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 第64章 杨梅酌

上阳宫依山傍湖而建，山是富贵山，湖是落霞湖。落霞湖作为宫中第一大水系，周围环绕了许多殿宇，除了熏风殿、翠微殿、承香殿外，就属淑景殿距离湖畔最近。

淑景殿建成于高祖更元二年，几乎与甘露殿、永坤殿同年落成，是上阳宫中头一批建成的殿宇。淑景殿因名字里头带了个“淑”字，历来几乎都是淑妃的住所，而圣康帝登基后却从未立过淑妃，所以此殿一直都未曾启用过，不过好在虽然此殿年代已久，但是几乎每一朝新帝登基后都会重新翻修此殿，此殿在圣康三年及圣康十二年皆被翻新过，只需仔细清扫一番，殿内外一切陈设都恢复如新。

段淑妃搬至淑景殿居住，也算名正言顺，而她为了彰显身份，特意将庆贺江夏王册封礼后的宴会推到了迁宫之后举行。

宴会是晚宴，未时三刻开宴，申时三刻结束。

谢知悔本不欲亲自前来，只是那支被她在情急之下用来声东击西丢入落霞湖中的步摇一直下落不明。步摇是郑玄瑛送的，此事她几日前同王灵媛一道清理库房时才知晓，她戴那支步摇只是因为它瞧着普通，可王灵媛却告诉她，那支步摇流苏的尾端坠着的青玉坠子里用悬雕的手法内雕了一朵兰花，只是瞧着寻常，其实一点都不寻常，甚至是个逾制之物。

郑玄瑛的东西戴在她自己头上算不得逾制，偏偏好死不死地，公主殿下将这害人的玩意儿送给了她。若是贵妃有心追查，从湖中捞起了那支步摇，会查到就日殿是板上钉钉的，她不敢断言贵妃一定查不到她头上，所以想借此机会打探打探贵妃口风。

人，果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谢知悔今日穿了尚服局发放的宫装，走在路上哪哪儿都不舒坦，王灵媛捧着给江夏王的贺礼跟在她身后，瞧见她这别扭的样子，忍不住劝道，“娘子，就是几件衣裳而已，都是死物，你根本不必在意它们的来头，何必要自找苦吃呢？”

谢知悔身子一僵，头也不回地开口，“是今日忘了撑伞，日头太晒了。”

王灵媛抬头看了看头顶躲在云层之中的太阳，选择不去戳穿谢知悔的拙劣借口，继续埋头走路。

从折棠筑前往淑景殿，要走上一炷香还多的功夫，等到了淑景殿，谢知悔发现除了贵妃以外的其他妃嫔都已经到了，徐昭容正抱着襁褓中的江夏王逗弄，周围围了一圈人，大家七嘴八舌的，恭贺的话一句接着一句，可谢知悔远远瞧着，淑妃面上的笑却像是装出来的。

刘容华最先瞧见了谢知悔，迎上来给她行礼，而后不等谢知悔开口，久拉着她一起去看江夏王。谢知悔心下一动，给王灵媛递去个眼神，王灵媛明白了她的意图，紧跟了上去。

江夏王正醒着，约莫听到了新的动静，一双漆黑的双眸一眨不眨地，缓缓朝着朝谢知悔看过来，徐昭容发现了，将襁褓往谢知悔的方向偏了偏道，“董婕妤，小王上瞧你呢，你抱抱？”

淑妃顿时神色紧绷起来，谢知悔恍若未觉，无奈地摆了摆手，从身后王灵媛的手中接过贺礼交给淑景殿的宫人，而后才解释说，“妾前几日又病了，昨日才刚好。”

昭容又逗弄了江夏王两下，可江夏王却一点也不在意，偏生盯着谢知悔瞧，昭容幽幽叹了口气，“那倒是可惜了，瞧小王上如此喜爱婕妤，原是想让婕妤沾沾喜气来着。”

王灵媛暗中扯了一下谢知悔的披帛，谢知悔得了暗示，后退半步，朝淑妃屈膝，“娘娘，妾此行前来便是送上贺礼，如今贺礼已经送到，妾这便先告退了。”

淑妃尚未来得及开口，谢知悔就听到殿外传来贵妃熟悉的笑声，“诸位娘子都到了？吾殿中有些事，故而来迟了，还望淑妃见谅。”

淑妃面上重新出现了笑意，她从徐昭容怀中将小皇子抱过来，亲自迎上前道，“不迟不迟，贵妃娘娘来得正巧，尚未开宴呢。”

苗贵妃的视线先落在淑妃怀中的襁褓上，继而又越过淑妃，环顾四周，谢知悔拿不准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贵妃的目光在掠过她时，眼角的笑意莫名深了几分。

“这孩子瞧着又壮实了些，”苗贵妃收回目光，拿着拨浪鼓逗弄了两下江夏王，江夏王发出了今日第一声笑，哄得贵妃越发高兴，“我们小王上可机灵，知道吾是来给他贺喜的，”说着，吩咐朱殿正奉上贺礼，“美玉配君子，今日啊，母妃就将这枚玉璧送给我们阿瑾，阿瑾喜不喜欢啊？”

