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隆冬,霜罩宫城,已经两个月过去,无论是成德太子一案还是汾水决堤一案,都毫无进展,市井流言蜚起,天子与东宫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也终于迎来了转变。
郑玄瑛已经一个月没有夜探永坤殿里,谢知悔不仅没有为此而松了一口气,反而整日提心吊胆起来。自从她从东宫回来,郑玄瑛三日之中必有一日过来,即便再忙,至多五日,哪怕来了以后什么都不做,郑玄瑛也定要到她面前给她添堵,这一下子添堵的人不知所踪,谢知悔只会觉得怪异。
她总觉得,那父女二人之间的僵持,要结束了。刚这么一想完,当夜,郑玄瑛就不请自来,且一来便占据了她的床塌。
谢知悔推不动她,耐着性子让她抱了一会儿才开口问,“殿下今夜怎么有空过来?”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郑玄瑛转过身子望着谢知悔,狭促地问,“莫非阿筝一直在盼着孤过来?孤没来,你是不是难以入眠?”
谢知悔一口气堵在胸口,背过身去,下一刻,温热的身躯追了上来,郑玄瑛在身后抱着她,略显疲倦道,“他松口了,过几日就下诏。”
谢知悔愣了半晌才明白郑玄瑛的意思,她的心跳陡然激烈起来,在黑暗之中听着格外清晰,“那妾先恭贺殿下得偿所愿了。”
郑玄瑛的胳膊往回收了收,“但是,有一个条件,他怎么都不松口。”
“哦?”谢知悔的脊背绷得笔直,她已经有了预感,“殿下如此为难,莫非同妾有关?”
郑玄瑛用力将谢知悔掰过来,同她面对面,今夜无月,殿中又灭了灯,她们即便相对着,也都瞧不见对方的神色,但,呼吸声出卖了二人的心绪。谢知悔的呼吸很平静,似乎早就料到,郑玄瑛会面临什么样的抉择,而她,也早就猜到了郑玄瑛会怎么选,相比于她的心如止水,郑玄瑛的心中正掀起一阵惊涛骇浪,她的呼吸声乱成一片,透露着此刻内心的挣扎。
“陛下问殿下要了什么?”谢知悔打破了沉默,反正郑玄瑛迟早会下定决心,不如她主动一些,“或者说,殿下您需要妾为您做些什么?”
“他,“郑玄瑛的声音变得晦涩起来,“他不愿意废了你的后妃之位,还要孤尊你为太后。”
都在意料之中,谢知悔并未感到惊讶,“事已至此,殿下当断则断。”
这是她的态度,她的大义凛然,不出意外地激怒了郑玄瑛,但在这个关头,她并不希望郑玄瑛的大业出现变故,“殿下,您离成功咫尺之遥,该以大局为重。”
“你就是想要同孤撇清……”
谢知悔知道该怎么对付盛怒的郑玄瑛,她微微抬起上半身,循着呼吸与心跳找到了郑玄瑛的唇,这一次她很主动,比在东宫的第一夜还要主动,二人的气息紊乱不堪,她拉着郑玄瑛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锁骨处,在她耳边哄道,“妾就在这里,无论是什么身份,都会在这里,殿下想为妾挣脱人伦的枷锁,就得先拥有最锋利的武器,不是吗?”
“你在糊弄孤,敷衍孤,”郑玄瑛咬牙切齿,“你就是想要与孤再无任何瓜葛。”
谢知悔将身子放低了些,好让郑玄瑛更加轻易的便能掌控她,占有她,她故意用郑玄瑛最喜欢的姿态引诱她,放低她的戒心,“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即便妾真如殿下所言,想要同殿下再无瓜葛,可在您的疆域之内,妾又能躲到何处呢?”
郑玄瑛知道谢知悔不过是在哄她,她清楚地知道谢知悔的心思,谢知悔想尽快让她得到想要的皇位,想要的江山,然后这个女人就会在万事大吉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退位后,要去别宫,你若成了太后,只能同他一起去别宫。”郑玄瑛狠狠地将谢知悔按向自己,“你想得美,孤绝不会让你去的。”
“嗯,”谢知悔咬着郑玄瑛的衣襟点头,“妾知道殿下会有办法的,殿下今日所做的一切选择,都只是权宜之计,妾,会等着殿下的。”
殿中的地龙烧的很热,郑玄瑛抚摸着谢知悔滚烫的肌肤,迎着她意乱情迷却又藏着寒意的目光,撕开了她贴身的寝衣,就像撕开她的伪装,她的谎言一般。
反正怎么也不会放过她的,她有一句话说得很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翌日,刘婕妤来永坤殿请安。刘婕妤之前生了一场病,一病就是大半年,圣康帝派遣了尚药局的医师去为她诊治,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只能熬着,若是能熬住,便可安然无恙。刘婕妤大半年来一直用着药,年中的时候,医师还下过一次病危断言,圣康帝为给她冲一冲煞气,晋了她为婕妤,不过好在那一次转危为安,在这之后,刘婕妤的身子竟渐渐好转起来,前些日子刚能下地走动。
自从搬进永坤殿,刘婕妤只在正旦之时来过一回,今日还是第二次登门拜访,她来时给谢知悔备下了一份大礼,是一对素面的玉镯。镯子虽是素面,水头却格外好,一看就知价值不菲。
念及刘婕妤刚出病中,谢知悔命王灵媛调配了果茶,殿中萦绕着清新的果香,格外醒神。
刘婕妤消瘦了不少,比起从前颇受恩宠之时,双眸也黯淡不少,她亲自捧着木匣上前给谢知悔行礼,“妾给皇后殿下请安,殿下千秋长乐。”
谢知悔上前将她扶起,“你身子才刚恢复不久,何必急着来请安。”
刘婕妤将木匣打开,呈到谢知悔面前,“殿下您当了皇后之后,妾身子不济,才来给您晨昏定省过一回,您从来也不计较,隔三差五便命人给妾送去补品还有衣食,”刘婕妤感激地说,“宫里头的人您也是知道的,若非您时时关心,妾岂能安安稳稳地养病,这是妾的一点心意,还望您收下。”
谢知悔低头看了一眼,若有所思道,“这,实在太贵重了。”
刘婕妤摇了摇头,“殿下,比起您从前对妾的照顾,这一对玉镯算不得什么,”说着,刘婕妤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谢知悔猜到她应当还有别的话想说,就遣退了殿中的宫人,“刘婕妤,你有何事相求?”
