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抵繁星 第4章 第 4 章

大学入学第一件事就是军训。

陵城向来多雨，不知是不是老天和她们这一届新生作对，近来竟然都是连日的大晴天，所谓“骄阳似火”。

祁星涟就读于东成大学的数学学院的统计学专业，班里大部分都是女生，午后的训练场上灼人的高温混着向来闷潮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一个个女孩子们脸色苍白地站着军姿。

直到一阵哨声响起，大家才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像是离开树干的藤蔓，瞬间垮了下来，四散去有树荫的地方休息。

祁星涟体质本就偏弱，今天更是赶上了生理期。暴晒和高强度的训练让她有些吃不消，这会儿连唇色都是苍白的，额前的长发散下来一缕，湿哒哒地黏在额头上。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她想。

“星涟，你没事吧？要不要跟教官请个假啊。”她的室友余鱼坐在她身边问道。虽然大家都很累，但她看上去格外难受些。

祁星涟摇了摇头。班里那么多女生，在生理期的肯定不止她一个，但是别人都坚持下来了，她不到撑不住的时候也不想去给自己讨例外。

这时候，旁边的坐在一起的女孩子们突然用兴奋的语气讨论起来，“哎，看那边！有个帅哥！”

“带着口罩都看不见脸，你怎么知道是帅哥了。”

“不露脸就已经很帅了！那身高，那腰，那腿……而且眼睛也很好看啊，哎过来了过来了！”

几个女生赶紧正襟端坐，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却又好奇地想偷偷瞟一眼。

祁星涟无意间转头，蓦的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那人戴着黑色口罩，穿着简单的T恤和黑裤，俊秀漂亮的面容看上去更像一个男大学生。

“哥哥。”

时琰就站在她身后围住训练场的铁网边上，他低头俯视着她，乌沉沉的目光显得很认真，几乎像是审视。

祁星涟不自在地摸了摸脸，忽然摸到额前汗湿的头发，又极为尴尬地往后捋了捋，将头埋得更低了点，“哥哥，你怎么过来了？”

时琰这才开口，“我来给你送点东西。你这几天都没回家，在学校住的还习惯么？怎么脸色这么憔悴。”

他的声音透过口罩有些瓮声瓮气的，说话时口罩微动。

祁星涟接过他隔着铁窗网格塞过来的帆布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卫生巾、红糖、布洛芬、暖贴还有一些口服营养补剂。

她看了一眼就猛地合上了帆布包，有点难为情道，“你怎么还记得这个啊……”

时琰理所当然道，“记一个相对固定的日期对我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不远处休息的同学投来好奇的目光，祁星涟脸上有点烧烫，她估计着教官也快催着集合了，便跟时琰说，“谢谢……你快回去吧哥哥，这会儿正热呢。”

时琰抿着唇看她，最后只说，“不舒服就跟教官请假，以健康为代价硬撑没有意义。还有，时瑜明天一早要去江城参加文协的活动，她很想你。记得回家，阿涟。”

祁星涟点点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却忍不住想，瑜姐姐很想我，那你呢？

*

晚上，军训了一天的大家都没有精力出去玩，早早都回了宿舍轮流洗澡休息。

“你们先洗吧，我出去打个电话。”

祁星涟想着白天时琰的话，她们军训的时间很早，她的身体又不太舒服，便在走廊里给时瑜打了个电话。

“小星星，军训是不是很累？”

电话里，时瑜的声音伴着舒缓的纯音乐，这时她在写作时的习惯。

“有一点，不过还好姐姐。”

时瑜又细细问了她在学校住的情况，让她觉得不舒服就随时回家。祁星涟跟她说完这些就告了别，让她写稿不要熬到太晚。

她回到宿舍时，大家都洗的差不多，祁星涟便拿起洗漱用品直接进了浴室。等她出来时，她的上铺余鱼忍不住八卦道，“星涟，今天来给你送东西的帅哥是谁啊？”

开学没多久大家彼此还不甚熟悉，好不容易有个可以拉近距离的话题，大家都纷纷参与但语气又不过分咄咄逼人。

因此余鱼此话一出，其他四个已经躺在床上玩手机的女孩也都趴在床边，一个个瞪圆了好奇的眼睛附和道，“是你……男朋友吗？”

“男朋友？”祁星涟愣了下，为这个误会没由来的紧张又兴奋，像是捡到不属于自己的宝贝，明明知道要还回去，但还是眷恋不舍。

她没有直接解释，反倒问了句，“怎么这么问？”

