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 第24章 这阵子住我家

面对台下众人，一个个那么多面孔，好像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报告厅里很安静。

树在外面沙沙作响，影子又从玻璃外面打到靠窗的位置。

她所熟悉的面孔，坐在那里。

那一瞬间，卓致心里想的居然是放弃。

不可置信的想了很多次。

又在心里腹诽好几次。

我居然想的是放弃。

她以为自己那副逃避的做派早就消失不见了。

这种感受很难言说。

就像那份感情一样，难以宣之于口。

她自己一面说这日久生情输了还有朋友，但其实一面连自己都不敢这么做。

卓致自嘲似的笑了笑。

因为事实的情况就是这样的。

怎么可能还能做回朋友呢。

怎么可能做得了朋友。

如果还做得了朋友，为何她要隐瞒心事呢。

对待自己内心想法这种事情，她一向都是逃避现实。

可是今天参加辩题的一瞬间。

好像就把她摁在审讯椅上，把事实摆在她面前，迫使她去面对。

她勉强克制住了自己的内心想法，先将仪式进行下去。

辩论赛结束。

思考良久后。

卓致还是决定退出了辩论社，不过理由是学习压力大。

她还是想逃避，还是不能面对自己。

“阿致，怎么想退社了？”

“有点累”

她说这种话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

其他人都是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

哦，卓致，你又撒了谎。

你瞧，你又在逃避现实。

可她还有什么办法。

很快天气转凉，棠湾又进入了秋季，一场秋雨一场寒，走廊里气温更低，大家都越来越不想出班门。

他们几个人偶尔见一面，大部分时间是大课间上操的时候，碰见彼此，随口说几句话，然后又分开。

好像他们本是汪洋里的水流，遇到陆地后，分成几条支流，偶尔才会汇合，随即又很快就分开了。

棠湾的气温不稳定，忽冷忽热，有时候前一天还在秋老虎，后一天就开始下大雨。

结果就导致了走廊和教室内的温差有点大。

很快期中考试在即。

学习氛围又开始紧张起来。

教室的门打开着，三三两两的人出入。

班主任还没来，班里的人没那么老实。

邢柰趴在桌子上正对着一道题哀嚎：“真不是以前的学姐骗咱们，说高中比初三累百倍，这话真没错——

因为高中的每一天都是初三啊！”

卓致此刻也被一道物理大题卡的要死掉。

却也非常认同她所说的话。

草稿纸被画的乱七八糟。

她扔下笔，又捡起来。

今天她扎了两条麻花辫，倒也是方便了她。

此刻她左手焦躁的薅着左边的那一根。

刚刚从外面回来的卓然看见了：“我给你重新扎一下？”

卓致拿起书本，她摆摆手，意思是不用了，然后先走出了教室门。

她肩膀又撞在了门上。

咣当一声，在班里格外引人注目。

三个人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卓致没顾上，先出门去问题了。

她一边走一边看着纸上的字迹。

走廊里人群熙熙攘攘，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卓致转身下了楼。

将那些讨论声抛之脑后。

物理老师的办公室在楼下。

她一节一节的走下去。

来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刚好听到了贺晟他们班班主任和贺晟交流的声音。

刚要打开教师办公室门的她犹豫了一下。

还是没打开。

里面的声音传来的朦朦胧胧，很不真实。

她意识到里面在谈话，也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在门口等了一会，把纸抵在墙上，继续思考。

直到她有点写不下去了，蹲在门口，等着里面什么时候说完，就进去问题。

风把办公室的门吹开一条缝，凉风吹过，不知道是不是故意为之。

卓致的注意力本来不在这上面的。

只是她压根没想到。

谈话的话题居然是关于她的。

她听见他们班班主任问他：“你喜欢卓致？”

虽然声音有些不清晰。

卓致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脑子如同炸药一般爆炸开来。

等一下。

这什么问题？

却还是忍不住继续听了下去。

贺晟犹豫了很久，否认了班主任的问题。

卓致从一开始恐惧害怕到期待到现在的无奈。

她自嘲的笑笑。

我居然会，奢求你爱我。

我居然会奢求你爱我。

我居然，会奢求你爱我。

太可笑了。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肩膀也在此刻开始后知后觉的痛起来。

卓致伸出手轻轻揉了一下，但感觉什么用都没有。

过了两三分钟，办公室的门打开了。

贺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但卓致没和他说话。

后来一起走的时候，贺晟问他为什么不说话。

卓致一想到他最近和殷悦的相处，还有他在办公室所说的那些话，不由得心酸又恼怒。

可她又在想。

自己有权利生气吗。

自己有权利因为他的感情生活吃醋吗。

是啊，挚友的权利不包括这些东西。

是啊，在他心里，我不就是个挚友吗？

她开口，淡淡的说了一句：“没什么”

