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 第72章 旧梦长

那是一段，不算长，却很惨烈的故事。

阁外，深秋的风呼啸而过，卷动树梢，哗哗作响，风过之后，沉默良久的王灵媛抬起头来，无悲无喜地开口，“娘子可曾听过，北固军？”

王灵媛的故事，就源起于这一支建制于先帝崇庆六年的大雍军。大雍军制承袭前朝府兵制，中央设十六卫，地方设折冲府，而北固军，并不属于任何一制，而是独立建制，为先帝首创，而先帝建立北固军的目的，便是为了安边固塞，抗衡北燕。北固军分为左中右三营，每营建制五千人，虽然整个北固军总也不过一万五千多人，但个个都是从地方折冲府与中央十六卫中经过层层选拔而挑出来的人才。这样一支精锐，其主将大将军非常人所能担任，文韬、武略、胆识、气量缺一不可，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是天子最为信任之人，这样才能够替天子手握这一把锋利的剑器。

而在崇庆一朝，也的确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这个人，就是当年的太尉、司徒、开府仪同三司，商逊。商逊表字复山曾当过崇庆帝儿时伴读，与崇庆帝一同受教于当世大儒门下，成年后又放弃家族恩荫，投笔从戎，自请入左武卫。商复山从左武卫一名小卒做起，历经百夫长、千夫长、校尉等职，因参与平定南诏反叛而升左武卫将军，又因五次击退东瀛海匪而任左武卫大将军。

后来，北燕势大，频繁骚扰大雍北境，商复山又自请驻守北疆，在与北燕日复一日的争战中，知己知彼，崇庆帝是一位勤政爱民且怀揣着名垂青史的野心的帝王，他平生所愿，便是彻底消灭北燕，安定大雍北方边境。崇庆六年，先帝自觉时机已至，便下诏建制北固军，以左武卫大将军商复山为北固军大将军，北固军建制后，与北燕发生过大大小小的战争不下百次，各有输赢，大雍君臣一心，终在崇庆二十一年的大战中连夺北燕三城，第一次将北境防线推到了朔州以北的盟青城。

这一年，是崇庆一朝的巅峰，也是崇庆一朝的转折。

听到这里，谢知悔不免蹙起了眉头，“崇庆二十一年？成德太子薨逝的那一年？”

“是。”只听王灵媛继续说道，“那一年，成德太子薨逝，而在他死去的前一个月，先帝打算为他求娶商大将军独女为太子妃。”

商大将军独女？那不就是？

谢知悔搁在案几上的手不可抑制地一颤，先帝竟然曾有意令章宪皇后为成德太子的太子妃？殿下她，知道此事吗？

“成德太子乃是先帝嫡长子，先皇后早逝之后，先帝虚悬后位，有传闻说，先帝此举便是为了保成德太子储君之位的稳固，因此为他在名份上除去了任何威胁，可先帝不曾料到，他倾注了心血培养而成的太子，年纪轻轻就薨逝了，因为成德太子暴毙，先帝又无其他嫡子，一时之间，诸王之争愈发激烈。”

谢知悔曾从老师的口中听到过那段往事，既然谁都在名分上不占优势，那么就是谁都能去争上一争，六王争储之心因太子之死更加明目张胆。

“再后来，越王率先反叛，六王由暗斗转为明争，最终，今上胜出，血染上阳宫的那一日，先帝下诏，以商复山独女为太子妃，其后不到三个月，先帝驾崩，今上登基。”

“你对大雍的这段往事，了解的倒是透彻。”

“若是不清楚，婢子又怎敢贸然入宫呢？”

这时，持夏的声音在阁外响起，“娘子，晚膳好了。”

“你起来吧。”谢知悔朝王灵媛抬了抬手，“坐下吧，一边吃一边说。”

持夏和持秋很快将晚膳呈了上来，谢知悔拒绝了她们想要留下侍奉用膳的请求，独留王灵媛一人，待人走了，她才道，“继续吧。”

说着，将一碗粟米羹放到王灵媛面前，“还是先垫垫肚子吧。”

王灵媛却是饿了，也不推辞，三两口喝完了羹汤，继续自己的故事。

崇庆帝驾崩后，新帝登基，在对待北燕一事上，虽然表面上仍然奉行同先帝一样的态度，积极主战，但是他却时常以皇后思念父兄为由，将商复山以及升任北固军左营主将的商复山之子商剑清留在京中，同时，任用沈伯齐为朔州刺史。

圣康二年，北燕卷土重来，意欲夺回失去的三城，圣康帝派商复山迎战，可蹊跷的是，北固军却输了那一场战役。圣康帝大怒，却看在商皇后的请面上饶恕了商复山这一次，但又此月，命朔州刺史沈伯齐领昭化将军。圣康四年，沈伯齐大败东瀛，封定疆侯，同年，其妹沈孟姿入宫，受封昭仪。