淑妃抱着江夏王屈膝，“妾代阿瑾谢贵妃娘娘赏赐。”

“好了，别谢来谢去了，快些落座开宴吧，免得误了吉时。”贵妃笑道，“今日开宴的时辰还是陛下命大司监卜算出来的，可见陛下对咱们江夏王的看重。”

贵妃一口一个“咱们阿瑾”“咱们小王上”“咱们江夏王”的，刘容华忍不住低声向谢知悔感叹，“贵妃娘娘怕不是想抱孙儿了。”

谢知悔含笑不语，刘容华又想起来谢知悔似乎已经向淑妃请辞，便关心道，“婕妤可是身子还未恢复？”

谢知悔摇了摇头，“刘容华快些落座吧，予去向贵妃娘娘请辞。”

苗贵妃当然没有同意，她温和地劝说谢知悔，“董婕妤，今日是小王上的好日子，还是略坐一坐吧，好歹饮上一杯再走。”

王灵媛立刻阻拦说，“贵妃娘娘，娘子她昨日才停药，连奉御说，娘子还得将养一番，近日不得饮酒。”

苗贵妃听罢不无可惜，“荥阳新进了一批碧云烧，陛下赏了昭庆殿一些，吾带了几坛过来，原想分与众位娘子尝尝，看来董婕妤是没有口福了……”

淑妃急忙接话说，“董婕妤能来，妾已经十分高兴，既然婕妤不能饮酒，那么就尝尝妾殿中的杨梅饮吧。”

“哦？”贵妃顿时来了兴趣，“眼下这时节竟还有杨梅？”

淑妃羞涩地回答，“是陛下命人从南边快马加鞭运来的。”

贵妃不免笑开了花，“还是妹妹备受陛下看重，陛下这是博妹妹一笑呢。”

“娘娘快别打趣妾了，”淑妃红了脸，贵妃这才作罢，对谢知悔道，“都是淑妃一片心意，她要谢你前来贺喜，你不若就饮上几杯杨梅饮再走？”

谢知悔迟疑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一旦落座，便不可能再中途离去，谢知悔早知这个结果，所以在王灵媛暗示她先行告辞之时，她微微摇头，因为她知道，即便自己寻个缘由，今日贵妃也会将她留到最后。

贵妃分明已经知晓了那一日在水榭外的人就是她，眼下这般借淑妃的手将她引出折棠筑，将她留下来，必定有戏要唱。

她得留下来，她也想看一看贵妃究竟想做什么。

进了秋季，白日便一日比一日短，等到散宴时，夜幕已经降临，而天上也飘起了细雨。

淑妃忙命人寻来伞，可是伞的数量不够，因而有些同住一个殿宇的妃嫔便共一把伞回去了，唯有谢知悔，她住的折棠筑算是就日殿的地方，因而无人同她顺路。

“要不董婕妤在吾殿中略坐一坐？吾再命人寻一寻，说不准就有多的伞，只是方才着急，宫人这才没找见。”

谢知悔摇了摇头，“这雨也不大，妾带了披风，也没几步路，走快些应当也无妨，淋不到几滴的。”

淑妃却不让，拉着谢知悔急切地开口，“婕妤身子刚好，秋日的雨又凉，若是婕妤决意要早些回去的话，不若让王掌院先行回去取把伞来？”

“这一来一回的，倒也费时辰，淑妃不必担心，说不准回去的路上雨势就停了。”

淑妃还想再劝几句，可谢知悔格外坚持，她便只好放人离开。

离了淑景殿后，王灵媛忍不住询问，“娘子何故定要冒雨离开？难道不离开就会有什么事发生？”

谢知悔含糊道，“淑景殿金贵得很，你莫不是忘了以前的贤妃？咱们还是早些离去为好。”

王灵媛忍不住在夜雨中打了个机灵，“那娘子还是将兜帽戴好，咱们早些远离这是非之地吧。”

然而天公不作美，雨势不仅没有减小，反而越来越大，眼看人就要杯淋了个透彻，王灵媛担心谢知悔身子抗不住，正焦急，忽然看到了不远处有座六角亭，“娘子，咱们快些去亭子里躲躲雨，等雨小些咱们再走。”

谢知悔暗叹了口气，走进了亭中。

亭外的落雨连成了雨帘，谢知悔隔着雨帘往落霞湖对岸看去，月前，她就是从这里发现了对面水榭的异常，在前往查看的途中露了馅，本以为今日贵妃会有所行动，可都到了此时也没什么异常，而贵妃也早早就回了昭庆殿。

难道她想错了？是她自己杞人忧天？贵妃其实根本不曾发觉她在场的证据？

“娘子，”王灵媛打断了谢知悔的神思，认命地开口，“这雨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了，婢子先回去取伞，再过来接娘子。”

说话间，秋风拂过檐下灯笼，烛光摇曳，阴影在光下拉扯，密密匝匝的雨滴没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好。”

过了许久，谢知悔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