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腊月,年关将至。
天爻城地处中土北部,接连下了三天大雪之后,天地已是白茫茫一片。
山月云居的地底下砌了烟道,连通着灶房的烧火口,客栈的伙计将火烧得极旺,热气晕得整座客栈暖融融的,一丁点儿也不见冷。
柳慕宇手里不自觉转着一只白玉盏,失神地望着窗外纷纷扬扬洒落的鹅毛大雪。
看得久了,他转过头来,闷声灌下一杯酒,继续沉默。
“表哥,难得我们下山来,你何故还是如此闷闷不乐的?”
见他仍不答话,萧槿又道:“再过些时日,宗门内该休假了,你随我一道回朝歌吧。”
“好。”依旧惜字如金。
萧槿看他这样子,终是恼了,将酒盏重重一搁,气鼓鼓道:“无聊死了!”
柳慕宇抬头瞥她一眼,扯出一抹笑:“郡主殿下,又怎么了?”
萧槿冷哼一声,道:“自那叶青羽离开后,你便整日这般要死不活的,我看你是脑子发昏了!”
这话正戳中了柳慕宇隐秘的心思,他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一言不发。
但萧槿显然不打算放过他,又道:“那妖女杀害师兄,叛出宗门,还有那个巫及,说是她的师兄,我看不然,谁知是什么关系,她一消失,他也不来了……”
柳慕宇越听脸色越黑,终于开口呛道:“你管我作甚?”他凉凉地又仰头灌酒,“你那璇花宗的慕容公子整日跟着一梦师叔,也不见表妹你着急?”
“你——”萧槿霍然起身,气得柳眉倒竖,她用手虚指着柳慕宇,说不出话来。
时间久了,她的眼眶越来越红,终是软软落在凳子上,流下了几滴珍珠似的眼泪。
柳慕宇何曾见过自己这骄纵跋扈的郡主表妹这样,立时觉得自己话说重了,便开口安慰道:“不过是长了一张好皮囊,表妹何以在一棵树上吊死?”
“你不也一样?”萧槿抽了抽鼻子。
柳慕宇没话说了。
他又开始喝闷酒,一杯接着一杯。
窗外雪落如絮,萧瑟又寒凉,窗内却是歌声嘈杂,无限欢欣。
时间似乎有了一种不真实之感,他的思绪变得迷惘而遥远。
渐渐的,那个有着清泉般眸子的女子又浮现在了他脑海之中——西荒之海的初见、天爻城内再遇、直到后来同窗修炼,他与她近身相搏。
还有在诸明城时,他与她一道寻找妖魔,他还记得,他的唇轻轻划过她的脸颊……
也不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忘不掉她了。
她既不温柔,也没有家世,对他也总是淡淡的,可仅有的几次愠怒也足够让他反复咀嚼,抓心挠肝。
他着了魔了。
难道表妹真的没说错,她就是个妖女,施了法术勾了他的魂儿?
他从未想到她离开之后,凌云宗的修炼竟能变得这般百无聊赖,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以往多少次枯燥的修炼,他都是为了能见她一面而心生悸动。
她到底去了哪里?他能不能再见她一面?她对他,从来没有一点感觉吗?
她有没有,想起过他?
想到这里,柳慕宇的心中突然酸涩难言,口中的酒也变了味儿,又苦又凉。
他的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两指捏着杯盏,恍然去看楼下大厅内熙攘热闹的食客。
突然!他双目骤缩,心中狂跳犹如擂鼓。
大门洞开,雪花随风卷入堂中,扑在那戴着斗笠的二人身上。
其中一人,身材高挑清瘦,恰与他日思夜想的那个女子恍然重叠。
他的目光紧盯在那女子身上。
是她吗?
他霍然站起身来,呼吸变得急促,连手也在颤抖,杯中清酒洒了一桌子。
“表哥,你怎么了?”萧槿见自己表哥面有异色,一时也有些无措。
柳慕宇没有回答,怔怔地望着楼下的方向。只是一瞬,那女子已经转过身去,微微露出了半边白皙的面颊,还有清冷好看的眸子。
是她!
柳慕宇脑中“轰”的一声,一股热气直窜脑顶,等到反应过来,那二人已经步出了大门。
他急急下楼去追,身子撞到桌沿,紧接着茶盏砰然落地碎裂。他也不管身后自己表妹的叫喊声,直往大门口奔去。
可是出了客栈,街上人来人往,漫天飞雪簌簌而下,却哪里还有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表哥!”萧槿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表哥,你别吓我,你在看什么?”她伸手在柳慕宇额头上贴了贴。
不烧。
难道真相思病到失心疯了?
“没什么。”柳慕宇转过头来,掩去了所有情绪,“给少微带壶逍遥酿,回山吧。”
萧槿眼神一黯,终是应了句:“好。”
城南临近溧河边的一家小客栈的二楼厢房内,青羽轻轻关上窗户,转身对令狐渊道:“没追上来。”
令狐渊失笑:“你怕他们做什么?”
“不是怕,”青羽走过来坐下,适时地接过令狐渊递来的茶水,“不想惹麻烦而已。谁知道刚一进去,就碰上他们,还被认出来了。”
“就他二人的法力,”令狐渊轻笑道,“尽管绑来让他们开不了口最好。不然等他们回到凌云宗,少不了要泄露你已经出现的消息。说不定过一会儿,一灵那个老道就要派人来抓你。”
青羽也有些头疼,她捏了捏额角,说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帝都山周围的结界甚是厉害,我们一点突破都没有,只能另想其他办法混进去。”她说完,顿了顿,盯着令狐渊欲言又止,“倒是你……如今见了柳慕宇还是一股敌意,是还在记恨小时候的事吗?”