贺晟立刻就误会了。

他以为卓致又在因为二人之间的风言风语烦恼，他觉得卓致因为这些开始疏远他了，可一旦疏远他，她就觉得卓致要离开他了。

不行。

绝对不行。

不管怎样，用什么方法，他都不能失去卓致，如果能让她和他恢复之前的状态，用什么方法都行。

因为他还是没办法接受，没有她存在的生活。

可他为什么不说呢。

难道是因为不够爱吗。

贺晟没再多问卓致关于这个话题，他想如果她不说，绝对有自己的想法。

二人没再聊天，走到楼梯间刚要上楼的时候。

结果二人还不小心撞见了卓然和万故吵架的情形。

“你什么意思？”

“你总是这样，我要怎么办呢？”

“…我…”

“你总是在逃避现实…”

…

因为他们两个也不在一个班，所以在楼梯间看见他俩的时候，卓致并不意外。

但听到二人争吵的声音的一瞬间。

她第一反应是想冲出去阻拦，但怕卓然脸上挂不住面子。

还是站在原地没有动。

第二反应是。

卓致真的想退缩了。

因为她无法想象，如果她和贺晟有这样的一天。

她和贺晟变成这样的那一天，到底什么样。

不只是那种不道德的感涌上心头，更是成长后的心智。

或许。

现在不只是那个关于名声或是影响的问题。

而是。

做挚友很般配，做恋人不合适的。

命题。

从此刻开始，就好像不再是所谓的一个借口了。

而是认真的，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

卓致转头望向贺晟。

察觉到她的目光，贺晟也看向她。

他们站在发凉的走廊里，对视了五秒钟。

那天天气很好，虽然窗外的树叶已经掉干净了。

外面有鸟飞来的声音，走廊里其实很安静，静的让人觉得站在一片树林中。

她和贺晟就这样肩并肩面对面的对视。

谁也没有说话。

可似乎谁都想说点什么。

“哎！你俩干嘛呢？”齐期的声音从身后陡然传来。

打破了他们二人之间诡异的安静。

二人默契的做贼心虚一般低下了头。

齐期没看出来二人之间的猫腻，随性的将胳膊搭在贺晟身上，往前看时却看到了又开始争吵中的卓然和万故。

“他俩咋了？”

二人摇摇头。

回到楼上，卓致又看到了正在难过的邢柰。

她整个人趴在桌子上，手不住的拿纸擦鼻子，眼睛在流泪。

卓致心想今天这都什么事啊。

开口询问时，邢柰转过身趴在她身上，哽咽着说：

“我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

酒过三巡，大家吵吵嚷嚷地说要玩真心话大冒险。

卓致说：“你们真是玩不够这个游戏”

然后洗好了牌，说点数最大的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邢柰颇有些解酒消愁的心理，几杯下肚，意识开始有些不清醒。

“来来来，都抓！”

所有人伸出手去抓牌，卓致的指尖不小心擦过了贺晟的手背。

二人都愣了一下，随即装作无事。

大家的心思都不在他们俩身上。

除了他们俩，谁也不知道。

酒桌上，邢柰手气差，第一把就输了，抽到了真心话。

卓致凑过来看，手指摇晃着酒杯。

众人都看向邢柰，她脸颊绯红，眼睛湿漉漉的。

邢柰愣了好久，像是在回神，才开口念着卡牌上面的文字，自问自答的说：“你最近撒的一个谎？”

温琳拿过来看，剩下的男生也在听她的回答。

卓致看向她，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温柔，又那么妩媚，任谁看都会被吸引住，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眼睛里，她捋了一下，才看见邢柰眼睛似乎有些失神。

半晌。

邢柰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我不喜欢他了！”

她回答的速度太快，让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她是在说胡话，还是认真的回答。

卓致拉着她要回去，走在回去的路上，晚风照旧，什么都一样。

邢柰走不动了，被卓致背着，两个人慢吞吞的走了回去。

卓致感觉到后背上一股温热的液体。

“卓致，你说，他真的喜欢过我吗？”

