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与岛 第6章 第六章

宋清厌见到了自己的母亲，这是第一次，虽然只有一个模糊的背影

那个背影一直在往前走，可是耳边却传来一阵又一阵清晰的说话声：“清厌，清厌，清厌......”

和宋清厌想象中母亲温柔的声音一样，她控制不住的抬腿想赶上母亲，让她好好看看自己，在这里，她的腿疾也好了，可以跑向自己的母亲了

“母亲，母亲你等等我，你等等我”宋清厌望着母亲远去的背影，焦急的边向前跑边喊

宋清厌本以为母亲会停下等自己，可是并没有，那个背影依旧在往前走，看着速度并不快，偏偏宋清厌怎么追都追不上，两个人之间总隔着一段距离

“母亲，我想看看你，你从来没看过我，我有好多话都想和你说，你回头看看我好不好？”宋清厌跑得筋疲力尽，最后摔倒在地含着泪向那个背影喊出自己的心里话

终于，那个背影停下了，宋清厌想站起来，却像现实生活中那样，站不起来，她慌乱的抬头望向那个背影，此刻她不想母亲回头看自己了，她不想母亲觉得她是个废物，是个站都站不起来的无用之人，但母亲并没有回头，只有那个温柔的声音再度响起

“好孩子，快回去吧，快回去吧......”

声音变得越来越小，背影也渐渐消失不见，宋清厌只能在地上大声喊：“母亲！母亲！你别丢下我，我不想一个人在这里”说话间，两行清泪缓缓爬上她的脸颊

一阵天旋地转，宋清厌终于睁开了眼睛，嘴里还喊着“母亲”，发觉脸上传来一阵湿意和痒意，伸手一模，原来是泪水

一旁的容若和璃珠也不知道在旁边等了多久，见她醒来才松了口气，璃珠开口说：“公主，你快吓死我和容若了，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

宋清厌完全没有时间流逝的概念，因为在梦里，她觉得连一柱香的时间都不到

见她一脸迷茫的表情，璃珠又开口说：“都快一个半时辰了”说完又看了一眼容若继续说：“你再不醒，我们俩都准备去叫太医了”

宋清厌掀开被子，在容若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望了一眼窗外，看来自己确实睡了挺久的

做了那样的一个梦，宋清厌此刻满脑子都是母亲，她不想在屋内待下去了，便坐在轮椅上让璃珠推着自己来到门口，她想去外面看看了，她不想整日都待在延庆殿里了

于是她告诉璃珠：“你去把锦里叫过来”璃珠点点头去了一旁

锦里很快来到宋清厌面前，不等她开口，锦里已经自觉的将双手放在了轮椅上

就在宋清厌好奇她要怎样将自己和轮椅搬到外面时，她整个人和轮椅都腾空了

锦里抓住轮椅的两边，直接连轮椅带人提了起来，一直提到了下面的院子里

跟在后面的璃珠也被震惊了，她没想到一个侍卫的力气竟然有这般大

见璃珠来，宋清厌便开口说：“璃珠，你推我去御花园逛逛吧”

璃珠被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砸懵了，她也是从小在这里长大的，根本没出去过，更别提知道御花园在哪了

看见璃珠为难的表情，宋清厌这才反应过来，璃珠和她年纪差不多，怎么会知道御花园在哪呢，于是她开口说：“你把容若叫过来吧，咱们一起去”

容若听见去御花园转转，点头说好，转身去了屋子里拿了一件披风出来，走到宋清厌面前说：“公主，这会御花园风大，拿件衣服最好”

宋清厌点头，璃珠推着她来到大门口，她看着面前的两扇小小的门，自己竟然被它们困住了十七年

锦里又像刚才那样，握住轮椅直接把她整个人搬到了外面，宋清厌回过头

延庆殿三个大字已经落满了灰尘，正好一束阳光照了过来，牌匾上的灰尘和裂纹一览无余，像宋清厌十七年的人生，是发灰和裂开了无数道口子的

望着那个牌匾，宋清厌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她本以为自己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出来了

容若推着轮椅慢慢往前走，宋清厌回头发现锦里也跟着，本想让她回去，可转念一想她是自己的侍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御花园倒是离延庆殿不远，拐了几个弯就到了，这个时节，正是菊花和桂花开得正好的时候

只是来得时候不巧，这会太阳快下山了，轮椅下的鹅卵石小径在暮色里模糊蜿蜒，分岔处被疯长的野草吞噬，不知通向何处，风吹过，满园的枝叶簌簌作响，在一片寂静里喧嚣得令人心慌

