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房内。
云昭斜在软椅上,细细揣摩手中这本只有阿若能看懂的账册。
阿若则表情飘忽不定地立在她身旁,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云昭看她这副模样,抬手捏了捏眉心:“说吧,有什么事是你对我无法宣之于口的?”
阿若心虚地撇开眼,闭口不语。
云昭这才合上账册,抬眸看着她:“让我猜猜,你觉得我今天的做法很矫作?”
阿若连忙跪地请罪:“奴婢借一万个胆子也不敢这般想。”
云昭看着她跪地的样子,恍惚间像曾经的一位故人:“你还记得阿尧吗……她就像你现在一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云昭逐渐陷入追忆的过往,脑海中模糊的记忆愈发清晰,犹如眼前。
云柏将随父亲出征边关,实在不放心自己的妹妹,便求着父亲从营中抽出一个武功不错的少女,跟随保护。
那是她与阿尧第一次见面。
阿尧一路疾步从营场赶来,全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散发着浓浓的暑汗气。
起初她十分不甘,认为她这一身武功应该在边疆上阵杀敌,而不是留在将军府,保护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姐。
可她最终还是妥协了。
那个时候,阿尧整日板着一张脸,云昭吩咐做事,她从不应声只埋头去做。
这让云昭和阿若一致认为,她是不甘,还在赌气。
后来阿尧自己就想明白了,也懂得开口回应,只是依旧每夜面无表情坐在房顶上,望着边疆的方向。
云昭每每在这个时候都静静在下面看着她,日复一日竟也读懂了她眼底藏不住的向往。
她开始好奇那个母亲常说危险的府外世界,便每天都缠着阿尧问。
在阿尧的口中,她得知边塞广阔,天地自由,策马扬鞭,共护家国。
那时云昭就与阿尧偷偷约定,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一起去边疆。
可惜约定追不上变故。
某夜,云昭偶然瞥见墙头有一道陌生身影,忙让阿尧去查看,自己则去找侍卫帮忙。
待她领一众侍卫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只有从深井里捞出来的阿尧,身上要害中了三刀,全身被刺骨的井水包裹,却依旧吊着一口气。
天空毫无征兆地下起雨。
云昭死死将阿尧拥在怀里,怀里的人伸出手也死死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拉到自己嘴边。
气若游丝的声音,一字一顿地碎在雨中。
“求求你,别……忘了我。”
云昭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阿尧眼尾,又随着冰凉的雨水一同没入鬓发。
恍惚间,她失神地看着。
看着自己怀里的阿尧被拖走。
看着阿尧湿凉的身躯在雨地上被硬生生拉出一道刺目的血痕,转瞬又被倾盆大雨冲刷干净。
阿尧走了,云昭一病不起。
所有人都以为她是被那惊魂一幕吓病的,只有云昭自己心里清楚,她病的是沁入骨髓的自责。
那个身影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她的命,而是阿尧的命,而自己却让阿尧正中他们的圈套。
阿若默默垂下脑袋,只听见烛芯噼啪一声轻响,零星打碎室内沉默。
云昭眼底早已没了方才追忆的湿意,只剩一片冷寂的清明。
“阿若,你心里觉得我不应该瞒着哥哥,我这些年与母亲受的所有憋屈,所有委屈,所有罪,都应该向哥哥吐露,可是我要怎么说呢,我要说边江的路是阿尧给我选的,我要说我能踏出府门是母亲用命换的?”
“我难道要说火药是母亲自己点燃的,是为了给我谋路,是我,我给了母亲光明正大自曝的理由。”
这一切的一切,只因她今年及笄,她母亲不甘心她永居四寸后院之间。
“说出去有人信吗?谁会信啊。”
阿若小心看着云昭:“我信啊小姐,这些不怪你的。”
云昭没再说下去,站起身将跪在地上的阿若扶起,凝望着她的双眼。
“丧母之痛哥哥不比我少半分,况且我也该长大了,有些事总归是要自己解决。”
“好了,现在都快过子时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云昭边说边从软椅上拿起账册,重新翻阅。
阿若用袖子抹了抹眼泪,刚推开门,就与候在门外的云柏撞上,吓得她慌张行礼:“见过少爷。”
这话让她背后,正翻阅账册的云昭身形僵住,下意识看向地面,思考她如何能不被人有所察觉地钻出去。
未等她下定决心,云柏提前将一碗安神汤放在她身侧的桌案上,声音放轻三分:“今夜吓坏了吧,我让下人煮了一碗安神汤,喝完早些睡吧。”
云柏抬脚欲要推门离开,又顿在门前说:“哥哥竟不知你这般想,长大了,懂事了,但哥哥还想说……”
“昭昭不要害怕,万事都有哥哥。”
云昭转过身沉默地盯着那碗汤,直至她模糊的视线里汤面漾开涟漪,才端起来递到嘴边。
她在侥幸什么,习武之人听力本就好啊。
只是今夜这碗甘甜的安神汤里怎么掺杂一股咸涩呢。
次日清晨,阿若进房为云昭更衣,看见她布满血丝的双眼,吓了一跳:“小姐,你有哪里不舒服?是生病了吗?”
