稚水 第2章 第 2 章

姜绛没睡多久就醒了，起码沈照知的事情尚未处理完，只好先搁置一边，他坐在那没动，让姜绛自己收拾好、去洗把脸再过来。

姜绛照做，等他半清醒着挪到沈照知跟前，已经是十分钟后。

“里里，我们是朋友，所以以后家里大小事我都会告诉你，你需要参与事情的决定，可以做到吗？”沈照知微微低头和他说。

姜绛定定站那里，想了几秒才说：“真的吗？我要是做错了怎么办？”

沈照知被逗笑，“怎么办？做错了你就买冰淇淋给我吃。”

姜绛眼睛瞪圆溜，“我没有钱……”，越说越小声。

“那你给我打工，我雇佣你给我洗咖啡杯，一次十块钱。”

“好吧，我从来没做过。”

沈照知彻底哈哈大笑，姜绛被他的笑声搞懵，反应过来后想怒又因为两个人还不熟而表现不出愤怒的举止，只一个劲儿地板着脸。

却在不知不觉的玩笑中，姜绛和沈照知的心里距离拉近了不少，小孩能有一些丰富的情绪了。

“好了，说正事，我们在这里待两天，带你逛一下，第三天启程回北京，我在北京读书，而你或许也需要办理入学了。”

“北京？就是中国的首都吗？”姜绛问，在他的印象里，中国只回来过三次，北京没去过。

“对。”

“那北京离得远吗？”

沈照知讲：“不远，坐飞机咻一下就到了。”

“几点了？我们什么时候吃下午饭？”姜绛揉了揉眼睛问。

“四点多，你饿了吗？”

“有一点，你不饿吗？”姜绛脸上没有带笑，还是刚才那副板着脸的表情，还没原谅沈照知。

“好吧我饿了，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做饭吗？”

姜绛皱了皱眉，“我没做过。”

沈照知再次笑出声，“你给我打下手，做饭很简单的。”

姜绛脸上挂了些许“灾难”即将来临的戒备感。

两个人来到厨房，阿姨也正要开动，见他俩进来有些惊讶，关了正在洗菜的水龙头，问：“您这是？”

沈照知对阿姨颔首，又低头和姜绛说：“里里，说姨姨好。”

姜绛问好。

沈照知这才回答阿姨的话，“您帮我随意煲个汤就行，其他的菜我来做。”

阿姨应下，去一旁准备煲汤的菜。厨房足够大，容纳三个人绰绰有余，厨具也足够多，平常厨师团队上门做菜都够。

“里里同学，过来，我需要你帮我把图中的这些菜从冰箱里挑选出来，可以吗？”沈照知把手机递给姜绛，界面上是鱼香肉丝菜谱，每一份用得到的蔬菜都配有图片，一目了然。

姜绛点头，拿了手机和装菜盆就去打开冰箱开始寻找。

沈照知则取了几个鸡蛋和豇豆，将鸡蛋打散备用，豇豆切成碎末。

这时候姜绛已寻找完毕，沈照知一一检查是否正确，听到他说都对了，姜绛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些许。

“闲着也是闲着，我教你做菜，而要同你说明的是，既然我们今后要一起生活，那我的生活方式就得让你习惯。北京家里有两个阿姨，分别负责打扫卫生和做饭。”

沈照知停下手中的动作，侧了身子朝向姜绛，一改之前笑容温和的样子，带了些正经，“我们完全可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但我不希望你这样，我也不是这样的。为什么呢？因为如若有朝一日你很不幸地只能自己居家或身处异地，没有任何人能够为你带来便捷的时候，我希望你有能力自力更生。我能做到，我觉得你肯定也可以做到。”

阿姨听见这番话偏头看了看他俩，又不动声色地转回去继续备菜。

不知道姜绛听进去多少，但他的表情如同作出伟大保证一样地认真，“我明白了。”

沈照知没有和姜绛确认是不是真的明白，换回温和的模样，“好，那我们继续备菜，我教你削皮。”

他拿了一根胡萝卜放到水龙头下洗好，取出专门削皮的刀具，边说边演示，“这是专门削皮用的，将刀片的中间部分贴准胡萝卜，往下一划拉，看到没有，皮就下来了。好，该你了。”

姜绛接过胡萝卜和削皮刀，有样学样，往下慢慢划拉，皮被削下，立刻抬头看沈照知。

沈照知笑了笑，“嗯，对了，继续。”

