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野赴死 第19章 必然

三只沙虫已经包围了那个男人，距离他不到五米，他没有逃跑，没有反抗，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就像在等待什么。

第一只沙虫猛地扑了过来，锋利的口器咬住了他的左腿，牙齿撕开皮肤和肌肉，露出白色的骨头。

他没有动，没有喊，也没有挣扎，只是安静地站着。

第二只沙虫咬住了他的右臂。

第三只沙虫咬住了他的腰。

它们开始撕扯他的身体。

一块一块的皮肉被撕下来，掉在沙地上，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依旧没有动。

直到最后，他的头被沙虫咬了下来。

滚落在沙地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没有任何痛苦，也没有任何恐惧。

三只沙虫吃完了他的身体，钻进了沙子里消失了。

燕临溪走到那滩血迹旁边，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迹。

被净化者失去所有生存本能，他们无恐惧、无痛苦、无反抗、无逃跑，只会迎来死亡。

这是他想要的结局吗？

“你看到了。”燕渊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愧疚。”

“现在他死了。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很平静。”

“这不是死亡。这是解脱。”

“还有那个婴儿。如果他活着，会被孢子慢慢折磨致死。会在无尽的痛苦里挣扎好几天，最后在绝望中死去。”

“你救了他。你让他不用再承受那些痛苦。”

“你做的是对的。”

燕临溪没有说话，他站起身。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痛苦，都来自于情绪。” 燕渊的声音继续在脑海里回荡，“愤怒带来杀戮。贪婪带来争夺。恐惧带来背叛。悲伤带来绝望。所有的纷争，所有的杀戮，所有的不幸，都源于此。”

“只要还有情绪，就会有痛苦。”

“你拥有终结这一切的力量。”

“你可以净化所有人的痛苦。净化所有人的情绪。让所有人都变得平静。让这个世界再也没有纷争，没有杀戮，没有痛苦。”

“这不是毁灭。这是救赎。”

“这是你的责任。”

“你是这个世界唯一的救赎者。”

燕临溪抬起左手，又缓缓放下。

河床腹地铺满石头，恒久不变的天光覆在地表，将石块烘得灼热。两侧岩壁沉淀着深浅交错的暗色水渍，风裹挟细碎沙砾穿行沟壑，摩挲石壁带出持续不断的低哑声响。

周遭视野空旷寂寥，目之所及尽是废弃荒芜的地貌，看不到鲜活原生植被，也无人类聚居的痕迹。

行走间整片地域破碎零散的集体信息涌入意识。

脱离埃尔德林遗址之后外界发生的所有变故，以无序画面与感官碎片的形式层层铺展，尽数被燕临溪感知收纳。

大范围无规律的引力异常在大陆各处随机显现。

部分城市上空重力数值骤然飙升，厚重楼宇顺着重力走势层层向内坍缩，坚硬建筑结构崩裂溃散。

街道上往来人群无法承受突发重力压迫，躯体直接被碾压弯折，连片的坍塌声响在空域反复回荡。

有区域重力陡然跌落至临界数值，高层楼宇脱离地基束缚凌空解体，岩土与建筑残骸浮空飘散，大地表层顺着无形裂痕撕裂延展，平整地貌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曾经稳固的生存空间彻底失去依托。

燕临溪脑海中自然浮现出母亲说过的话。

生物的演化并没有预设的方向与目的，随机性是生物演化的重要特征之一，偶然因素不断改变着演化的过程。

大熔合就是一个极端的偶然。

他从那些甚至称不上尸体的碎片上感知到了那天——大熔合。

行星原有气候体系、洋流运转模式与大气循环结构彻底崩坏瓦解，各类极端天气毫无规律轮番爆发。

温差跨度突破生存极限，狂风、冻雨、灼热风暴交替席卷大地。

适宜耕种的土地尽数失去培育条件，本土农作物大批量枯死消亡，整片农耕体系彻底覆灭。

人工养殖群落失去生存屏障，储备粮食消耗速度远超预估，短短时段之内，大范围饥荒开始蔓延，生存资源的匮乏成为所有族群共同面临的绝境。

这就是他进入遗址后外界发生的事情吗？

母亲是爱自己的吗？

糟糕的熔合，同时带来的是配套的医疗服务体系彻底停摆。异种生物利爪造成的创伤、虚空引发的身体病变、极端环境催生的各类伤病，再也没有药物与诊疗手段能够医治。受伤者只能任由伤势不断恶化，伤痛煎熬直至生命终结。

