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棠 第2章 血染棠

面选定于巳时一刻，家人子们早早就被带到了嘉晔殿。嘉晔殿位于内朝圣康帝的寝殿甘露殿的左侧，面选在正殿举行，正殿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禁卫，不到规定的时辰，任何外人不得靠近，因此众人只能先待在配殿等候。

配殿虽不比正殿来得高大宏伟，但比起掖庭宫里那个待了两个月的群玉院要宽敞富丽得多。进深一间，面阔三间的殿宇之中雕梁画栋，四根落地的柱子足有双人合抱粗，柱子上头浮雕着振翅百鸟，百鸟方向皆朝着正中藻井之上的彩绘凰鸟，凰鸟四周花团锦簇，吉祥的意象层层堆叠，很难不引人驻足。

不少家人子将头顶凰鸟当成祥瑞，纷纷聚集在藻井下，仿佛这样便能沐浴到凰鸟降下的喜气，董良宜看了一眼就瞥开了双目，她只觉得五彩斑斓的图案晃得人眼睛疼。

王灵媛适时凑过来，“董娘子若是觉得拥挤，不若去那里坐一坐？”

董良宜顺着王灵媛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的角落用描金绣绿的落地屏风隔出了几个位置，她冲王灵媛点了点头，二人一前一后地缓步离开围聚在凰鸟下求彩头的众人，往别处讨个清净去了。

宫人安排得周到，不仅在配殿中备下了足够的位置，还准备了茶水。董良宜落座后，便有宫人上前奉茶，她淡淡地道了声谢，在宫人离去后立刻抬手阻止意欲饮茶的王灵媛。

王灵媛自起身后滴水未进，加上心下紧张，格外口干舌燥，接了茶水后也没有多想，董良宜见对方不解地望着自己，只得拉过她的一只手，轻轻在她掌心写下了四个字，“小心为上”。

王灵媛看懂了董良宜的提醒后，瞬间犹如惊弓之鸟，她警觉地环顾四周，低声询问道，“这是宫禁，宫规森严，不，不会吧？”

宫规森严，自不会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干出夺人性命之事，只是其他的，那可就说不准了。

董良宜这般想着，却也不多言，收回了手容王灵媛自己决定。王灵媛将信将疑，却也不敢再冒险，小心翼翼地搁下茶盏，打定主意在一切尘埃落定前定要更加小心谨慎。

众人等啊等，等到有人逐渐开始不耐，正殿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陛下宣召众家人子觐见。

消息一至，殿中堪堪才轻松几分的气氛转瞬就变得紧张起来，人人端正衣襟，依照名册上的次序列队，就连素日里娇纵惯了的沈妙常也罕见地露出不安之色。

“也不知今日会有几位贵主亲临？”有人低声同身旁的人嘟囔了一句，但并无人回答。

几位？

董良宜想，怕是除了帝后之外，膝下有子的二位皇妃也都会来，不过她对这些人都不甚在意，她只关心那位传闻之中嚣张跋扈，同沈皇后极不对付的小公主，会不会来看个热闹？

大雍圣康帝膝下有两位公主。长女长庆公主名唤郑玄珍，为庄惠贵妃所生，庄惠贵妃在长庆公主一岁的时候就过世了，当时大雍的皇后还是圣康帝元后商皇后，商皇后可怜天子长女年幼丧母，便抱养了她。次女长陵公主郑玄瑛为商皇后亲生。除了这两个女儿，圣康帝还有五位皇子。长子清河郡王郑玄玮，母为崔贵妃，次子东阳郡王郑玄瑞是苗贤妃独子，皇三子郑玄瑀为沈皇后所生，因早逝被追封为宣怀王，皇四子郑玄琨去年刚封安化郡王，生母高才人早年间犯了错被圣康帝一怒之下幽禁，此外还有一个皇五子，与长陵公主同母，亦为商皇后所生。商皇后生此子时难产，此子一落地便夭折，同天，商皇后也血崩而亡，圣康帝大恸，追封元后为章宪皇后。

同大雍历代帝王相比，圣康帝着实算得上子嗣不丰，五个儿子里头，皇三子与皇五子都没能长大成人，唯二的两个女儿倒是健健康康地长大了。可天不假寿，于圣康十六年和亲北燕的长庆公主在两年前难产而亡，长陵公主就成了圣康帝唯一在世的女儿。

圣康帝怜长陵公主年幼丧母，对她格外恩宠，养成了她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性子，在传闻中，这位长陵公主极不喜欢继后，隔三岔五就给沈皇后找不痛快，可无论她做得多么出格过分，圣康帝都舍不得责罚她，每次都不痛不痒地替她揭过去，沈皇后也是百忍成仙，从不与她计较。渐渐的，长陵公主的性子就从跋扈往着乖戾的方向一去不回。

但这些都也只是传闻。董良宜始终秉持“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的原则，只要未曾亲眼见到长陵公主，她就绝不会轻易去断论对方是个怎样的人。

前提是，她得见到对方才行。

“怎么还有诊脉啊？”沈妙常不情不愿的声音在殿中响起，“教习时，女官也没说面选当日还有诊脉这一遭，可别是你们自作主张！”

被人出声打断了思绪，董良宜收敛心神观察四周，这才发现身旁不知何时多出了几名女医，而沈妙常正死死扣住她的衣袖，警惕地盯着女医不让她们近身。

为首的女医不卑不亢地上前解释，“沈娘子，这是皇后殿下的意思。”