“不是,我只是——”他抬首看了她一眼,“看不惯他看你的样子。”
“你在胡说什么?”青羽失笑。
令狐渊突然挨近她,将她的手紧紧握住,眼中的神色带着一股隐隐的哀求:“阿青,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你会一直喜欢我,对不对?不论将来有多少男子对你示好,你也会喜欢我,对不对?”
青羽怔住了,默了良久,心中忽然泛出一股酸楚。
她明白了——因为他昨日心脉之伤又发,他变得患得患失。
“我心里只有你。”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眼。见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直勾勾地望着自己,她终是伸手揽住了他的脖子,轻声道,“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还不信我吗?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过了很久,令狐渊才低声回道:“是我太自私了。其实我也没有把握我一定能活下去,若真活不下去,等我死了,你跟那柳慕宇在一起也不错。他是金玉门的少主,家财万贯,只要对你好便行,若对你不好,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他。”
“你又胡说了。”青羽简直啼笑皆非,见他将自己越抱越紧,简直勒得她快要喘不过气了,便道,“欸……你松开些……”
令狐渊这才察觉自己失控了,悻悻地松开她,但又不甘心,飞快地在她颊边亲了一下。
青羽脸一红,眼睫颤动如蝶翼。
令狐渊心中一荡,又在她颊边亲了一下,小声道:“你我日夜兼程,好几日都未亲近,我……”
青羽脸上更红了,嗔道:“大白天的,乱说什么浑话?”
“叶姑娘你体谅体谅夫君,好不好?”令狐渊开始撒娇,一边说一边伸手又去揽她腰。
青羽轻巧避开,伸手捂住他脸:“打住!先办正事。你我出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要进凌云宗的杂役伙夫之类的,我们好混进去。”
令狐渊将她手拉下来,放在唇边吻了一下,道:“知晓了,叶姑娘。我逗你的,现在就去。”
见他仍有些失落,青羽终是心软了,思索再三,低声嗫喏了句:“晚上回来……我都依你……”话你一说完,她不由别开脸去。
令狐渊愣在原地,半晌之后才反应过来,大喜过望,他“吧唧”在青羽脸上亲了一口:“我就知道叶姑娘对我最好!走!我们快去快回。”说着就拉着她手往门外走。
大雪纷纷,风声呼啸,青羽的耳朵却是火辣辣的,热意久久都未散去。
两人分头行动,约定最晚戌时在客栈相见,可是等青羽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黑了。
她刚要推门而入,就见屋门突然从内打开。
令狐渊正背着彤弓,手中执剑,一脸担忧之色。
乍一见到她,他长长舒了口气,说道:“你回来了。怎么回来得这般晚?我正要去找你。”他一边说,一边替她摘下斗笠,又去拂她衣襟上沾上的点点雪花。
紧接着,他将她紧紧拥进怀中。
这客栈没有地龙,远不及山月云居来得暖和,令狐渊与她交颈相拥,察觉到她的脸上极是冰凉,便不住用自己的脸颊去轻蹭她。
青羽见他久久都不放开自己,此刻又像个小犬一样挨蹭着自己,不由好笑:“只不过晚回来一刻钟,有事耽搁了一会儿。”她环抱着他宽阔的肩背,“我打听过了,那些平日里运送食材、炭火以及其他物资的商铺,明日里都不会上凌云宗,不过后日有一家要去,我们混成杂役进去便是。”
“不,我们明日便能混进去。”令狐渊终于放开了她,将她耳边被雪水洇湿的碎发别到耳后,“明日一早城南的商家要往宗门内送祭品,我买通了负责灵果糕点的一对夫妇,卯时一到我们便过去换衣裳,大约天一亮就能进山门。”
“送祭品?”青羽面色微变,“宗门内有人去世了?”
“这我倒没打听出来。”令狐渊见她神情凝重,宽慰道,“许是年关将至,凌云宗内要做法事。”
青羽点了点头:“刚才我回来晚了,是因为碰到几个伙计在喝酒聊天,说是一盈师叔不在凌云宗,跟万蛊宗的宗主成婚、叛出师门了。我上去追问,又没问出个所以然来。”
“她不是已经回凌云宗了么?”令狐渊也是不解。
“所以我才想不明白。”
“别胡思乱想了,明日进了宗门,一切便都知道了。”令狐渊拉着她的手坐下,“你看,我回来顺便捎带了些你爱吃的。”
青羽低头一看,见是梨花酥,逍遥酿,还有一道奶汁竹荪炖鸡。
她眼眶不由一红,头埋进令狐渊胸膛里,呢喃道:“你都记得。”
令狐渊刮了刮她的鼻子,眼中含笑:“快尝尝,汤都要凉了。”
夜深了,窗外大雪仍是下个不停。
屋内略有些寒意,榻上却是一片火热。
躯体交缠,意乱情迷。
突然!隔壁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金戈相击的森然鸣响。
令狐渊动作一滞,僵硬着去看身下人。
“嘘!”青羽伸出手指挡在唇上,布满情潮的脸上瞬间清醒,只声音还有些喑哑。
令狐渊迅速抱着她坐起,两人穿好衣裳,悄然立于门后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