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蔓 第24章 修罗场（上）

为了给这段稳步发展、只差一个正式名分的关系落下最终一笔，项申杰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郑重与用心。他提前数周，动用了不少圈内人脉，才预定到这家新开业不久却已然一位难求的顶级西餐厅“云顶”的一个最佳观景位。

这家餐厅坐落于城市地标建筑的顶层，拥有360度环绕的落地玻璃幕墙，能将整座城市的繁华灯火尽收眼底。内部的装潢极尽奢华却又不失雅致，水晶吊灯如倾泻的星河，光线经过无数切面的折射，化作迷离温柔的光晕，洒在光可鉴人的桌面与晶莹剔透的水晶器皿上。

据说主厨是一位享有盛誉的味觉艺术家，对食材的苛求近乎变态，不少稀有原料需要提前数日从欧洲或日本的特定产区空运过来，只为追求入口那一瞬的极致体验。

“我提前做了些功课，”项申杰亲自为她拉开高背椅，声音温和，“这里的招牌是慢烤36小时的安格斯带骨牛肋排，是主厨用了十几种香料低温熏制而成的。还有意大利烩饭也不简单，用的是帕马森奶酪和当季最新鲜的法国佩里戈尔黑松露。我想，这种层次丰富的风味应该合你的口味。”

林月迟回以一抹得体的微笑，顺势坐下。为了赴今晚的约，她特意挑选了一条米白色的法式针织连衣裙，柔软的衣物贴合着身体的曲线，衬得她格外温婉动人。她的长发微卷，耳垂上点缀着两颗小巧的珍珠，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让你费心了，学长。”

项申杰则是穿着黑色暗纹西装，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腕间佩戴了一枚钢表。

两人坐在视野极佳的弧形落地窗前，窗外是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无论从构图、氛围还是人物的着装来看，都像极了爱情电影中男女主角关系升华的高光场景。

前菜是精致的鹅肝酱配无花果，林月迟小口品尝着，耳边是项申杰不疾不徐的声音。他正说起最近经手的一桩跨国并购案，故事竟始于一场看似休闲的高尔夫球赛。接着又谈起如何顺势布局，层层推进，最终拿下了那份价值数亿的合约。他的言辞依旧风趣，条理清晰，展露着游刃有余的从容与敏锐的洞见。

主菜很快被侍者小心翼翼地端上桌，项申杰的故事也恰好告一段落。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古典乐，气氛温馨而缓和，林月迟拿起沉甸甸的银质餐刀仔细地分割着盘中纹理分明的牛肋排。

就在这时，餐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那位始终沉稳如山的餐厅经理突然神色一凛，迅速地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领结与袖口，脸上瞬间堆砌起无可挑剔的恭敬笑容，步履稍疾却不失风度地向门口走去。

那是一种无需言明的信号，必定是来了极为重要的客人。

林月迟专注于眼前的美食，并未立刻察觉这细微的变化。倒是项申杰，作为常出入此类场所的客人，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无形的涟漪。他微微挑眉，目光随着餐厅经理的身影投向门口。

大门被两位侍者从两侧缓缓拉开，首先走进来的是一位身量高挑、有着模特般身材的女人，她穿着一条设计感极强的深蓝色丝绒长裙，丝绒材质在灯光下流淌着细腻的光泽，将她本就白皙的肌肤衬得愈发透亮。她的妆容精致明艳，步伐从容不迫，每一步都带着掌控全局的自信与力量感，强大的气场瞬间攫取了在场不少人的注意力。

连原本心无旁骛的林月迟也像被什么牵引了一下，轻轻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了过去。

那是一张明艳夺目、极具侵略性的面孔，林月迟隐隐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某个财经杂志的封面或者行业峰会的报道图片上见过。电光火石间，一个名字伴随着诸多传奇般的商业传闻跃入脑海，这人竟然是顾冉，星曜资本的创始人和掌舵人，是近年投资界横空出世的新锐女王。据说她手段凌厉，看中的项目很少失手，是无数创业者渴望又畏惧的对象。