卓致无从回答。

她连贺晟的心都看不穿，更别提郝礼的内心想法。

郝礼是她见过世界上第二难读懂的人。

这么多年，都是。

她颠了颠后背上的人：“你刚刚回答的是最近撒过的谎”

“我知道”

邢柰好像清醒了过来。

“阿致，你最近撒过什么谎吗？”

卓致仔细想了想。

“没有”

邢柰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埋下头又睡去。

卓致紧紧抓住她。

最近撒过的谎，就是告诉你我最近没撒谎。

另一边。

游戏继续进行。

高陌输了。

他抓的是大冒险。

温琳借着他的手慢慢读着卡牌上面的字迹。

“给列表倒数第八位的一个人打电话问他此生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高陌愿赌服输，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卓其行好奇地问谁啊谁啊。

高陌大大方方的吧手机屏幕亮出来给大家看屏幕。

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为了游戏进行，也包括高陌已经打了，所有人没说话，都在静静的等待着。

等着这一通电话被接还是不接。

电话里陌生的女音响起来三四秒之后，对面才接通了电话。

他听起来很疲惫，在大喘气。

高陌没管：“万故，你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

又再一次陷入沉默。

夏天的风吹过来很舒服，但此刻无人顾及风到底带来什么感受，不远处海浪翻滚的声音很清晰，甚至加大了烦躁不安的情绪。

高陌有些不耐烦，后悔做这个大冒险，刚想拿起酒杯：“不说算了…”

“和她吵架”

那人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卓其行心想：不管怎样，还好卓致现在不在这里。

“尤其是，那个雪天，非要和她吵架”

高陌没等所有人反应就挂了电话。

卓其行和温宛看桌面上局势不对，连忙招呼众人玩下一把游戏。

结果这一把。

贺晟输了。

大家撺掇着贺晟拿一张牌。

“别催”

放下酒杯。

他随手一摸，又抽到了刚刚邢柰的那张牌。

高陌揽着温琳的肩调侃着说；“来吧，你说，你撒过什么谎”

贺晟沉默的思考着，连耳边的声音都轻了。

所有人的目光打在他身上。

贺晟却不切实际的，在海风的咸湿氛围中，喝了一口酒，记忆悠悠回到了那个夏天的末尾。

他刚刚打完一场训练赛，浑身上下湿的彻底，门口处有风口，又吹的他身上发毛，逼得他赶紧向前走，然后他肆无忌惮的拉开门帘，看见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安安静静的站在那不知道看什么，又在想什么，他使坏心眼的把篮球扔过去，想引起她注意力，明知道她会接到篮球，却还是想故意捕捉到她严肃外表下的一丝慌乱。

看见她抬眼看向自己，那双眼睛，人人都说里面有一座冰山，她确实冷淡淡的，但是和她认识这么久，自己又怎么不知道她到底是真冷还是假冷，她只是不想暴露自己。

卓致眨了一下眼睛。

他内心紧了一下，身上什么感受都不无所谓了。

只觉得她真的很可爱，怎么会有人说她凶。

然后和她肩并肩走回去，怕自己的味道沾上她，所以离得不远不近。

在门口他被拦下，面前的女生絮絮叨叨，带着一股不知名的味，混着夏天空气里带着混沌的味道，压的他喘不过来气。

他什么也没听进去，只觉得还是卓致身上的玫瑰味好闻。

贺晟那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却还是希望她说点什么。

难听的话，好听的话，或者什么都不说，像朋友一样搭讪也行。

结果都没有发生。

但卓致没管，十分不在意的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把他的篮球放回了原位。

他心中闪过一丝失落，却同时也为自己这样的想法感到疑惑。

记忆回到这里，又因为刚刚面容解锁的事情，使他脑子像上了发条的老式磁带，慢腾腾的过了一遍回忆，却还是想不明白。

到最后，他想起来了那段和卓致的对话。

女孩站在他面前，冷着脸问他是不是不爱吃。

身姿挺拔又消瘦，目光带着许多感情。

所有人都觉得他在游神，或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啊，他终于想到了，终于知道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一生之中没撒过什么谎，与其说没撒过，不如说是没有撒谎的必要。

但只有一个，仅此一次。

他撒过的谎。

就是。

“…我没有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