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悄然流逝,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
华光流转,神弓中的画面倏忽变幻。
夕阳下的翡玉河边,令狐玉和妘素相互依偎而坐。
“素素,”令狐玉突然转过身来,扶住妘素的肩膀,神色郑重地问她,“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妘素的脸上迅速升起一抹红晕,在夕阳的映衬下灿烂如霞光,她抬眸望进他眼睛里,柔声道:“当然愿意。”
令狐玉一喜,说道:“那你随我一道回青丘好不好?回去我们便成亲。”
他这几日总有些不安,对妘素表明心意之后他就给立即家中写了信,言明自己要解除与金玉门的婚约,可是一直都没能收到回信。
他猜想是父母不同意他和妘素的婚事,可是他不管,他一定要跟妘素在一起,若他们逼他娶那个金玉门的小姐,他就离开青丘。反正有兄长,也用不着他继位,那他以后就与妘素生活在青要山,永远都不分开。
初尝情滋味,他舍不得离开她哪怕片刻,可到底如今离婚期只剩三个月了,不了结这件事,他心里实在难安。
所以他想直接带她回青丘,若父母不同意,他便与她一道离开便是。
妘素将脸埋进他怀中,默了片刻才道:“我想为爹娘守孝一年。一年后,我再回青丘与你成亲,好不好?”
令狐玉将她揽得更紧,下巴在她乌黑的发顶蹭了蹭:“我明白,可是我必须回青丘了,我实在不想与你分开。”
“没事的,你先回去。”妘素微笑着抬起头来,与他十指相扣,“我在这里等着你。你想想,等我以后跟你回了青丘,我爹娘便要孤零零地在这青要山下,我现在是不是应该多陪陪他们,尽尽孝道?”
令狐玉沉默半晌,终是在她颊边亲了亲,压下心中的不舍:“好,那你等我回来,最多两个月。不管哪个男人向你示好,你都不许答应!”
妘素被他这孩子气的模样弄得啼笑皆非:“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不管,”令狐玉捧着她的脸与她四目相对,“反正你要每天都想着我。”
妘素眼睛一转,似在认真考虑他这项要求,见令狐玉一脸紧张地望着她,她忽而狡黠一笑,说道:“每天想着你也可以,不过——”她拉长了语调,“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现在叫我声姐姐,我便答应你。”妘素眨了眨眼。
“好啊!你又占我便宜!”令狐玉佯装发怒,伸手便去挠她。
妘素又是笑又是躲,却被他一把环住腰身,紧紧揽住,动弹不得,最后她只有开口讨饶:“好好好,我答应你!”
令狐玉看着她满脸红晕的娇颜,心中一荡,终是凑到她耳畔轻声唤了句:“姐姐……”
夕阳斜影,万丈霞光,不抵一寸情长。
一个月后,妘素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既紧张又欢喜,紧张的是不知如何抚养这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欢喜的是这是她与所爱之人共同的骨血,若他知道了——
脑中忽而就浮现出了他那既慌张又傻笑的样子。她的心里软成了一汪春水,又有些淡淡的惆怅。
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她好想好想他。
她的反应很剧烈,经常没有胃口,吃下去的东西也容易吐出来,尽管如此,她的内心仍被无尽的幸福所充盈。她时不时便来到院门外,望着令狐玉离去的方向,期盼着能够尽早见到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终于到了两个月的期限,令狐玉却一直没有出现。
妘素一遍一遍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告诉自己,他或许在路上耽搁了。
或许是怀了身孕的缘故,她觉得自己变得容易胡思乱想,也变得脆弱了,她告诉自己不能这样,她应该相信他。
可是她的脸上仍是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愁绪和哀伤。
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了,村子里开始有了流言蜚语,说她不自爱,未婚与人苟且,又被抛弃。
她彻底断了与所有人的来往,变得愈发安静了。
整整十个月了,他终究没有出现。
妘素仍旧在每日夕阳落山之时呆呆地望着远方,可是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他负了她。
她吃不下饭,变得憔悴苍白,总是落泪……
神弓光影未散,青羽见令狐渊早已红了眼,身子微微发颤,一瞬不瞬地望着画面里的娘亲。她心中一涩,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令狐渊喉间一哽,反手紧紧扣住,与她十指交缠。
终于有一天,妘素从颓丧中回过神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了,她肚子里还怀着孩子——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亲人,她的骨血,她的肉。
她的眼神变得坚定,一双手却更温柔地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
可是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这个孩子她最终怀了整整三年。
怀到后来,村子里的流言变了,说是她当年被猪妖掳走玷污,怀了孽种,所以被那令狐公子抛弃了。
终于,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妘素独自生下了孩子。
泪水无声滚落,她悲喜交加。
抱着怀中小小的婴儿,她怔怔地望向窗外,眼前的景象与三年前那个雨夜重合,他曾对她说——永结同心,至死不渝。
令狐玉,你真的骗了我吗?