“圣康四年十一月，北固军在商氏父子的率领下再度出征北燕，有传闻说，商大将军曾私下向陛下进言，说北燕接连两年丰收，兵强马壮，而大雍连年歉收，此时不是主动出击的好时机，可陛下执意，商大将军才不得不从命。那一战，北固军大败，几乎全军覆没，商氏父子阵亡。”

说到这里，王灵媛的语调渐渐变了，变得激动起来，谢知悔预感，她快听到王灵媛的身世了，于是她放下筷箸，坐直了身子，神色肃穆地望着王灵媛。

王灵媛鼻尖一酸，躲开了谢知悔的目光，继续说道，“当年商大将军从北燕夺下三城，为了安定三城，先帝从中原迁七万百姓分往三城安家，意在同而化之，可北燕夺回三城后，”说到这里，王灵媛忽然停住了。

谢知悔紧张得屏住了呼吸。

“屠城，他们选择了屠城，凡是从大雍迁来的，甚至是与大雍通婚的桑落人乃至两族后代，都被他们杀光了。”

“你的阿耶，是盟青城的，官吏？”

“是，家父出身关陇王氏，曾为封州司马，先帝从封州抽调两万百姓于盟青城安家，是阿耶带着他们去的，阿耶也从封州司马改任盟州司马。”

“所以，北燕屠城，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王灵媛一愣，随即笑了，“娘子，您一下子就看到了关键之处啊。”

谢知悔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你说了这么多，我也该猜到了，北燕人屠城，却带走了一批婴孩，将他们培养成了细作，再送回大雍，以待后用，是吗？”

不等王灵媛开口，她又继续说，“所以，你听命于和妃？”

“婢子收到的指令是，助华罗公主生下皇子。”

“什么？！”谢知悔以为自己听错了，“生下，皇子？北燕凭什么认为和妃能？”

“就因为北燕王知道陛下一定不会让有着桑落血脉的皇子降生，这才派婢子暗中相助，娘子，皇子，不一定得是陛下的儿子。”王灵媛提醒道。

须臾之间，谢知悔连着受了两次大惊，“阿媛，你可别告诉我，和妃与吴王私通，是你一手策划的？”

“婢子倒也没有这么大的能耐，是吴王有心没胆，公主又爱慕他心切，这才让婢子替她想法子。”

“婆娑境？”谢知悔似乎有些明白了，“婆娑境，是你给她的？”

对此，王灵媛供认不讳，“是婢子为公主配置的，但□□也只是催情之用，若非吴王有心，大抵也是无用的。”

“那予所中的，也是出自你手？”

“您所中的，同和妃用在吴王身上的可不同，给吴王下的剂量是您的三倍。”

“这么说，还要多谢你手下留情了，”谢知悔不知自己怎么还能笑的出来，可她的确忍不住笑出声来。

“婆娑境的配方不是秘密，可它的解药，却是个秘密。”

点到为止。

“你，给了殿下？”

“是殿下主动寻的婢子，说只要婢子给出解药配方，她就帮婢子活着走出昭庆殿，否则婢子又如何敢在贵妃面前大言不惭地说，婢子其实是殿下的人呢？”

王灵媛说完这句话，起身俯首，“娘子，婢子能说的，就这么多了，请您处置。”

谢知悔想了想，又问，“殿下让你回来的？”

“是，可殿下也说，娘子不必顾忌殿下的态度，您想怎么处置婢子，就怎么处置婢子。”

“可予瞧着，你分明有恃无恐。”

王灵媛听得一愣，说得诚恳，“婢子不敢。”

“那么，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说得太快，谢知悔也觉得自己原谅得太过容易，她便又解释，“予，是为了殿下的大局。”

王灵媛这回当真好半天回不过神来。她虽知谢知悔做不出直接杀了她这种事，可必定也没这么轻易就原谅她的背叛，谢知悔是个容不得背叛的人，这一点，她早有所感，可是出乎意料的，谢知悔原谅了她。

“怎么？不满意予的处置？”

“不敢再欺瞒娘子，婢子对这个结果，很意外。”

谢知悔也很意外，意外自己竟然这么快就不生气了，她将个中原因归结于自己毕竟没有受到大的伤害，王灵媛也不是真想害她，就算郑玄瑛没有及时赶到，她也会无恙的。

“那你，去外头跪几个时辰？”

王灵媛叹了口气，“改日婢子定要好生谢一谢殿下，托殿下的福，娘子这才饶了婢子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