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门扉开始收拢之际,地面的隐蔽处,布置着特殊防御的四架直升机悄无声息启动,无视了遍布天空的黑压压妖兽群、亦被妖兽群所无视,这些钢铁的造物载着怀抱同样意志的乘客们开始升空。
辛盛轩站在直升机内,目光透过舷窗,遥望着那辉煌的毁灭与地狱般的景象。节肢尽断,龙骸崩裂,门扉闭合,失去控制与目标的妖兽开始自相残杀,无人在意他们这些偷渡的细小虫豸,现在正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最好的,结束霁城被诅咒的命运的机会。
经过特殊处理,覆在外壳上的结界庇护了直升机,只要不正面相撞,他们不会成为妖兽敌意的目标。无视了一路阻碍,在短暂又漫长的飞行后,辛家到达了预定位置,辛盛轩放出信号,等待着其他三家、以及地面的回应。
霁城盘踞着诸多灵裔世家,而这其中,最重要、同时也最不能断绝的,只有五家。
苏、楚、辛、许、任——历经暝之灾祸与腾龙之役,在七百年前倾尽所有,击退了暝、封印了罅隙的五家。他们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度过了相当漫长的时间,今后也要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
所以,这一次必须要成功。
隔着舷窗,辛盛轩看着墨黑的天空,握紧了手中半透的莹润晶体。晶体有两个,一颗亮一颗暗,暗淡的那块代代保存于辛家,散着光辉的则属于苏家、属于苏曦辰。
辛家的「枢纽」,以及完成激活的苏家「秘钥」。
与弟弟的消息一并传来,乌熙以苏曦辰的名义,将这块代表了苏家命脉的秘钥转交给了他。而这秘钥不仅是打开妖域大门的钥匙,更是封印那空域的真正的锁。那位曾经拯救霁城的英雄留下了隐秘的封印,纵使后来人在其上建造了妖域,也足以彻底地切断人间与灵界的联系。
妖域的建造本意是为着更好地隔绝两界——可离灵界近了,磅礴灵气侵入了新生的空间,妖域开始产出源源不断的丰沛资源,不仅供养了五家、亦供养了整个霁城。
所以七百年来,为着这能令任何人动摇的巨大利益,无人愿意关掉妖域、彻底与灵界诀别。但在妖域被毁的现在,事已至此,人类已经毫无顾忌,也毫无退路了。
而要激活那个古老的封印,抹消灵界与人间的联通,拢共需要五块秘钥。
——并且,以血倾注。
古籍里是这么写的,但实际上只需倾入灵力,可随着土地一点点衰落,蕴于人体内的灵力也一代代稀薄下来。到了现在,哪怕继承了这血脉,大多数子嗣哪怕是献出生命,也无法解开秘钥的封印。
所以登上直升机、升上这无还高空的,是他们这些还有几分实力的家伙。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再拖上个几十年,等到土地继续衰落、灵裔青黄不接,再找不出足够开启这秘钥的浓厚血脉,那时就会是人类彻底的失败。
判断过外界局势,辛盛轩不再等待。他用特制的匕首割破手指,又将指尖血抹在自家那块枢纽上,沾满血迹的掌心紧紧握住那带着棱角的晶体,微弱的相似性穿透了封印,灵力顺着这点相连的气息注入。暗淡尽褪,淡淡微光自指缝中透出,辉芒如烛火般细弱,却轻易照亮了这不算小的机舱。
待到奉献者灵力告罄、精神透支,这辉芒才逐渐收敛,只剩淡淡光点溢留在空气中。曾经的棱角被光磨平,如今剩在手里的只是圆润的晶体,醇厚的气息从中泄露,与这片空域隐隐相连。明明托在手中,却轻薄得如同一片空气、又沉重得仿佛将整个天地置于掌上。
堪堪完成了解封,辛盛轩骤然脱力,毫无形象地一头栽倒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止不住地大口大口喘息,企图为干涸的身体恢复一点气力。
即便倒下,男人依旧死死攥着那枚枢纽。辛盛轩边喘息,边紧紧盯着那颗秘钥,确定没有差错后视线横转,望向另一只手中早已被激活好的秘钥,嘴角泄出一丝苦笑。
哪怕消息封锁得再好,坐到了家主这种位置,对于苏家的血肉祭献,辛驰晏还是知道一点的,他的朋友或许可以逃过一劫,可继承了「九宇」的苏曦辰却绝无可能。那姑娘大概知道她没法出现在这里,所以才早早地将激活好的秘钥交给自己,托付他代她完成这最后的仪式……既如此,恐怕她现在,已经不在这人世了。
…………
……真是,既然被拜托了,自己可不能让那好姑娘失望!