人类依托物理规律搭建的所有工程设施尽数失效。

跨水域桥梁、蓄水大坝断裂损毁，全域供电网络瘫痪停运，航天飞行器械尽数坠毁，精密探测与作业仪器在物理常数偏移的影响下彻底报废。人类长久以来依靠科技搭建的生存壁垒，在天地异变面前不堪一击。

母亲的话语再次在意识中浮现。

人类并不比任何生物类群更加高等。

是啊，在大熔合面前也跟所有种族一样，被摧毁。

异族族群的躯体构造与生存能力，全方位碾压地球原生所有生物。依托强核力构筑的坚硬躯体，足以抵御高强度冲击与物理攻击，环境耐受范围覆盖极寒与灼烫地带，适应能力远超人类族群。

身处这片天地之间，人类先天便处于生存竞争的弱势位置，体能、抗性、繁衍速率皆不具备抗衡优势。

拥有独立智慧思维的非人类族群，快速抢占归墟洲内水源充沛、土质优良、矿产富集的优质生存地块。对于领地内原有的人类群体，采取驱逐、猎杀、圈禁管控三类处置方式。

曾经占据生存主导地位的人类，被迫向荒芜贫瘠的戈壁、冻土区域退缩，活动疆域被持续压缩，族群存续陷入被动的境地。

真如母亲所说的生物没有从低等到高等，从简单到复杂进化的必然规律吗？

那人类的出路在哪里？

是自己，是段城复，是伊介，亦或者他们都是在大熔合时快速演化的物种之一。

那么他们还算是人类吗？

燕临溪视线感知掠过一处废弃科研基地，曾经用于物种演化研究的场地早已荒废，实验样本尽数消亡，记录数据的载体在环境侵蚀下破损残缺。

人类曾笃定自身是演化进程里的优胜者，凭借智慧突破自然限制，如今却在天地异变与异族冲击之下，丧失所有竞争优势。

人类果然不是演化的终极目标，人类的出现并非必然。

母亲的四句论断反复在心底回荡，与眼前亲眼感知到的残破景象相互印证。

母亲早就知道大熔合会发生，这是必然的吗？

燕临溪眉眼间没有惊惧惋惜，也无惶恐悲凉，他在接纳着文明衰败、物种更迭的现实。

燕渊的声响在意识深处缓缓响起，“你亲眼见证了这一切，人类耗费岁月搭建的文明秩序，在变数与天地规则偏移面前，轻易就走向衰败。族群依仗智慧与科技也落入底层。”

“族群内部始终充斥争夺与厮杀，伤痛、饥饿、恐惧长久缠绕每一个存活的个体，痛苦从未真正消散。”

“你不必任由生灵在煎熬里消亡。”

燕临溪收回弥散在外的感知，意识从海量破碎画面中抽离。

燕临溪逐渐踏入虫族的领地边界。

地表的颜色过渡为深黑岩土，土层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而坚韧的暗绿色菌毯，踩上去没有沙粒的松动感，却更加致密有弹性。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孢子气味和泥土的腥气，没有虚空浊气的刺鼻味道。

各类形态的虫族在领地内有序活动。

体长半米的工蚁状虫族搬运着石块和植物根茎，沿着固定的路线往返。背生甲壳的兵虫驻守在领地边缘的岩石上，头部的复眼缓慢转动，扫描着周围的动静。体型庞大的蠕虫在地下穿行，地表留下一道道隆起的痕迹，它们翻动土壤，培育着菌毯和可食用的真菌。