听到是沈皇后的意思，沈妙常的脸色才稍稍好看了些，“姑母怎么临时安排这一出，也不派人提前同我说一声……”她一边嘟囔着抱怨，一边乖乖朝女医伸出手。

女医替沈妙常诊完脉后，提笔在名册上画了个红勾。

董良宜冷眼旁观，心中疑窦丛生。想要入宫成为家人子，身体康健是头一道关卡，她们在群玉院的这段时日，每隔三日便有女医为她们看诊，以确保她们的身体不出岔子，昨日教习女官分明说了，面选前一日的看诊是最后一次看诊，今日沈皇后猝不及防地来了这么一出，也不知是冲着何人。

她掐不准沈皇后如此行事的目的，倒是王灵媛微露惊慌地悄悄贴近了她，“多谢董娘子方才的提醒，幸好，幸好没饮那茶。”

王灵媛话音刚落，一旁就传来了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二人齐齐看去，只见一名家人子难以置信地盯着女医道，“不可能，我没有癔症，与我同屋的家人子可以作证！”

董良宜记得这名家人子来自临淄，其余的记不大清了。这是王灵媛悄悄在她耳边道，“陈容华族亲，不过远了些。”

董良宜意外看了眼王灵媛，王灵媛却好似没注意到她的眼神，抬起她的手腕搭在高桌上，“该董娘子诊脉了。”

结果，自然不会有任何差池。

董良宜起身推至一旁，望向殿门的方向。方才还在殿中哭天抢地的家人子早已被强行拖走，宽敞的殿门出并无任何人影，这位身负家族希望而来，历经重重考验才走到这里的女子，犹如昙花一现般悄然凋零。

“她，会怎样？”诊完脉的王灵媛站到董良宜身侧，心有余悸地问。

董良宜摇头。会怎样？能怎样呢？被沈皇后亲派的女医诊出癔症，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拖出去，就此牵连整个家族的女子，便是平安离了宫禁，家族又有几成可能会容得下她？

王灵媛没有得到回答，也不再追问，难言悲伤地低下头去，很难不说起了些兔死狐悲之心。

紧接着，又有几名家人子被诊出了或轻或重的病症，每一个人都毫无选择地惨烈退场。

经此一遭变故，余下的家人子都心有戚戚，一个字也不敢再多言，生怕在不经意的地方摔了跟头。

董良宜表现得太过平静，平静得像个局外人，引得前来宣召的内侍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才开口，“董娘子，下一组到您了。”

董良宜微微颔首，按照指示随内侍而去。

一次觐见六人，好巧不巧，董良宜偏同沈妙常在同一组，二人占据了这一排最中间的两个位置，沈妙常在右，董良宜在左。

按照规矩，内廷令念出名册后，由在场的几位贵人定夺众人去留，中者不中者皆赐花，只是花有不同。这一回的面选，不中者得梨花，中者赐棠花亦或芍药，至于是棠花还是芍药，全看来日入的是天子后宫，还是王府后院。

董良宜所料不差，今日面选，除了帝后之外，崔贵妃、苗贤妃也都列席，除此之外，高台上似乎并无第五个人。

看来，那位长陵公主，今日并没有来看热闹。

名册上的顺序是从左至右，才眨眼的功夫，排在董良宜左边的二人双双被赐了梨花，梨与离同音，再不甘，也都只能接受落选的结局。

“下一位，汴州长史董存谅之女，董良宜。”

董良宜听闻念到了自己的名字，顿了顿，微微抬头，将目光落在殿前门槛上。

“这便是皇后殿下的外侄？”

董良宜看不着是何人在说话，但此人的声音是从右边传来的，从位置上猜测，应当是仅次于皇后之下的崔贵妃。

“哦？真如贵妃所言？”说这话的是个男人，董良宜想着此人应当就是圣康帝，那么她方才的猜测，是对的。

“回陛下，的确是妾的外侄，”沈皇后的言语之中含着笑意，“妾曾同您提过的，她生性稳重，爱好读书，如今瞧见真人，方知妾说的不假。”

“嗯，”圣康帝听上去很是同意沈皇后的话，“端庄得宜，性子沉静，皇后想得周到，那便依照皇后的意思吧。”

旁人听不懂那几位贵人打哑谜，董良宜却心中门儿清，她入宫之前就被人告知，如无意外，她便是未来的安化王妃。

瞧这情形，怕是没有意外了。

一株鲜艳的芍药被呈到她的面前，她深吸一口气，朝着芍药伸出手去。

一句“谢主隆恩”才起了个头，后头的字尽数淹没在惊叫声中。

董良宜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维持着取芍药的姿势，可那支芍药却擦着她的指腹下坠，一触及地面，就被横冲直撞的人群碾碎在慌乱不堪的脚步下，而她也被涌动的人群裹挟着，不断后退。

忽然，董良宜感到背上一痛，后背抵上了一粗粝的树干，下一刻，头顶的棠花纷纷扬扬飞落，她被棠花扑了满怀，也被一股奇异的味道环绕。

暮春，棠花盛开，而棠花无香。

注释：

1.有的棠花是有香气的，有的则没有，本文权当没有；

2.本文人物称呼：

皇帝，人称“陛下”，自称“朕”

皇后，人称“殿下”，自称“吾”

四妃，人称封号或者“娘娘”，自称“吾”“妾”

四妃以下妃嫔，人称位份或“娘子”，自称“予”

太子，人称“殿下”，自称“孤”

亲王郡王，人称“王上”，自称“吾”

公主，人称“公主”，自称“吾”

还有一个特殊的，为郑玄瑛特设

监国公主，人称“殿下”，自称“吾”

皇太女，人称“殿下”，自称“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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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血染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