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第一题的解题步骤,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吱呀的声响,清栀借着抄笔记的掩护在纸条角落补了一句:“你小学就做很多练习册吗?”她写这句话的时候故意把字写得端正一些,不像平时那样潦草,这个无意识的小动作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只是觉得面对这个男生工整的字迹,自己怎么也不好意思写得太过随意。
纸条再次传回来时,上面多了一段更长的文字:“我妈是小学老师,家里什么没有就是卷子最多,不过做题做多了有个好处,就是能一眼看出来题目出错了。”
后面跟着一个简笔画的小人,正举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阅卷无数”四个字,画得惟妙惟肖,清栀几乎能想象出江澈画它时嘴角微微翘起的模样。
她咬着笔帽想了一会儿,在纸条空白处画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手,然后在旁边写:“那你以后就是我的专属题目勘误员了,工资没有,口头表扬管够。”
发出去的瞬间她才意识到这句话有点过于亲密了,“专属”这个词带着某种越界的意味,让她忽然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她想把纸条拿回来改掉那个词,但江澈已经眼疾手快地伸手按住了纸条的另一端,那只手骨节分明,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眸朝她这边瞥了一下,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既像是意外又像是暗自得意,嘴角那个弧度比之前稍稍大了一些,却又克制着没有变成真正的笑容。
他低下头去写回复的时候,清栀注意到他的耳朵尖泛着一层极淡的粉色。
纸条回来时,上面的字迹比之前稍微潦草了一点点:“口头表扬不够,至少得是奶茶,珍珠的。”末尾那个笑脸画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脸上的笑容也弯得更夸张,不知为什么,清栀觉得那个笑脸里藏着某种比她想象中更深的含义,像是一个试探,又像是一个约定。
林老师忽然点了清栀的名字让她回答第三题的解题思路,她猛地从纸条的世界里被拽出来,支支吾吾地说了几步解题过程,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好在答案是对的。
林老师只是看了她一眼便挥手让她坐下,那一眼里没有责备,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仿佛在说“你上课走神了我其实都知道”。
清栀如释重负地坐回去,心脏砰砰直跳,手心里全是汗,她偷偷看了一眼江澈,他正低着头假装在认真做笔记,但握笔的姿势明显比平时僵硬,显然刚才也在暗暗替她捏了一把汗。
等林老师的注意力转到另一边时,纸条又悄无声息地传了过来,这次只有短短一行字:“抱歉,我不应该在上课的时候找你说话,差点害你被抓。”字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潦草,看得出来写得很急。
清栀看着这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温热,她几乎能感受到江澈写下这行字时那种内疚又紧张的情绪。
她在纸条上写了两个字:“没事。”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反正我也算出来了,就是被你吓得忘了怎么说。”写完之后觉得不太好,赶紧又在末尾加了一个“哈哈”,但这番欲盖弥彰的操作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她几乎是在把纸条推过去的瞬间就后悔了,恨不得把时间倒回去重新写一遍,但纸条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江澈的桌面上,而林老师也恰好在这时宣布让大家用最后五分钟时间整理笔记。
江澈看完纸条后没有立刻回复,而是拿起笔在自己的数学笔记本上认真地写起了什么,清栀以为他不打算再传了,便也拿起笔开始在笔记本上整理刚才的解题步骤,直到她翻到新的一页正准备写标题时,余光瞥见江澈将他的笔记本朝她的方向推过来了一点,那个本子的页面敞开着,上面写着一行不算小的字迹:“你刚才第三题的解法其实更简洁,林老师用的那个代入法绕远了,你应该坚持说出来。”
字下面是简略的解题对比图,左边是林老师的步骤,密密麻麻占了五行,右边是清栀的思路,只有三行,一目了然的精炼。
清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江澈会注意到她的解题方法,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你怎么知道我用的这个方法?你又没看到我的本子。”写完之后将笔记本朝他的方向推了推,两个笔记本就这样在桌面上占据了一个微妙的夹角,像在两座岛屿之间搭起了一座桥。
江澈低头写字的侧脸很好看,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笔下写出的却是与这种严肃表情完全不相符的俏皮话:“你刚才被点名的时候,我瞟了一眼你的本子,第三题你的解题步骤只写了三行,而且第二步就跳到了结果,中间肯定有一个消元的过程没写出来。”写完这段话之后他顿了顿,又在下方补了一行更小的字:“我不小心看到的,真的只是不小心。”
清栀看着那个“真的只是不小心”,忍不住弯起嘴角,她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波浪线,然后在波浪线下面写:“做贼心虚才需要强调那么多,我什么都没说你就急着解释,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
下课铃响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那声音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人硬生生地把一段还没放完的电影掐断,连片尾字幕都没来得及出。
清栀机械地合上笔记本,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和他已经在那些夹在公式和定理之间的空白处写了整整两页的对话,那些文字混在数学符号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一旦看到就再也移不开目光。
林老师走出教室的那一刻,周围的空气忽然活了过来,外界的喧嚣猛地灌进耳朵里,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就在几分钟前,这个世界还只有她和江澈两个人,而现在,整个班级又回来了。
她假装自己要喝水,拧开水壶盖的时候偷偷抬起眼睛望向江澈的方向,却发现他已经将那本笔记本合上了,正若无其事地从抽屉里拿出下一节课的课本,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清栀知道,在合上笔记本的那一秒之前,江澈用极小的字在页脚写下了最后一句话,那个字小到几乎要凑到眼前才能看清,但她还是读出了那句话的内容:“珍珠奶茶,放学后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