所有个体都在执行着属于自己的任务。

它们对于燕临溪的到来没有太大反应，只有两只驻守的兵虫转动了一下复眼，确认他没有攻击意图后，便重新转回视线，继续执行警戒任务。

它们的意识里只有对自身族群实力的绝对自信，它们对这个孤身闯入的弱小人类，抱持着近乎傲慢的轻视。

燕临溪能清晰感知到它们的情绪。

他丝毫不在意。

沿路走来，他已经探查过数十种异变生物的残骸。他不断用这些实地景象，对照母亲留下的演化观点，内心对自身力量的使用边界也愈发模糊。

燕渊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段城复的队伍在黑石山峡谷遭遇引力异动，重力骤升导致峡谷两侧的岩壁坍塌，三名老人和两个孩子被埋在了碎石下面。之后又遇到了一群游荡的刃齿兽，五个成年男性为了掩护其他人撤退，全部战死。现在他们只剩下一半的人，食物和水都已经耗尽了。”

燕临溪的脚步没有停顿，他从一只搬运根茎的工虫身边走过，工虫没有避让，只是按照路线继续前进。

“他现在很狼狈。” 燕渊继续说，“他的左臂被刃齿兽抓伤了，伤口已经开始发炎。”

燕临溪不为所动。

他走到一块裸露的岩石前，蹲下来，用指尖触摸岩石上残留的虫族分泌物。分泌物是透明的，粘性很强，风干后硬度超过钢铁。

“你看，他还是要承受这些痛苦。”

“人类的痛苦是天生的。他们有情绪，有**，有牵挂，所以他们会受伤，会难过，会绝望。”

“但在这里，这些虫族没有这些烦恼。它们没有个体情绪，只有族群意志。它们不会为了同伴的死亡悲伤，不会为了食物的匮乏焦虑，不会为了未知的未来恐惧。它们只需要更强，所以它们能在归墟洲活下来。”

“情绪是苦难的根源。”

燕临溪站起身，朝着领地深处走去。

两只兵虫拦住了他的去路。它们没有发出威胁的声音，只是站在那里，巨大的复眼盯着他。这是领地的核心区域，未经允许，不得入内。

“我要和你们的首领交易。” 燕临溪说。

两只兵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只转身，朝着领地深处爬去。另一只留在原地，继续盯着他。

大约十分钟后，那只兵虫回来了。它晃了晃头部，示意燕临溪跟它走。

燕临溪跟着它，穿过一片真菌种植区，来到领地中央的一块巨大岩石前。岩石的顶部平坦，上面坐着一只体型庞大的虫王。它的身体呈深黑色，覆盖着厚重的甲壳，头部有六根长长的触须，正在空气中轻轻摆动。

虫王的触须扫过燕临溪的身体。一股微弱的精神波动扫过他的意识，像是在扫描他的信息。

片刻之后，虫王调整了自己的发声器官。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生硬的语调，却是燕临溪能听懂的人类语言，“外来者。你要交易什么。”

“我需要食物，水，休息的地方。” 燕临溪说，“作为交换，我可以帮你们清理领地边缘的虚空污染。”

虫王的触须停顿了一下。

“虚空污染。不需要。我们的菌毯可以吸收。”

“那我可以帮你们杀死闯入领地的虚空异种。”

“不需要。我们自己可以杀死。”

虫王的族群实力足够强大，不需要外来者的帮助。

“生物文明可以接纳新人类这个种族。” 虫王继续说，“但我们领地暂时没有跟新幽州达成合作协议。”

“我不是新人类。” 燕临溪说，“我是人类。”

虫王的触须猛地停住了。它的复眼微微收缩，露出了明显的疑惑情绪。

“人类。” 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人类现在的演化路径，不就是生物文明吗？

你们有别于旧人类，你们的身体在适应归墟洲的能量，你们的基因在发生突变，你们正在朝着更强的□□方向进化。

就算你们想加入科技文明，你们的科技水平也远远不达标。”

“为什么人类不能作为一个单独的文明？” 燕临溪问。

虫王发出了低沉的笑声。不是人类意义上的嘲笑，只是一种表达情绪的声音，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地球融入归墟洲，就要按归墟洲的规矩来。” 它说，“归墟洲只有四种文明：生物、科技、能量、魔法。人类只有同化与灭绝两条路。”

“如果人类不服，我们会用武力让人类明白。”

燕临溪沉默了。

他在思考虫族透露出来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