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过了多久,令狐玉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湿滑泥泞的地面在眼前摇摇晃晃,他正被人背在背上。
脑子昏昏沉沉的,身上也痛得厉害。
身下的人走得极慢,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跄跄。衣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破洞,露出雪白的肌肤,还有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粘满了污泥,颊边一滴一滴地往下坠着泥水。
他从来不知,女子的肩膀竟是这般纤细,又是这般坚韧。
他的手揽着她的颈项,随着步伐一晃一晃地垂在她颌下。忽然,手背温热,有什么东西顺着指缝滚落下去。
她抬手,无声地在眼睛上抹了一把。
令狐玉一颗心像是被猛然揪住,又狠狠揉碎了。
他应当是受了心伤罢,若不然,胸口怎么会这般又疼又软。
再次醒来的时候,令狐玉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清净素雅的竹屋里,身上腿上都裹了麻布,他试着动了一下,却忍不住闷哼出声,一股又钝又麻的疼痛从肋骨下,还有大腿上漫了出来。
屋外很快响起了脚步声,妘素端了个铜盆走了进来。
乍然见他睁开了眼,她步子一顿,但很快又行了过来,搬了张凳子将铜盆轻轻放在上面,随即在床边坐了下来。
布巾被温水浸透,轻轻一拧,又展开叠成手掌大小。她看了他一眼,迅速垂下眉眼,而后缓缓在他脸上擦拭起来。
动作温柔至极,从额头到眼睑,再到左右脸颊,又一路向下,来到颈项。
细微的力道透过微有些粗糙的棉布浸入肌体,麻麻痒痒的,直漫到心口。
令狐玉不知怎么就突然有些不自在起来,他微咳了一声,正欲开口,颈上微凉的棉布已经离开,女子转过身去,再次将棉布放入水中。
话语堵在了喉咙里,他怔怔地望着她的侧脸,白皙的耳边有一缕碎发正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在日光的映衬下泛着浅浅的金光。
她忽而转过头来,默了良久,终于抬眼。
唇边绽出一丝笑意,两只浅浅的梨涡嵌在颊边,一双眸子又黑又亮。
“谢谢你救了我。”她轻声道。
令狐玉被那笑容晃花了眼,愣怔了半晌才结结巴巴道:“无……无妨,举……举……举手之劳罢了。”说完这句话,他几乎咬了自己的舌头,暗自咬牙懊恼了好一阵儿。
“你伤得很重,我已找大夫替你看过,大约需要静养一月有余。”妘素顿了一下,又道,“只不过此处简陋,不知你是否习惯?”
“习惯,习惯……”平日里油嘴滑舌的令狐玉此刻突然变得笨嘴拙舌。
“看我光顾着问你,水都凉了。”妘素又笑了笑,“你且等我一会儿,我马上便来。”她说着站起身,端了铜盆出了屋子。
令狐玉怔怔地望着她离开的方向,脑中忽而又浮现出她的笑颜,他不禁心道——她笑起来真好看。
猛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顿时呆住了。
就在这愣神的当口,妘素已经回来了,她重又坐在床边,拧了布巾,而后便开始揭他胸前的被子。
令狐玉顿时瞪大双目,一把扯住被子,涨红着脸道:“你……你做什么?”
妘素知他想歪了,一本正经地解释:“你昏迷了三天,期间高热发汗两次,我帮你擦擦身子。”
“不……不用,”令狐玉耳根一热,“男女授受不亲。”
妘素失笑:“你既因我受伤,我照料你便是应该的。男女大防暂且不必放在心上。”她一脸真挚,“公子且放心,我擦洗之时只当公子是块木石,绝无非分之想。”
这话说得令狐玉气息一滞——什么叫只当是块木石?难道本公子的身体就像一块木石?
但见她神色坦荡,他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咬牙道:“还是我自己来。”
妘素没再坚持,将布巾递入他掌中,而后自己起身离开了。
令狐玉试着抬手,却是疼得嘶了一声,他身上的伤太重了,稍微动一下便痛得厉害,最后只能作罢。
呆呆躺了好一会儿,他忽而反应过来:自己整个胸膛连带着大腿都缠了麻布,岂不早被那女子看光了!