她终是泣不成声。
温热的泪水落到了婴儿脸上,他不安地动了动,随即睁开了眼,琥珀色的眸子懵懂地望着她。
看得久了,他忽而弯了弯唇角,既笨拙又天真,妘素恍然又见到了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年。
他的一部分,真真切切的,以另一种形式回到了她身边。
无限的悲伤终是化作一声怅惘的叹息,消散在了迷濛的夜色里。
画面又是一转,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小跑着跟在妘素身后。
“娘,娘,你等等我……”
突然,“噗通”一声,他摔在了地上,紧接着便是一阵哇哇大哭。
妘素终是停下了脚步,叹着气来到他身边。
“自己起来。”她语声严厉。
小人儿一边哭一边将手伸向自己的母亲。
“你不起来,我自己走了。”说着她转身便走。
小人儿抽噎了两声,终是自己爬起来:“娘,”他一边吸鼻子一边道,“我自己起来了。”
妘素回到他身边,蹲下来擦了擦他的眼泪:“渊儿,男子汉大丈夫,不要总是哭。”
“可是我不是男子汉也不是大丈夫,”令狐渊瘪了瘪嘴,“我只有五岁。”
妘素看着自己儿子天真可爱的模样,终是温柔一笑,刮了刮他的鼻子道:“以后就会变成男子汉。”
令狐渊见自己母亲笑了,自己也咯咯咯地笑出了声,他一下子扑进母亲怀里,乱扭着脑袋撒娇:“变成男子汉,我保护娘。”
妘素心中一软,摸了摸他的头,说道:“不是说好了,箭练得不好,便不能跟我去镇上,现在又跟着我做什么?”
令狐渊嘟着小嘴:“可是诚诚和小石头他们都跟我说好了,让我今日去找他们捉蛐蛐。”
“既然知道今日要跟他们见面,为什么又要偷懒不好好练箭呢?”妘素颇有些严厉地看着儿子,“而且你不是也答应过我,要好好练箭,你做到了吗?”
令狐渊低下了头。
“娘教过你什么?言必行,信必果。既然答应了别人,就要做到,可是你今日不仅失信于他们,也失信于为娘。”
令狐渊又开始吧嗒吧嗒地掉眼泪,他被自己娘亲说得既沮丧又羞愧。
妘素看着儿子水汪汪的大眼睛,终是心软了,她在心中叹道——儿子好不容易交到几个玩伴,她是不是太严苛了?
略想了想,她开口道:“娘是不是还告诉过你——过则勿惮改?”
“嗯。”令狐渊抹了抹眼泪。
“好孩子。”妘素替他擦了擦眼泪,“犯了错,改正便好。既然你今日偷懒了,接下来的三天都加练一个时辰,若你应了,我便同意你去找他们。”
“真的?”令狐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见自己娘亲笑着点了点头,他也拼命点了点自己的小脑袋:“娘,我答应你!”