云昭眨了眨眼,开口说话时声音闷闷的:“无碍。”
阿若迟疑应声,殊不知脸上精彩的表情,将她内心想法展露得一清二楚。
她心里暗暗嘀咕,八成是自家小姐什么事都不肯说,被少爷狠狠教育了一顿。
她手上动作麻利地给云昭穿衣,话头终究没憋住,对着云昭软声安慰。
“没关系的小姐,谁还没被长辈说几句呢。”
阿若顿了顿,又小声补了句。
“而且少爷心里是疼小姐的,不然怎么会连夜把备好的东西全都搬到营里去。”
“说起来,今早这顿,怕是咱们在将军府里临行前的最后一膳了。”
云昭心头一沉,上次一同用膳的时候就让人糟心,这次又能有什么好事?
事实证明她的猜想没错,在众人沉浸在诡异的沉默中时。
云老夫人猛地一拍桌子,唾沫横飞:“柏儿,云昭狼心狗肺,你为护着她,祖母处处维护你,你却在将军府门口那么忤逆祖母!”
“你是没心肝的东西吗!”
云昭看着眼前被口水喷溅的饭菜默默放下筷子,端起一副事不关己,冷眼旁观的模样。
身侧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云昭转头就瞧见云柏的筷子,被他生生掰弯。
云柏咬牙切齿地问:“老夫人,近日疯病真是越来越严重了,今早是否忘服药了?”
侍奉老夫人的丫鬟,闻言立马跪下:“少爷冤枉啊,老夫人的汤药一副未落过。”
三清公主在一旁启唇帮腔:“那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扶老夫人回去,叫郎中再好好瞧瞧。”
说是搀扶,不过是听了吩咐的两个小丫鬟上前,半拖半扶地将人带走。
云柏冷眼瞥着被架走的人,起身扫过一桌污秽,将那双被折弯的筷子重重掷在桌上,语气淡漠:“母亲慢慢享用,儿臣便与昭昭先行告退。”
三清公主望着满桌狼藉,唇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享用?用什么?用云老夫人那均匀溅落的口水吗?
一念及此,她胃里翻江倒海一阵作呕,身体却下意识抬手拦住两人:“咳咳,昭昭走可以,可阿若毕竟是府里的丫鬟,也跟着离开未免不妥吧。”
云昭直接将阿若挡自己身后:“阿若自进府就从未签过卖身契,是否跟着我,还是继续留在府中,都是她的自由。”
三清公主默了良久,对着云昭扬起唇角,非常柔和地说:“那母亲便不多管,祝我们昭昭,在雪寸山一定要平平安安。”
云昭没回,转身跟着云柏离开。
桌边另一处的云沐早已忍无可忍,见云柏兄妹转身离去,也匆匆向母亲请辞,掩面快步退出去。
三清公主望着云沐远去的背影,转头看向不知何时立在身侧的黑影。
她脸色唰地阴沉下来,冷冷撂下一句:“疯病缠身的人,活不久。”
黑影躬身应诺,身形一晃,消失在廊角暗处。
另一边,云昭早已坐进将军府门前备好的马车。
她掀开车帘,目光沉沉地望着府门上那块烫金牌匾,轻声问身旁的云柏:“三清公主会放过她吗?”
云柏答得干脆:“不会。”
又沉声道:“祖母早就随祖父去了,如今这个不过是冒充正室头衔的妾室,与我们无关,昭昭不必为她分神。”
话落,马车缓缓向前行驶,云昭收回揽着车帘的手,轻应一声。
云柏看她不太高兴,语气散漫道:“不过你现在可以期待一下,哥哥为你准备的礼物。”
“好。”
营中。
云昭站在云柏给她备下的礼物前,有些发愣。
那是一匹通体雪白、四蹄矫健的骏马。
“一路颠簸马车不易前行,待会儿我来教你马术。”云柏说着,抬手轻轻抚了抚那白驹的头颅。
“这匹马性子温顺,是一匹身姿矫健的宝马,你这一路可都要拜托它,记得给马取个好听点的名字。”
云昭嘴角微微抽动,犹豫开口:“……就叫,玉蹄。”
云柏顿时笑得眉眼弯弯,转头看向刚走到身边的玉面琉璃,一本正经道:“你们老玉家,总算有后了。”
玉面琉璃缓缓转过头,面具下的目光透着疑惑,却没得到半分解释。
身旁的阿若好心解释一番,听完的玉面琉璃整个人都裂开了。
他的人生有云柏,真的有一点微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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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狼心狗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