然而，当林月迟的目光触及顾冉身旁的那道身影时，她握着银质餐具的手猛地顿住了，刀尖抵在鲜嫩的牛肉上，微微下陷。

是尹枝。

她今晚很不一样。

她罕见地穿了一条黑色丝质露肩长裙，款式看似简单，却完美地勾勒出了她纤细的腰身和流畅的肩颈。一向一丝不苟束起的长发，此刻柔顺地披散下来，发尾带着精心打理过的自然弧度，几缕碎发垂在线条优美的颈侧，意外地柔和了她面部的轮廓。她的妆容明显比平时精致许多，尤其是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眸，在眼线的勾勒下更显深邃，而唇上那一抹饱满润泽的正红色冲淡了她身上固有的清冷疏离，平添了几分陌生的女性魅力。

只是那眉眼间依旧是林月迟熟悉的淡然，她平视前方，仿佛对周遭一切隐晦的打量恍若未觉。

她们正由餐厅经理亲自引领，朝着餐厅最深处的VIP包厢走去，而那条路恰好会经过林月迟与项申杰所在的这片临窗区域。

林月迟的心脏在尹枝的身影完全占据她视野的刹那失序地狂跳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缺氧般的眩晕。理智叫嚣着让她移开视线，低下头装作没看见。可她的脖颈却像是生锈了似的无法挪动分毫，眼睛也被牢牢钉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就在尹枝即将目不斜视地经过他们这一桌时，她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微微将头转向林月迟的方向，两道目光猝然相撞，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餐厅里的音乐声、刀叉碰触时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谈话声都渐渐融成一片遥远的嗡鸣，周遭的一切在余光里迅速淡去，世界仿佛骤然收窄，只剩下这两道交汇的视线以及视线中无声涌动着的复杂情绪。

林月迟像是被那道仿佛能穿透所有伪装的目光烫到，仓皇地想要别开脸。可下一瞬，她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捕捉到了尹枝身旁的顾冉。

顾冉正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们这一桌，那目光并非简单的审视，更像是一种猎人在评估意外闯入视野的有趣猎物。她先是在林月迟骤然失去笑容的脸上停留了两秒，随后视线轻飘飘地扫过坐在林月迟对面、衣冠楚楚的项申杰，将他从头到脚迅速打量了一遍，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味难明的玩味。最后，那带着洞察的眼神悠悠地转回了尹枝骤然紧绷的侧脸上，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更加难以捉摸的笑意，仿佛窥见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秘密。

林月迟感到一阵莫名的难堪和心虚，身体却比混乱的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手中沉重的银质刀叉，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站起身，米白色的裙摆随着动作荡开轻微的涟漪，她朝着尹枝的方向抬起了手，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式笑容，只是那笑容略显僵硬，未达眼底。

“尹总，好巧。”

尹枝的视线在她脸上定格了一瞬，那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慌，仿佛刚才那短暂又复杂的对视只是林月迟紧张下的幻觉。随即，她也伸出手，轻轻回握了一下林月迟伸出的指尖，一触即分，快得林月迟甚至没来得及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只有接触时带来的轻微战栗。

“林经理，巧。”尹枝的声音响起，语调平稳无波，既没有工作伙伴意外相遇应有的那一点点客套，也没有其他额外的情绪，只有一种冰冷的疏离。

那个在无数工作场合被称呼过的头衔，此刻却像一把生锈的小刀，刮擦着林月迟的耳膜，宣告着她们“仅此而已”的关系。

林月迟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挂不住，她迅速地将目光转向顾冉，仿佛那是可以暂时转移注意力的浮木，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带上了一种刻意的恭敬与热络：“您是星曜资本的顾总吧？久仰大名，一直很钦佩您在投资领域的独到眼光和魄力，没想到有幸在这里遇见您。”

顾冉优雅地伸出手与林月迟相握，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却闪烁着锐利的光芒，仿佛要将林月迟从里到外剖析个透彻，这种毫不掩饰的注视让林月迟感到极度不自在。

“你好，林经理。”顾冉的声音带着一丝松弛的慵懒，语调婉转，落进耳里却让林月迟无端地心口微紧，“常听尹枝提起你，年纪轻轻就做了不少漂亮的案子，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她话虽然说得漂亮，但林月迟听得出那只是场面上的恭维。可“常提起”这几个字仍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她最敏感的神经。

尹枝和顾冉的私交竟已熟到能时常聊起工作细节的程度了吗？她们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疑问无声浮起，又沉沉坠下，在林月迟心口缠成一团理不清的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