妘素伸出手:“走吧,跟娘一起。”
令狐渊一把抓住自己娘亲的手,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大喊:“娘最好了!娘最好了……”
青羽看着神弓晕出的画面里天真烂漫的小令狐渊,不禁道:“你小时候真可爱,像个小姑娘。”
这一句话倒让令狐渊红了脸,他正想说什么,神弓的画面却忽而一变,令狐渊已经又长大了些。
日光下的翡玉河波光粼粼,四五个小孩子正在赤着脚在河中抓鱼。
鱼儿游得飞快,眨眼间就从手中钻了出去,一阵阵欢声笑语如银铃般传来。
渐渐的,抓鱼变成了嬉笑打闹,几个小孩开始互相泼水,玩得不亦乐乎,就在这时,令狐渊的身后忽然“嘭”的现出一条蓬松的银色狐尾来。
他浑然不觉,还在嘻嘻哈哈地给玩伴泼水。
其他几个小孩儿却是石化了一般,嘴微张着,手僵在半空,就在这愣怔的当口,令狐渊的身后又“嘭嘭”地现出两条狐尾来。
“妖怪——爹——娘——”杂乱的尖叫声破空而出,几个小孩大哭着四散奔逃开去。
令狐渊怔怔地看了自己身后的狐尾一会儿,小小的脑袋终于萎顿了下去。
“娘,”他琥珀色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像是晶莹剔透的宝石,“我刚才太高兴了,不小心露出了尾巴,我吓到他们了。”
妘素心中一涩,将儿子揽进怀中:“渊儿,不是你的错。”
“娘,”令狐渊终于呜呜呜地哭出了声,“为什么……他们都没有尾巴,你也没有……我……我真的是妖怪吗?”
妘素看到儿子委屈的样子,一颗心都要碎了,她将儿子脸上的泪擦了又擦,温柔地解释道:“娘是人,爹爹是狐妖,所以渊儿既是人也是妖。不过娘觉得,不论是人还是妖,都是一样的,只要与人为善,坚强勇敢,便是好孩子。他们害怕你,是他们没见过,并不代表你不好。”
令狐渊听完,抽噎了几声:“那爹爹呢?别人都有爹爹,我的爹爹在哪里?”
妘素心中一滞,沉默半晌,说道:“爹爹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他还会回来吗?”他抬头可怜巴巴地望着母亲。
妘素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最后终是道:“娘也不知道。”
令狐渊看着母亲的神色,似乎隐隐约约地有些明白了。
爹爹让娘不开心,他讨厌爹爹。
翌日,他拿了几个草编的小蚂蚱去找自己的玩伴。
“诚诚,小石头,豆豆……”他一边跑一边道,“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
“你别过来!”
稚子之恶,毫无伪装,昔日的玩伴对他避如蛇蝎,一边骂一边捡起石头打他,“你是妖怪!是猪妖的儿子!我们不要跟你做朋友。”
“我爹不是猪妖,是狐妖!”令狐渊气急了,冲进去跟他们推搡起来。
片刻之间,几人扭打在一起,令狐渊小时候虽然长得秀气白净,却因为时常练功的缘故,身子骨很是灵活,揍得那几个小孩嗷嗷直叫,但双拳毕竟难敌四手,他很快就被打得鼻青脸肿,但忍着一声都没哭。
青羽看着神弓内一声不吭的令狐渊,心疼地直掉眼泪,令狐渊心中一软,将她揽入自己怀中,揉了揉她的头发:“哭什么,他们也没占到什么便宜,你看——”他手往弓身上一指,“他们脸上也没比我好多少。”
画面中的小令狐渊终于揍得那几个小孩儿讨饶,他恶狠狠地留下一句:“你们是坏孩子!我再也不会和你们玩儿了!”说完便捂着脸气冲冲地回家了。
走在半路上的时候,他开始忐忑,娘亲不让他和人打架,他今天打了人,不知道娘亲会不会罚自己。
可是娘亲却没有骂他,听完之后,却说他做的对,他应该勇敢保护自己,做个小男子汉。
他终于委屈地扑到娘亲怀中哭了起来。
妘素心中已经打定了主意,她要带着渊儿去青丘找令狐玉。
她要找他问个清楚,了却她十年来的一个执念。
她仍旧不愿意相信她倾心相爱之人,是个言而无信的负心汉。
那个赤诚、热烈、爽朗的令狐玉,一直埋藏在她内心最深处,从未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