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望很大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握着杯子。他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语气,又像是随口一说:“27号走h城码头喽。不过问我什么我都不确定啦。毕竟都是周进在管事。”
“那我们这趟后面的时间还要再和泰国人见面吗?”
周望用金属茶匙搅了两下红茶,好像很认真的看着杯里的液体:“不用。”
他又补充一句:“但是难得出来一趟嘛,摸摸鱼啦。迟点回去也好。”
陆家棠站在水台旁边倒茶。他感觉自己最近的状态很差,几乎进入一种及其不称职的状态。他开始焦虑,因为一点点刺激就出现明显的情绪甚至身体反应,头疼也愈发严重,但更多时候他陷入了一种很麻木的状态。不是情绪上的麻木,而是他甚至无法执行自己本身要做的事情。陆家棠偶尔很厌烦自己,为什么一个好歹在警校待过的人会出现这种情况。他疲惫而有罪恶感。
倒茶的手抖了一下,水溢出杯子。
“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种可怖的警告。
在他甚至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周望从身后拢过来。
陆家棠感受到周望的长发落在他的脖颈。
他终于回过神来,突兀地开始说话:“你看过周进的录像带?”
没等周望来得及接上话,他又自顾自说下去:“那你应该知道吧,这个地方。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他甚至笑了一下。
他的语气很正常很随意,好像在讲另一个人今天下午看了什么电视节目。
他转过身,变成和周望面对面的姿势,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领口:“你不想吗?”
周望把陆家棠翻过去,这个姿势很难受。他凑到身下人耳边,语气温柔:“我愿意满足你的要求。”
周望语气动作都非常柔和,简直像怕把身下人碰碎了一般,但是没有任何准备,生涩而直接。
陆家棠的上半身下意识在桌面上往前一挺,但是他根本无处可逃。
陆家棠像是被挤出了一口长长的气,他感觉自己反而放松了,心里的憋闷好像被掏走。
他的思绪好像飞走了,仿佛悬在天花板上,冷漠的旁观着一切。
脑海里的场景似乎闪回到他们在海边的时候。陆家棠记起那个阿光被塞进麻袋钱前挣扎时的眼睛。
疼痛把他拉回现实,让他有了一点实感。但是他甚至懒得对这种疼痛给出回应。
陆家棠竟然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周望搂着他躺在沙发上。沙发不算窄,但容纳两个人依旧局促。
陆家棠被抱着,他挣了两下,那只手反而收得更紧,像要按进身体里一般。
他沉默了一会,像终于放弃了一样,把头埋进周望的胸口。
紧接着周望感到一阵疼痛。陆家棠一口咬在他的锁骨上,竟留下一个血牙印。周望下意识松手。
陆家棠坐了起来,却没有离开。他坐在周望身上,眼睛下垂,定定地盯着他。
周望笑着看他,手虚虚抚上他的腰侧。陆家棠一下拍掉了他的手,甚至把身下人的两只手都抬过头顶,牢牢压住。这个过程中,他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周望乘虚而入,突然动作起来。他两只手挣开陆家棠的压制,紧紧握住陆家棠的腰,然后不怀好意地笑了一下:“做好准备哦。”
没等陆家棠反应过来,他猛地托起人站了起来。
他没有等陆家棠做出什么回应,就着这样的姿势走动起来。周望单手抱着身上的人,另一只手只若即若离地轻抚着,让陆家棠有种随时要跌下去的危机感。
陆家棠原以为这种姿势只会持续片刻,很快周望就会找到一个什么位置把他放下。结果这人就这么抱着他在偌大的厅堂停下,简直有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之感。周望就着这个姿势亲上陆家棠的嘴唇,他下意识闪了一下,真的差点跌下去。周望促狭地笑了笑:“小心点”,然后两只手同时托了托他的臀部。陆家棠自暴自弃,说道:“闭嘴。” 他们停在那里,很用力地亲着。陆家棠报复般地想要让对方窒息。
周望又挪动起来。
他把陆家棠放到白色大理石的吧台上。
陆家棠的皮肤接触到石头的冷气,抖了一下。他眼前闪过一些回忆。
“现在是我-周望。”
那一刻,周望的脸上有种平日里没有的狠戾。然而下一秒,他又转换成了那种随和调笑的神情,压低声音:“周进这两年也上了年纪,我比我哥年轻,比他强,你说是不是?”