她对床的下铺女孩夏秋放下停留在某江小说页面的手机，一脸认真地分析道，“他看着你的眼神非常关切，即使戴着口罩看不见脸，我也能感受到你们之间那种深浓的羁绊感。而且帅哥美女，站在一起就看着养眼般配！”

余鱼噗嗤一声笑了，“秋秋，这该不会是你刚从小说里看到的形容吧。”

宿舍里瞬间笑成一团，祁星涟也忍不住笑了，心里为这看似不着调的分析鼓胀着，像是塞满了充盈的泡泡。

“不是啦，他是我哥哥。”

“啊？”夏秋立刻就发出了萎掉的声音，“有哥人士表示嗑不动了。不过你们感情真好啊，我要是叫我哥一声‘哥哥’，他能恶心得把隔夜饭吐出来，而且他也从不会对我露出那么关心的表情。”

叫哥哥很亲密吗？祁星涟拨了拨潮湿的头发，她从小就是这么叫的呀。

宿舍里随即又换了话题，聊着防晒的方法和最近热播的电视剧。

祁星涟吹干头发回到床上，发现姚婉给她发了条微信。

婉婉：【喜报！喜报！我们军训终于要结束啦！明天晚上七点半有个迎新晚会，你要不要过来玩？】

祁星涟：【好啊，我明天去找你。】

祁星涟想了想，又点开和时琰的对话框。他的头像是一个纯黑的背景，加上万年不更新的朋友圈，之前被时瑜嘲笑像个不法小号。

祁星涟往上翻了翻和他的聊天记录，上次的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像是保留着某种不热衷于隔着屏幕聊天的旧习惯，他发过来的消息大多简洁，但又丝毫不乏关心。

她在他的黑色头像上快速地点了两下。

聊天界面里出现一行小字：我拍了拍“哥哥”。

等了一会儿对方才回过来消息。

哥哥：【嗯？】

祁星涟：【听说明天南大要举办迎新晚会？】

哥哥：【嗯，怎么了？】

祁星涟：【你要参加嘛】

哥哥：【有个院里新任教师的致辞环节。】

哥哥：【你要来玩？】

祁星涟怕他分心照顾她麻烦，跟他说，【朋友约我了，不去找你。】

聊天界面显示了一会儿“对方正在输入中…”，最后他发来，【哦。】

祁星涟呆呆地盯着那个字，莫名品出一点委屈的意味。

她又点开他的头像放大了来看，时琰告诉过她，这是他曾经在一个阴天的夜晚观测到的夜空，万千闪亮的星辰都被隐没在黑暗里，像是嘈嚷的世界突然安静下来，让人得以喘息。

那时祁星涟问他，“哥哥你不是最喜欢研究星体了？为什么会觉得星星‘嘈杂’？”

时琰当时的表情很淡，目光扩散得悠远又迷茫，“那些星体让我觉得前方有路可走，而黑暗却让我觉得回身有路可退，我爱真实的星体，也爱虚无的黑暗，可是，我的身侧空无一物。”

宿舍里已经熄了灯，她躺在床上看着屏幕里的夜空，慢慢也觉得心里十分平静，思绪沉入梦乡。

次日。

祁星涟结束了一天的军训回宿舍洗澡换了衣服，她挑了一件白底蓝色碎花的吊带蛋糕裙，又搭了一个白色的小披肩，黑色长发柔顺地垂在身后，脸上是不施粉黛的素净，看上去纯真又美丽。

她到南大之后，先和姚婉一起吃了晚饭，随后又去了学校小礼堂正在预热的晚会。

姚婉拉着她边走边念叨，“好羡慕啊你完全没有晒黑哎，星星你看我是不是黑了很多？”

祁星涟认真地看了看她，“没有很多，一点点而已，很快就白回来啦。”

到了礼堂，祁星涟才发现这里的人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多。

“这是天文与空间科学学院单独的迎新晚会，所以人没有那么多。对啦，我们天文系的系草时老师也要发言讲话哦！”

祁星涟抬头看向舞台边站着的一个身影，深茶色的瞳孔在绮黄的礼堂灯光下显得清澈又圣洁，她眨了眨眼，语气微微上扬，听上去有点调皮，“是嘛。”

“你看——”姚婉的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才找到她一眼就能定格的身影，“喏，穿西装那个！卧槽，时老师穿这一套可真带劲儿！果然男人就是要西装革履。”

祁星涟翘着唇角点了点头，她也很少看到他这个样子。确切来说，时琰很少穿的这么正式而拘束。

姚婉盯着她的笑容，用肩膀撞了撞她坏笑道，“怎么样，很心动吧？我们天文系的男神比起你那个暗恋对象如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