两个人就这样按顺序将用得到的菜一份接一份地备好，姜绛知道了怎么用削皮刀、青椒需要划开去掉籽、如何把蔬菜切丝，但因第一次用刀，切丝速度堪比生锈机器，惹得沈照知大笑，问他是打算磨蹭到天黑吗，他顿了顿闷头继续切，眼神愤愤。

“很好，该炒菜了，你想吃酸甜口还是香辣味？”沈照知标明自己的口味，“我想吃香辣的。”

姜绛瞅瞅他，“香辣。”

口味一致就省事，沈照知拿围裙给他系上，让姜绛看着，自己往锅里喷油，“油热就放姜蒜，炒一下放豆瓣酱，炒出红油后倒入腌好的里脊肉，肉熟后倒入菜，翻炒几下放入料汁。”

沈照知没有事先调好料汁，正在略显手忙地放入生抽、耗油、淀粉、白糖、陈醋，“正如你所见，不事先准备好一切就会狼狈。”

姜绛勾了勾嘴角，算是一种嘲笑，也是被逗乐的。

沈照知眼尖地看见他笑了，这顿饭意不在于真要教会他做饭，转移注意力看着就行了，人一旦自己待着就会胡思乱想，想到离世的双亲，像此时此刻这样有事做，脑子就想不了太多。而且沈照知也的确想让他明白，做饭是什么样子的，让他自己感受。

接着做了豇豆炒蛋，两菜一汤，沈照知抬菜，姜绛抬碗筷，阿姨端汤，忙活一顿，解开围裙坐下来，姜绛已然闻见了满满的饭菜香。

他小狗闻食的样子很生动，沈照知真想掏出手机拍下来，却又怕惊动他。毕竟经过半天的相处，他的一言一行暴露了他是个偏向内敛的孩子。

沈照知的一颗心落地，原来并非所有的孩子都令人厌烦，世界上还是有合他心意的安分小孩的。

姜绛仅仅参与了做饭的第一环节，后面光用眼看，可这顿饭上桌他内心仍然滋生雀跃，他见证了它们从食材变成冒着热气的美食的过程，他知道了一道菜是怎么加热和怎么出锅的，又是怎么才能美味可口的。

第一碗吃光，阿姨帮他盛第二碗的时候，姜绛听见了一声好似没压制住而发出的笑声，不难猜是谁，他立马抬眸望着沈照知，果然是。

眼睛里明晃晃显露着“你在笑什么”，人倒不吭声。

沈照知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好吃吗？”

姜绛不明白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但老实诚恳地点头说“嗯”。

“多吃点，不过你不能吃太多鱼香肉丝，香辣的都得少吃。”沈照知装得像，姜绛没发现问题，其实是午饭姜绛吃得没这顿多。

一顿饭吃完，沈照知带着姜绛跑步，西太平庄很大，大得没有一缕真情和人气。

这是父亲去世分发下来的遗产，他是婚生子，遗产分得体面，他和沈玉嶂比其他私生子多，母亲的那份也是他俩平分。除了房子、地产和一些商业楼，沈照知手里拿着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不嫖赌的话这点看似很少的股份足够他一辈子混吃等死。

沈玉嶂的同他一样，但沈玉嶂想争，他经历了从唯一的集团继承人到犄角旮旯里的情妇都敢抱个孩子上门说是他爸的私生子的阶段，见证了父母起初生活幸福转而爱恨交织的情景，他的心性自然和一出生就知道父亲品行不端的沈照知不一样。

也许，沈玉嶂心里是恨那些私生子的，即使错在父亲和情妇，但恨意太满了，连带着所有沾边的都恨上了，沈玉嶂不想让他们好过，不想他们拿着沈家的资产去享受，所以沈玉嶂迎着万难和叔伯内斗，又要打击报复外面的野花野草，同时还能兼顾着让沈照知在父亲离世后继续过悠闲生活，以及保护好妻子儿子的安稳。

他也不容易，沈照知想，多年的至交老友留下个孩子，想亲自照看也有心无力，姜绛跟着大嫂也不安定，大嫂不肯离开香港，曾说过如若沈玉嶂争权失败，那一家人起码是在一起的。

沈照知舒了口气，幸好沈玉嶂还有自己，他游离香港之外，只身一人，四处游荡和求学，写书，赚了钱继续旅游。

手指被人轻轻碰了碰，他垂眸看去，姜绛昂着张脸看他，脚步停下不走了。

“走累了吗？那我们回去吧，你要自己走还是我背你？”