容若适时的给她披上衣服，来到一处菊花正开得旺的静谧之处，宋清厌忍不住轻声问容若：“容若，我母亲她......会对我失望吗？”

容若双手放在宋清厌肩膀上，也轻声回答道：“公主，文妃娘娘当时生下你的时候，唯一的愿望就是你能够平安快乐地长大”说着蹲下来直视宋清厌的眼睛继续开口：“公主，我能体会你思念母亲的心情，我跟在你母亲身边这么多年，她一定希望你在这宫里能够放下过去，向前看，人生才有希望，她一定不希望她的离世会打败你”

容若握着宋清厌肩膀的手紧了紧，“公主，振作起来，还有我和璃珠陪着你”

宋清厌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是啊，母亲肯定希望自己在这里和哥哥好好活下去

返回延庆殿时，又一阵风吹过，灌满了她的素色衣袖，枝叶的簌响沉入身后，唯余轮椅碾过石棱的碎音

容若推着轮椅走在前面，璃珠和锦里落在了后面，刚才宋清厌激起了她内心的好奇，想了解更多关于这位六公主的事

思索了一会，锦里才开口说：“璃珠，你们公主的生母是？”

璃珠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才开口说：“公主的生母是已经过世的文妃娘娘，容若说生下公主之后娘娘大出血，没能救回来，公主这十七年虽然很少向我们提起她离世的母亲，但是我和容若都心知肚明，公主心里肯定很难过”

锦里点点头，她早已过惯了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况且......做这行的，情感太多会影响手起刀落的速度，但现在为了自己的任务，她不得不站在宋清厌的角度来思考

璃珠望着前面已经走远的背影才继续开口：“之前，公主也是午睡起来，在窗前整整坐了一下午，直到容若上前给公主倒水的时候，公主竟然开口问是不是她害死的母亲”

敏感是上天赋予女子的能力，更别提是处境如此特殊的宋清厌，锦里在这一刹那能够彻底理解宋清厌的想法

一路无话，几人又回到了延庆殿，依旧是锦里把宋清厌连带着轮椅搬进屋子里

在锦里出去后，宋清厌脱下外衣，突然有什么东西落到了地上，宋清厌放下衣服弯腰捡了起来——是两个糖块，被油纸包的方方正正

宋清厌弯了弯眼睛，剥开糖纸吃了一颗，甜腻的味道在味蕾爆炸

一旁在窗户旁边偷偷往里看的锦里看到宋清厌吃了糖，内心也有些雀跃，转身去小厨房里继续看着熬药的火候

夜色笼罩，延庆殿里点起了灯

宋清厌换下了那身鹅黄色的衣裳，只穿了睡衣，一双白皙修长的双腿此刻正泡在面前放了药包的水桶里

容若蹲下身子给宋清厌的双腿按摩，疏通筋脉，可宋清厌的腿依旧没有任何感觉，宋淮宸特意叮嘱过每日都要泡，说不准哪天就有知觉了

一切安顿完毕后，容若灭了灯，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或许是心里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宋清厌难得的没有在床上辗展反侧，没一会就被困意卷着闭上了双眼

一夜无梦，这是宋清厌这么久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晚，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神清气爽，或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刚用过早膳，宋清厌正坐在院子里浇花时，延庆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宋清厌听见声响抬眼望去，大门口的人，是风尘仆仆的宋淮宸，身上的甲胄还未换下，往日俊秀儒雅的面孔现在布满了憔悴和胡茬，突然出现的人惊得宋清厌手上的水壶都没拿稳直接摔倒了地上，不断冒出的水在地上很快聚成了一处小水潭

看着一步一步走近的宋淮宸，宋清厌这才反应过来，双手撑在轮椅的扶手上想站起来

察觉到妹妹的动作，宋淮宸三步并作两步快速上前一把抱住了宋清厌

被征战归来的血亲抱了个满怀，宋清厌藏起来的思念和担忧好似打开了阀门般在此刻倾泻而出，一种失而复得的欣喜和踏实裹挟了她，鼻尖一酸，眼泪应声落地，“哥哥，你终于回来了”宋清厌埋在哥哥的肩头声音闷闷的说

花开时与君别，花落时又逢君，宋清厌突然觉得自己有了可以放心依靠的家人，好像自己的主心骨回来了

两人相拥片刻后，宋淮宸蹲下身子和她平视，宋清厌望着眼前消瘦许多的人开口道：“哥哥，你瘦了，是不是很辛苦”

宋淮宸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说：“清儿，你也瘦了，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宋清厌说不出话，只能摇摇头，还想说些什么，宋淮宸却直起身子推着轮椅向屋子里走去，俯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屋子里再说，院子里人多耳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