略微休息一阵儿,勉强恢复够能自由活动的力量,辛盛轩握着两颗秘钥站起,通过早已接通的通讯频道,开始询问位于地面上的调度员,以及另外三家的进度。清朗的男声从对讲机中传来,乌熙坐在已成废墟的顶楼办公室内,望着回报的情况神情严肃,细致回答着辛盛轩的问题。
秦憬放弃了,这责任就由他接过来,况且有苏曦辰的提醒和嘱托,他也早早做好了准备。
相比辛家,升上天空的其他三架直升机动作慢了一步,此刻不过刚刚到达预定位置,还没有完成秘钥的激活,时间尚有剩余。待到所有秘钥全部到位,那道被留置于天渊罅隙的封印便会受到召唤开启,自动完成两个世界的诀别。
乌熙要做的,是协助四家完成这仪式。可在他们离开地面,到达最终位置后,他的协助就只剩下去传递一些无关痛痒的情报,他帮不上任何忙,什么都无法为天空中的人们做。
置于地面的武器触及不到遥远的高空,就算放在楼顶,也远远够不到门扉。没有任何支援,那些离开大地、奔向天空的人只有孤军奋战,带着可怜的一丁点儿武器,垂死挣扎。
没人直说,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基本没可能再回到地面。
可即便认清这个事实,仍有人心怀幻想,祈求一点可能。
另一侧,在属于楚家的直升机中,与辛盛轩的紧张与凝重截然相反,不仅氛围轻快,甚至还有些温情脉脉。
虽然,只是单方面的。
拄着拐杖的老者没了过去的岿然不动,楚君辉坐在逼仄的机舱内,有些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越聚越密的妖兽,无声叹了口气,又接上方才被打断的嘱托,如同爷爷叮嘱孙子般絮絮叨叨起来。
“小桐,注意下三点钟方向,有只妖兽飞过来了,把控好方向……”
“小桐,辛家已经到了地方,就在我们的正东,但不必着急……”
“小桐……”
可惜无论说出多少句,回答他的也只有沉默。被唤作小桐的、驾驶室内的青年没有给予他任何反应,连停在青年肩上的雀鸟都未被这声音吸引。心无旁骛地将直升机稳稳悬停在指定坐标后,他仰脸向外,露出额发下一双赤橙色的眼眸,微微扩张的瞳孔里映出愈发黑沉的天色,眉头紧锁。
青年二十出头的岁数,模样周正,稍长的黑发在脑后束起一条小辫子。五官组合起来明明是安分守己的亲和,偏生却被那似乎燃着火焰的赤橙色眼眸坏了气质,显出几分叛逆来。
而比青年更显眼的是立在他左肩的雀鸟——白金色鸟羽的鹦鹉身形纤细流畅,头顶的羽冠与眼珠皆是与青年眼眸同色的赤橙。颜色虽奇异,玄凤的特征却相当明显,能将宠物也一并带上天空,以任性来形容青年毫不为过。
此刻,无视了驾驶室外老人的絮叨,小桐——楚衡桐与肩上玄凤的目光一齐望向那扇不再向外倾倒妖兽,却仍留有一丝缝隙的门扉。那条盘旋的黑龙已经彻底没了踪影,楚衡桐虽未亲眼目视祂的死亡,但他能感受到,祂留下的余威依旧震慑着这片天空,给后来者留下了充分的发挥空间。
马上,等到那扇门彻底合上,便是他们动手的最佳时机。虽然楚家的主角并不是他,但能在如此近的地方亲眼目睹这一场盛大的诀别,也算不虚此行、未留遗憾。
愣愣出神间,鸟儿不知何时已从肩膀跳上他的头顶,将略有凌乱的黑发充作鸟窝坐下后,小鸟仰头“嘎”的大叫一声,随后脑袋向下,短短的小喙与楚衡桐的额头狠狠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别闹,小凤……”
被脑门上的啄痛和尖声大叫吓到,楚衡桐浑身猛然一颤,腰板瞬间挺直,发现是小凤袭击后相当无奈地转回了注意,安抚起不高兴的小鸟来。
“我知道我知道,再等一等。很快你就可以出去、自由地飞——”
轻轻抬手拍了拍头上的小鸟,楚衡桐收回视线,将精力转向听觉,专注起耳边的通讯频道上。现在里面静悄悄的,除了辛家和楚家,尚没有传来第三家的回话。
放下通讯,楚衡桐暂且松了口气,门外的絮叨随着心神松懈也在逐渐清晰起来。他本想就这么无视,可偶然捕捉到的字眼却让他倏地僵住,随后难以遏制的愤怒从心底升腾起来。
“小桐,辛家的直升机距离我们不远,等到仪式结束,你就去跟着辛盛轩,他长于防御,是我们中最有可能活着下去的……”
“闭嘴!”
不知是终于厌烦了这永无止境的碎碎念,还是这居高临下的安排惹恼了他。楚衡桐没了对着鸟的好脾气,脸上浮出愠怒,喝止了老人的叮嘱,直呼其名,嘴里吐出的话堪称冷酷:
“楚君辉。我不是为了楚家和你才踏上这里——我不会按照你的心思去做任何事。现在收起你的假惺惺,别逼我,在这里说出一些大家都不愿听的话!”
