枝蔓 第12章 重返旧地

晚上七点整，尹枝的车如约停在创思视觉大楼侧面一个不太显眼的树荫下。林月迟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熟悉的清冽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等很久了吗？”她一边拉过安全带扣好，一边侧头问。

“刚到。”尹枝目视前方，平稳地启动车子，“想好吃什么了吗？”

“不是说好了我请你吗？应该我问你才对。”

尹枝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了两下，仿佛在斟酌，犹豫了片刻才开口：“我想到了一个地方，不过……不确定还在不在。”

“哪里？”林月迟好奇地转过头。

“到了你就知道了。”尹枝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打了转向灯，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支路。

林月迟不再追问，靠在舒适的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逐渐熟悉的街景。繁华的霓虹灯被甩在身后，路灯变得稀疏昏黄，道路两旁是枝叶几乎落尽的老梧桐树。

当那个熟悉的招牌远远地映入眼帘时，林月迟惊喜地叫出声：“是Tan！它居然还在？”

这是一家她们过去常去的韩式烤肉店，店面不大，藏在她们曾经共同任职的那家公司后巷深处。那是她们还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时，加班后最常光顾的深夜食堂。烤肉的滋滋声、杯子的碰撞声、还有弥漫在空气里的食物焦香味，曾无数次熨帖过她们被工作耗尽精力的身心。

她们在那里分享过烤得滋滋冒油的五花肉，一同吐槽过令人无语的领导，也曾举杯庆祝过一个个难得的假期。只是，自从两人先后离开那家公司，各自奔忙于新的轨道后，这家小店便像一段被封存的符号，渐渐地沉入了记忆的河床。

林月迟曾以为，它早已湮没在城市日新月异的变迁洪流里了。没想到，它还在，像个固执的守夜人，守在旧时光的转角。

推开门，门口那串老旧的铃铛发出熟悉的“叮咚”声，烤肉的焦香味霎时间扑面而来。

店内的陈设几乎与记忆里别无二致，灯光依旧是温暖的橘黄色，木质桌椅看起来略显陈旧，墙上贴满了泛黄的海报和字迹各异的留言小纸条。

落座后，尹枝拿起菜单，熟练地报出了几样她们过去常点的菜品。林月迟被隔壁桌滋滋作响的烤肉声勾得馋虫大动，又笑着追加了一份炸酱面。

炭火盆很快端了上来，红亮的炭块散发着持续而温和的热力，烘得人脸颊微微发烫。

尹枝挽起衬衫袖口，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她拿起夹子将牛小排一片片铺在烤网上，油脂滴落在炭火上，立刻发出“滋啦啦”的诱人声响，升腾起带着浓郁肉香的白色烟雾。

“好久没来这家店了。”林月迟隔着烟雾看向尹枝专注翻动烤肉的身影。

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轮廓，却让某种尘封的氛围悄然复苏。

“嗯。”尹枝轻声应道，用夹子将边缘已经微微泛起焦糖色的牛小排翻了个面，“上次和你一起来吃应该是三年前了吧？”

她语气平淡，却精准地唤醒了林月迟对应的记忆。

尹枝将烤好的牛小排剪成适口的小块，放到林月迟面前的碗里。

“尝尝，看味道变没变。”

林月迟夹起一块，蘸了一点老板特调的酱汁，送入口中。恰到好处的油脂香与微甜的酱汁融合在一起，烘托出牛肉本身的鲜美。

熟悉的味道瞬间唤醒味蕾，也像一个开关，砰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尹枝又往烤网上铺了几片肉，烟雾似乎更浓了一些，眼前的场景与记忆中的某个画面缓缓重叠。

那是一个冬夜，周五晚上本该是轻松愉悦的周末前奏，但在LY公司市场部那间狭小的会议室里，却围坐着一群面色灰败的牛马，惨白的灯光打在他们脸上，显得更加死气沉沉。

林月迟当时的位置正对着窗户，透过玻璃她能清晰地看到公司后巷的那家韩式烤肉店里还亮着灯，她甚至能想象出店内烟雾缭绕、肉香四溢的热闹景象，胃里翻江倒海的饥饿感让她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尹枝坐在靠窗的另一侧，面前的屏幕上是令人眼花的数据报表。她眉头微锁，操纵着鼠标和键盘，一次又一次地验算、调整，试图从僵局中找出一个最优解。

长时间的固定姿势让她的脖颈僵硬酸痛，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后颈，目光却习惯性地越过面前的电脑屏幕，落在了斜对面的林月迟身上。

那时的林月迟正对着自己电脑上毫无逻辑的PPT框架愁眉不展，整个人散发出一种生人勿近的烦躁气息。

“砰！”部门总监将厚厚一沓报表摔在会议桌上，沉闷的响声打断了所有人的走神。

“看看这数据！这个季度的目标才完成了多少？65%！你们自己说说，这像话吗？奖金还想不想要了？”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林月迟身上：“林月迟，别发呆了，从你开始，先说说你手上几个项目的进度。”

被突然点名的林月迟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在电脑文件夹里翻找资料，但越是着急越是找不到那个关键的进度汇总表。