这念头一起,他脑中“轰”的一声,脸上瞬间火辣辣的。
一时间,那女子的面容又交替着在他脑海中出现——星野城中的薄怒、青要山中的倔强,还有方才灿然的笑颜……
他怔忪了半晌,茫然地朝空荡荡的门口望去——
他竟忘了问她,叫什么名字。
令狐玉又陷入了昏睡,身上忽冷忽热,一会儿如坠冰窖,一会儿又像葬身火海。
意识混混沌沌,他极力想睁开眼,眼皮却是沉重得厉害,身体像被车马碾过,一丁点儿力气也无。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醒过来,身上烫得像火炉,意识似清醒似浑浊,眼前朦朦胧胧。
屋中点了一盏油灯,映得夜色昏黄。
那女子晕在一片火光里,头低垂着,正在为他擦拭身体,犹如火烧的躯体碰上那温热的水润,终于得到了片刻的纾解。他喉中又痛又哑,想要出声,却是无能无力。
他又睡过去了,再次醒来的时候,晨光熹微,窗外还是一片朦胧的墨蓝,屋内的灯火变得极弱,摇摇晃晃。
女子趴在床边睡着了,面容白皙,眼底两片乌青。
她的秀发落在了床边,看起来又黑又软,让他有种冲动,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可是浑身虚汗,根本无法动弹。
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时而白昼,时而黑夜。
等到他彻底清醒的时候,已不知过了几日。
身上又一次传来温热的湿意,他幽幽睁眼,赫然看到女子正在为他擦拭腿根。
被子盖在腰间,只露出右腿——从大腿根直到右脚,悉数裸露在外。
当时并封妖伤了他一条狐尾,化成人身之后,伤处便在这令人极其尴尬的部位。
他甚是羞耻,额上顿时冒了汗,偏那女子擦得格外细致认真,他简直不知如何开口。
忽而女子抬起头来,他心中一紧,立时闭上了眼,手心满是热汗。
他听见水声,应当是她正在拧干布巾。果然腿上又传来潮湿温热的触感,他在心中长吁了口气,也不敢睁眼,就这样清醒地假寐。
就装作不知道罢,等她离开就好。
可是黑暗之中,感官变得愈发敏锐,那粗糙湿润的布巾缓缓擦过他的肌肤,从外至内,偶尔触碰,轻轻的,麻麻的,痒痒的……
他身体紧绷,身体某一处渐渐抬头,等到意识到的时候,已然来不及。
擦拭的动作突然顿住,令狐玉立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空气中有种令人难捱的寂静,等了许久,布巾都没有再次落下,令狐玉受不了了,他终于悄悄睁开了眼——
腰间的薄被被他滑稽地撑起了高高一大片,女子侧身坐在床边,望向窗外。
从他的方位看过去,恰能看见她的侧脸,薄薄的耳垂上嫣红一片。
令狐玉心中一荡,浑身都烧了起来。
他轻轻地扯过被子,将自己下半身全部盖住。
就在这时,她突然转过头来,面上薄红,垂眸没有看他,说道:“你醒了。”
令狐玉哑声道:“嗯。”
她忽而倾身凑近了,一股青草的幽香飘了过来,不待令狐玉反应,带着薄茧的微凉掌心落在了他额上。
他微微一颤,觉得似是有一片轻柔的羽毛突然拂上心口。
万千情绪化作了一汪春水,他漾在其中,不知今夕是何年。
“不烧了。”她又笑了,低垂的睫羽忽然一动,明媚的眸子现了出来,落入他眼中。
目光交汇,又迅速错开了去。
两人一时没有说话,空气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蔓延开来。
令狐玉攥紧了手中的被子,他从未这般紧张过,像个什么也不懂的毛头小子,那种身为青丘世子的潇洒自如早被他忘到了九霄云外。
终是妘素先开了口:“我……我去看看水烧开了没有。”
话音未落,她已迅速起身,也没看他,抬脚便走。
令狐玉的目光忍不住追随她而去,他看到她的耳朵,连带着白皙的脖颈绯红一片,像是此刻薄暮下的晚霞,说不出的绚丽动人。
他恍然发现,自己又忘记问她名字了。
呆呆地望着床帐,他忽而开始傻笑,心里甜滋滋的,时不时便往门外瞄一眼,终于再次听到了那利落的脚步声,他的心忽而开始咚咚狂跳,几乎控制不住。
夕阳在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她逆着光,朝他缓缓走近。
妘素将杯盏茶壶轻轻放在床边的案几上,转头迅速瞥了他一眼:“你觉得怎么样?”
令狐玉怔了半天才回答:“好……好多了。”
“那我扶你坐起?”
“好。”
她的右臂从他颈后穿过,扶他慢慢坐起。
身上的幽香拂过鼻端,没有任何脂粉气,像是空山新雨,又像是林间晨雾,他身后靠着叠起来的被褥,感觉整个人像是置于云端,轻飘飘的。
她端着杯盏递到他唇边,指尖忽而碰到,又迅速移开。
泉水甘冽,顺着喉腔缓缓而下,他看到那修长白皙的颈项又渐渐变成了绯色,心中一动,不禁抬眼去瞧她。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妘素一怔,低头去瞧他——琥珀色的眼眸在夕阳中熠熠生辉,带着少年般的喜悦与爽朗。
“妘素。”
“哪个妘,哪个素?”
“祝融八姓之妘,素月分辉之素。”
“妘素……”他轻喃出声,极简单的两个字如云般在口中化开,像是和着春日的晚风,既轻且柔。
妘素端着杯盏的手颤了一下,这微小的动作迅速被令狐玉捕捉住。
想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他忽而倾身靠近,几乎与她咫尺相对:“那我该叫你什么?妘姑娘?还是……”他顿了顿,唇角微勾,“素素?”
妘素睫羽一动,抬眼去看他,那漂亮的眸子里带着一丝狡黠,一如初见时那种玩世不恭的模样。
这模样将她从那两人独对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和朦胧纠缠中解救出来。
她唇角一弯,梨涡浅浅。
“你多大了?”
令狐玉正沉浸在她的笑颜里,被她这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一怔。
“?”尽管不明白,他还是老实回答了,“二十有三。”
“我今年二十有七。如此说来——”妘素一双漆如点墨的眸子眨了眨,“你该叫我姐姐。”
“你占我便宜!”令狐玉大声抗议。
妘素终于“噗嗤”笑出声来。
她将他轻轻放倒,替他掖好被子,见他仍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略有些不自在,可是最后离开时又终是忍不住回眸看了他一眼。
“你好生休息。”她吹灭油灯,转身离去。
令狐玉一颗心都荡漾了起来。
“妘素……素素……”那清雅的词语从他唇间吐出,带着无尽的缱绻。
等到意识到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傻小子一样,他又懊恼自己不争气,想他堂堂青丘涂山氏,魅术了得,竟然被个猎户之女迷得五迷三道。
不行,他必须使出浑身解数,让那女子不能自拔,他可不能丢了青丘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