“…………”
仿佛按下暂停键,啰嗦的嘱咐终于止住,遭到拒绝的老人无声顿住,随后轻轻颔首,算是应下了青年的斥责。
楚君辉脸色灰败,沉稳如山的身形似乎一瞬间佝偻下去,坐在此处的,只剩一个风烛残年行将就木的老人。他不再试图与青年言语,不再试图挽回自己的错误——如他这般离信寡德,此刻,都是他应得的。
放下了莫须有的念想,楚君辉转过视线,透过舱门上的玻璃,远远注视着乌云翻滚的最深处,眺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扉。
不再有任何生命能够从中逃离,它的彻底消失不过是时间问题。只是,若要斩断这束缚了霁城七百年的枷锁,亦需要斩草除根。
今天,他正是为此而来。
龙庭集会,他赌输了,但这一次,他不会输。
握住那死物,楚君辉攥紧了拳,尖锐的晶体棱角划开布满褶皱的皮肤,鲜血和着灵力一起涌出,连同生命一起,源源不断地注入这块保存了上百年的秘钥。
他老了,没有年轻时的意气风发,也再提不起刀,远离了心爱的战场,再也无法战斗。为了楚家,他在权谋之道上愈走愈远,甚至于逼走自己的亲女,又让最看重的孙辈与家族决裂。
他做了很多错事,很多事都已无可挽回,他本以为自己会就这么衰朽下去,却没想到,竟然还有机会,将这条残命留在这场盛大的战争中。开启秘钥的条件对楚家来说不算苛刻,但他谁都没有选,将这个解脱的机会留给了自己。
只是可惜了楚衡桐。
收敛起多余的心思,楚君辉开始了等待,所有做好准备的人都开始了等待。等待着,代表着准备完毕的信号一一亮起,四家完成了各自的任务,现在只剩最后的、只剩打开舱门,让秘钥回归天空。
但打开舱门,就意味着防御不再完整,那些沉迷于自相残杀的妖兽随时可能调转方向,击坠这些异类,纵使他们的陨落于仪式无碍,可人却活不下来。
时机已然成熟,频道内一时间却静默无声,没人在里面说话,没人敢轻易做出让所有人去死的决定——直到乌熙最终下定了决心。
“各位——开始仪式吧。”
青年的声音透过遥远的距离,清晰传入了等待者们的耳内。几乎是同一时间,五道光芒从四个方向亮起,骤然穿透了黑云的压迫,照亮了残留的门扉。
不再依赖通讯,唯一留在地面上的青年走到只剩窗框的落地窗前,用肉眼仰望这贯穿天地的光。明明柔和而明亮,他却好似受不住这刺目的光辉,忍不住闭上眼睛。可在下一瞬,他又强迫自己睁开,一眨不眨地目睹着缓缓合拢的门扉与逐渐澄明的天空,咬紧了牙。
他目睹的并非胜利,而是死亡,是由他的意志所决定的、必须由他来承担的死亡。现在已经没有人挡在他前面了,他不能逃避,他必须自己去面对未来的一切。
辉映的光柱盘踞四方,在高空中遥遥共鸣,庞大的威严灵气从中散发,驱散了横亘其间欲阻隔仪式的妖兽,照亮了整片天空。
防御自内被主动打破,散着微芒的秘钥握在暴露在妖兽面前的四人手中,灵气震慑着妖兽不敢向前,但这不过暂时。心意已决之人高举这古老之物,晶体的外壳随着共鸣逐渐承受不住压力,细碎裂纹遍布其上,随后猝然化作粉末,在其中诞生的,是比刚才耀眼百倍的透明光团。
透明的光团轻盈脱离了人的掌心,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悠悠飞向更远的天空。事已至此,这场仪式里凡人力所能及的部分已经全部圆满,剩下的,便只得听从无常的命运。
光团在升至离那扇门最近的地方时骤然炸开,无数道鲜红色丝线从光团核心迸射而出,活物一样在空中交织缠绕——五团光蕴散出的丝线,不多不少,恰好将整座深渊之门密密匝匝笼住。
但这并不是结束。缠绕着门扉的丝线仿佛注入了生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延伸生长,纤细红丝相互勾连,很快便将整扇门扉包裹得密不透风。仰头望去,天上再无别的景象,只剩一片红色的深渊。
而在深渊最底处,蜃雾四散,虚幻的人影一闪而过。伴着人形无声的叹息,缠绕门扉的红丝骤然开始收紧,每一根丝线都绷得笔直,泛出淡淡的赤红光辉。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门扉,竟被这浸染着血色光芒的丝线轻易切割,门体裂开的缝隙里渗出黑紫色的雾气,然而每露出一点空隙,很快就便被涌来的丝线迅速填补。
命运的契线,填补着世界的空缺。
仅剩的道路,即将被斩断。
虚幻的影子喟叹着化为烟尘散去,她犯下的因果在这一刻终于赎清。
霁城的天空,即将重回七百年前的辽阔蔚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