“快点！磨蹭什么呢？大家都等着你呢，怎么不提前准备资料？”总监不耐烦地催促道。

临时被拉来开会的林月迟心里憋着火，脸颊更是因为焦急而微微发烫泛红。就在她几乎要脱口而出怼回去的瞬间，电脑右下角弹出了一个消息提示窗口。

是尹枝发来的一个文件，她点开，正是那份她急需的项目进度汇总表。

林月迟抬头，看向尹枝，尹枝已经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自己的屏幕，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天晚上，会议在总监的持续输出中拖到近十一点才结束。

散会后，林月迟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压低声音对站在旁边等她的尹枝说道：“这个死胖子，自己白天摸鱼，晚上拉我们加班演戏给大领导看，拍个照发群里就当自己日理万机了？”

尹枝淡淡接了一句：“别气了，走吧，去吃点东西拯救下被破坏的好心情。”

收拾完东西，两人直奔Tan，饿坏了的林月迟几乎是以风卷残云之势消灭了三盘烤肉，而那时她对面的尹枝也像现在这样帮她烤着肉。

“记不记得，”尹枝的声音将林月迟从回忆中拉回，嘴角噙着笑意，“有一次加完班我们过来吃饭，你吃完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最后还是老板娘帮忙才把你扶到我车上。”

“哪有！我明明是自己走出去的！”林月迟脸颊微热，小声反驳道，却掩不住脸上真切的笑意。

“还有一次，”尹枝的视线落在跃动的炭火上，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是你和你……应该是前男友吧，刚分手那会儿，来这边庆祝单身。你对着烤盘上的肉，那表情好像是要把肉当成某人给大卸八块了。”

林月迟夹肉的动作顿了一下，那是她大学毕业初入社会时发生的事情，连她自己都有些记不清细节了，尹枝却比她这个当事人更印象深刻。

“嗯，”她垂下眼睑，用筷子拨弄着碟子里的泡菜，语气故作轻松，“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其实我和他本来感情基础就浅，工作又忙，虽然在同一个城市工作，但平时没什么见面的机会，对未来的想法也差得太远，自然而然就散了。”

她顿了顿，像是要彻底撇清那段过去，补充道：“而且那家伙刚分手一个月就在朋友圈里和新欢官宣了，妥妥的渣男。”

尹枝知道那个男生，上大学时，林月迟身边总跟着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斯文干净的男生，听说俩人是高中同学，高中时期就互相有好感，后来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就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而那时的尹枝，只是林月迟生命中一个关系尚可的学姐，没有任何立场去深入探究他们之间的过往，她只能将林月迟偶尔吐露的只言片语悄悄收集起来。

“那现在还有联系吗？”尹枝状似随意地问。

“早断了。”林月迟答得干脆，带着一种释然后的明朗，“赚钱、成长、实现人生价值，这些不都比跟不确定的人周旋有意思多了？工作就是我现在的最佳伴侣。”

尹枝抬起眼帘，附和道：“嗯，赚钱的确是最实在的，它能带来幸福感。”

林月迟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带着几分憧憬继续说道：“钱当然是要赚的，不过嘛，等姐有钱了，还是要找个赏心悦目的180大帅哥一起享受生活的。”

她的笑容明媚，不似作伪，但是那话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刺入尹枝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带来一阵尖锐而熟悉的酸涩痛楚。

早就该明白的不是吗？即使林月迟身边那个位置空着，即使她们此时此刻能面对面坐在这里分享回忆，那也只不过是故友重逢罢了。她所渴望的，从来都不在林月迟未来的蓝图里。

尹枝沉默地夹起烤好的大虾，仔细地剥去虾壳，将鲜嫩的虾肉放进林月迟碗中，动作细致，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

“不说这些了。”她生硬地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几分清冷，“‘微星’项目的线下活动执行方案，KW内部今天下午已经正式审批通过了”

林月迟的注意力被工作迅速拉回：“太好了！那我这边明天就同步启动我们公司的内部报备和资源协调流程。谢谢老板赏饭吃！”

尹枝用纸巾擦了擦手，语气变得更加正式：“接下来我们需要一起去几个选定的重点城市进行实地考察，初步敲定活动场地，并监督核心物料的进场和主舞台区域的初期搭建。时间初步定在下周三开始，为期一周左右。”

“好，我协调一下手头的工作安排，确保能够全程跟进。”林月迟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出差的话，小糯米怎么办？”

她自然地用起了小猫的新名字，这个名字还是她给尹枝出的主意，软软糯糯的，和它很适配。

“我会把它送到我父母那里暂住几天。”提到小猫尹枝的眼神柔和了些许，“他们很喜欢小动物，会照顾好它的。”

“那就好。”

炭火的红光渐渐黯淡下去，最终化作温热的灰烬。

桌上的食物所剩无几，尹枝招手示意结账，林月迟立刻抢着拿出手机。

“说好了我请的。”林月迟的态度很坚决。

尹枝看了她一眼，没有坚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

走出店门，夜晚的寒气立刻袭来，与店内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两人不约而同地瑟缩了一下。

车子安静地驶回夜色，车内的暖气很快驱散了寒意。

“今晚，谢谢你带我来这里。”林月迟轻声说道。

尹枝扬起唇角：“这么客气啊，那我也谢谢你今天破费了请我吃饭，下次我请你。”

没有约定具体的时间，但“下次”两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被悄然地埋进了这个深夜里。

“好，下次你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