刘婕妤叹了口气,“还是什么都瞒不过殿下,妾此番前来,的确有事相求。”
谢知悔问,“难道与婕妤的病症有关?”
“是,”刘婕妤不无悲伤道,“妾这病症怕是无法根除了,医师也说余生只能静养,可在这宫中,风雨不断,哪里又能真正得到永远的清净呢?”
“婕妤这般说,怕是心中已经有了去处,不知是何处?”
“不敢欺瞒殿下,妾,想去万福观清修,”刘婕妤目露恳求,“还请殿下恩准。”
“此事,吾怕是做不得这个主,宫妃离宫是大事,需得陛下开口下诏。”谢知悔为难道。
刘婕妤扑通跪下了,“妾知晓殿下为难,也知晓需得陛下下诏,妾正是因为没有把握,这才来祈求殿下帮一帮妾,若是殿下能帮,妾的家族,必会投桃报李。”
“你的,家族?”在谢知悔的记忆之中,刘婕妤出身低微,也正因为此,她在宫中一向谨小慎微,也正是因为出身不高,她才能受圣康帝青睐,得一时荣宠。
刘婕妤仰头,言辞恳切,“妾的家族虽算不得什么高门,但在晋原当地,也算得上颇有头脸,殿下若日后用得着,妾万死不辞。”
“好,吾记下了,”谢知悔将刘婕妤的玉镯接过来,便算是应了刘婕妤的请求,刘婕妤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几乎喜极而泣。
“吾愿帮婕妤这个忙,但也并非全然是为了你背后的家族,”谢知悔目光幽幽,落在铜镜前,“山雨欲来风满楼,能多一个人避开这场风雨,也算是吾行善积德了。”
刘婕妤一脸茫然,谢知悔并未多言,让刘婕妤回去好生等候。
甘露殿那边派了吕大监来传召,谢知悔稍稍整饬了一番衣冠,只带上了王灵媛一人,就跟着去了。
几日不见,圣康帝越发显得苍老,谢知悔知道,快要结束了。
“皇后来了,”圣康帝后知后觉地看过了,“来,到朕这里来。”
谢知悔走过去,瞧见御案上展开着一封草拟的诏书,她装作无意瞥见,而后迅速跪下请罪,“陛下,妾罪该万死。”
圣康帝了然地微笑道,“反正过几日就要昭告天下了,瞧见了就瞧见了,朕今日传你过来,是想问问,你喜欢什么样的尊号。”
“尊号?”谢知悔错愕道,“妾不甚明白陛下您的意思。”
“你是朕的皇后,朕退位之后,你也该顺理成章地称为太后,届时,新帝会为你我上尊号,礼部拟了几个,你来瞧瞧。”
谢知悔急忙开口,“全凭陛下做主。”
“真不要自己选?”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若是选的不合郑玄瑛的意,怕是她又要发疯。谢知悔打定主意,只接受,不掺和,她摇头道,“妾不懂这些。”
“那不说这个了,说说朕退位之后的事吧,”圣康帝的语气异常平静,退位这等大事从他口中说出来,仿佛只是在商讨过些日子去哪里游玩,“退位后,朕打算搬去衍庆宫,你需与朕一同前往。”
“那,其他姊妹呢?”
“朕也想听一听皇后的意见,退了位,朕就不用这么多人侍奉了,朕原想着就你我二人过些清净的日子,但后宫的妃嫔也不少,她们也需仔细安置。”
谢知悔想了想,提了刘婕妤所求之事,顺势道,“既然刘婕妤想去万福观修行,不若就成全了她,若是还有其他后妃愿一同前往的,也能互相有个照应。”
圣康帝点了点头,“也罢,此事就交给你去办,若有人想与刘婕妤一道去道馆修行,一并按照太妃的份属,由内庭供奉,临了了,也算朕给她们最后的恩典吧。”
回永坤殿的路上,谢知悔走在熟悉的宫道上,抬头见宫殿林立,一时之间,恍若回到了刚入宫的那一日,那是她以为,自己会去安化王府,可最后,她进了这座皇城,在种种机缘的推动下,竟然成了大雍皇后,又即将成为大雍的太后。
“殿下,一切都要结束了,”王灵媛欣慰道,“等去了衍庆宫,殿下您能过些安生日子了。”
结束吗?
远远没有结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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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衍庆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