到柳慕宇和木刹门的人在假意交手,没伤到对方分毫。
他丝毫不认为柳慕宇这般行事仅仅是为了少微,他们这些世家子弟,做事皆有目的,但总归惦念着少微,他对他的厌恶也就少了几分。
“兄台不如担心担心自己,若被一灵道长发现你心怀二志,你说——他会不会放过你?”
柳慕宇心头一凛,他没想到竟被这陌生男子看出他和木刹门的来往,莫非是自己的举止太过显眼?
无妨。他望了一眼殿外,没有作声。
还未等他想明白,令狐渊又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至于我娘子,自有我来照顾。”
柳慕宇牙关咬紧,望向令狐渊的眼神里腾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怒气。
恰在此时,姜随受了木刹门护法一击,身形急闪。他转眼看到一戴着帷帽的女子伸手向他抓来,以为是木刹门的人,正待出手。
却见女子手势极快,轻巧避开,反而迅速扣住他肩膀,低声道:“阿随!是我!”
“青羽!”姜随面上明显一喜,“你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青羽一抬手,又拍飞了一个黑衣人。
“多加小心。”姜随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别被一灵长老认出来。”
青羽心中一暖,她就知道姜随是相信她的。
突然,一声怒吼冲天而起,众人闻声望去。
只见一灵半边臂膀血淋淋的,显然是被木刹门门主的千剑阵刺中。
他的眼中变得血红一片,杀意喷薄而出。
“老贼!受死吧!”沈秋鸿厉喝一声。
话音未落,密密麻麻的剑阵犹如天罗地网,飞速旋转,银光猎猎,将一灵团团围住,渐渐朝中心挤压。
狂风从剑阵中央飞旋而起,宛如飓风席卷,带来令人惊惧的力量。
剑阵越转越快,直到肉眼无法捕捉,照这种速度下去,中心的人迟早被绞杀成碎片。
就在这时,剑光突然一滞,开始摇晃嗡鸣。沈秋鸿面色剧变,但还来不及反应,就听“轰”的一声,剑阵炸开,无数利刃朝着四面八方疾刺而来。
众人大骇,迅速侧身闪避,但仍有数十人被剑刃贯穿,当场毙命。
这其中,既有黑衣人,也有木刹门之人,还有凌云宗两名弟子。
所有人都被这一瞬间的变故惊住,尤其是凌云宗弟子,怔怔看着死去的同门,不由抬眼看向一灵。
只见他双目赤红如血,发丝飞舞,满脸戾气,周身青色灵气夹杂着靡靡的紫红薄雾。
这分明是入魔之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