他们折腾到接近午夜,搞得陆家棠想勒死周望给周进一绝后患。
最后周望亲手把陆家棠裹进被子里,亲了亲他的眼睛: “我们后天回程。明天休息一天,你跟我出去走走。”
第二天是个阴天。
T市的六月,正是这个副热带城市最高温的时候,却不似H市那么粘腻。风从东边来,带着海洋气息,跨过山地和盆谷,吹得人行道两边的菩提树哗啦啦响。
两个人在中午才出门。周望打发走了一直跟着的马仔,找了几个硬币让陆家棠揣着,两人坐公交车去。
那条巴士线人不多,摇摇晃晃开着,树影一闪一闪打在车里。整个车厢笼进一层绿里。他们坐在靠后门的位置。
到了某一站,周望起身要下车。这一带路不宽,两边是骑楼和老公寓。中午是暑气最重的时候,瓷砖花坛里的凤凰花树灿若云霞,如火如荼。好像把阴天也映衬得明亮起来。街上没有几个人,偶有行人经过,缩在树影里。
陆家棠完全不认得这个地方。周望带他穿过拥挤的自行车,老旧的居民楼,拨开树荫,走到一座窄门边。门上有个牌子,是本地一所师范大学。
他们走进去,迎面看到几座红砖楼,墙面上爬了藤蔓,叶子像绿墨水一样浓。
几个男学生从楼前走过,其中一个拿了一只篮球。学生们看起来刚从球场上下来,穿着背心短裤,因为夏天的日头被晒得黝黑。男生把球砸到地上又弹回手里,发出砰砰的闷响。陆家棠不自觉地把目光落在学生身上。
周望本就走得不快,于是也慢下脚步,并肩走到陆家棠身旁。
“我小时候在这附近住过半年。那时候我觉得自己长大了可能就和这些学生一样吧。”
陆家棠没说什么。
周望兀自接着说下去:“没多久我就去了美国。”
他们接着在热天里走过校园。
周望拐进一条两侧栽着榕树的小道,气根垂下来,像帘子一样。周望个子太高,在树下需得低头。树荫下凉快了几度,蝉叫得震天响。
他们又穿过一片旧宿舍区,水泥灰墙,乳黄色的门框窗框。窗台上摆着几盆蔫蔫的九重葛。门口的铁衣架上夹着两片蓝白格子的床单,随风飘荡,带着夏日懒洋洋的松散。
宿舍后门外有一家糖水店,招牌已经褪色,门口摆着红红绿绿的塑料椅子。几个穿着连衣裙的女生正坐在那里吃冰。店里一只黄黑的猫肚皮朝上躺着。
周望让陆家棠占个座位,自己去排队。陆家棠随便坐在门口楼梯边,看着周望混在一群学生里,一米九的个子格外扎眼。他今天倒是穿的很随意,不似他往日中环金融精英的装扮。一件白底粉色细条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一条灰色的短裤,脚上一双帆布鞋。倒显得这人也有几分学生气质。
过了十分钟,周望端了两个薄薄的塑料碗走过来。一碗冰是芋头牛奶,另一碗是绿豆粉粿。
周望把牛奶那碗放到陆家棠面前,眨了眨眼睛:“你吃这个。吃点牛奶补一补啦。”
周望抬眼看了他一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不说话,只拉过碗吃了起来。
周望接着开始说话:“我以前呆过很多地方哦。H市,T市,东南亚,美国。”
陆家棠应付似地说:“那二少也是见多识广了。”
天气太热,他们吃完之后又坐了一会。阴沉沉的天最终落下一点点毛毛雨,像把闷热的空气扯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这种雨不需要撑伞,可能还没有落到地上,就被暑气蒸发了。
周望和陆家棠说,自己也对附近一带有些熟悉,要带他去一个地方。陆家棠自然还是跟从。
他们又走进另一片相似的居民区,全是五六层的灰色房子,但有不少商户。也是一派挺热闹的景象。走了一段,居民区里冒出来一个花园。瓷砖花坛围起来几颗树,树下有几个老人乘凉。
穿过龟背竹和六月雪,楼宇间竟然有一座小小的庙。这里供奉的大致是一位本地的神明。
周望在门口拿了两把香,一把塞到陆家棠手里。
跨过了门。寺庙里格外安静,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结界。
前院里用绳子拉着小小的彩幡,这一天风很小,那幡只偶尔轻动一下。
周望朝向佛殿:“ 见佛拜一下吧,这里很灵的。”
两人朝着各处拜了三次,敬奉了香火,进殿朝拜。
陆家棠还是沉默。
周望问他:“你许了什么愿望。”
陆家棠望了望头顶的彩幡,没有看周望,只说:“你不会喜欢我的愿望。”
周望说:“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我倒想你的愿望可以实现。”
陆家棠不知为何,有些惆怅:“但愿吧。” 他心知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