“自己走。”

客厅里的茶几上放着恒温水，沈照知倒了半杯给姜绛，姜绛喝完再倒了一杯，沈照知以为他没喝够，没想到杯子方向一转竟是递给自己的。

其实他不渴，却也道谢着接过喝了半杯。

时间还早，能做的事挺多，出去找乐子都有得是地方能玩，可眼瞅着姜绛情绪不高，刚也走累了，出去也玩不好，居家更适合。

沈照知温和地问：“你想做什么？家里很多玩的，看电影、游泳、打游戏、玩桌球吗？或者你说一个，看家里有没有。”

姜绛略加思索，说：“看书。”

……？

“行，走吧。”那很好打发了，沈照知带他去书房，寻找适合十岁看的书，找半天才翻到沈照知以前看的一些名著，在书柜一角，他也很久没来这房子里，图书被重新整理放置过。

“你中文好吗？”沈照知正要拿四大名著给他看，突然考虑到他是英国长大的。

姜绛一秒面窘，“一般。”

“那还是看英文版吧，《汤姆索亚历险记》，挺有意思的一本。”沈照知把书给他，姜绛拿着去旁边的椅子上坐着。

而沈照知作为尚且研一的学生，得做课上汇报用的ppt。

时间差不多，姜绛就放下书要去睡觉，沈照知拿着电脑去他房间里陪他。或许一整天的相处让他在这里足够放心，姜绛很快睡着，沈照知的ppt也完善了，轻手轻脚出了房间。

他还有事要出去一趟，交代了阿姨留心房间的动静。

见的是沈照知在香港的一个关系近的朋友，朋友要借钱，数目不小，若是沈照知不来香港这一趟，两个人在手机上电话告知一声就行了，但来都来了，许久未见，情分在那，得见见。

见了面没寒暄，坐下就聊起来了，熟人见面就这点好。朋友问他怎么不过年却来香港了，沈照知说有孩子了，惊得朋友倒吸一口气，打哪变出来的，沈照知开怀大笑，讲了来龙去脉，朋友心落回肚子里，转了18888，说是给孩子的。

“我借你钱你转给我，来来回回不都是我的钱吗？”

“还你钱的时候又不是扣钱，而且这点钱比得上借的那些钱吗，零头都不够。”朋友哼笑。

沈照知正要说话，手机铃声猝然响起，一看是家里的座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去，微微绷着，“喂？”

果然小孩出事了，阿姨声音带着焦急，“小少爷突然哭起来，没锁门，但自己埋被窝里哭个不停，我们劝不住，您方便回来吗？”

沈照知蹙了蹙眉，“怎么个哭法？”

“不像是生病，可能想父母了吧，哭得要晕过去一样。”

“……我这就回来。”

电话挂断，朋友看他神色不明，也收敛了表情，问：“出什么事了？”

“小孩子哭，回家瞅瞅。”

朋友笑了笑，“你这监护人当得有模有样啊，那散吧，有时间再聚。”

“明天会有人送支票到你公司。”沈照知拿了桌上的钥匙和手机起身说。

“行了，赶紧去吧。”朋友拍拍他的肩膀，“你操心这，又不是不熟。”

往西太平庄驱车的途中，沈照知在想这算不算给他带来麻烦。

他大可以不管不顾不当回事，小孩子想家里人哭就哭了，哭过了还不是能吃能睡能继续生活，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母亲离世的时候他不就是躲着哭完就完了。

又不是他回家去能把他父母复活，他本应该和好久不见的朋友相谈甚欢，而不是打断计划赶回家。

但心里想得再多，回到家看到床上哭得泪流满面的姜绛还是心软了，把人一把捞起来坐床上，看着他眼睛红肿，睫毛一绺一绺地糊着，眼泪挂在下巴，鼻尖通红，嘴巴张着抽泣，小身板一抖一抖。

狼狈至极，仿佛下一秒真能昏厥，阿姨没夸大说法。

“你想他们了吗？”

姜绛抽抽两下，才挤出来一个破碎的“嗯”声，眼泪没断。

“哭了好一会了，再哭下去哭坏了得扎针。”沈照知唬人，声音却柔和，“过来，慢慢缓缓，不能哭了。”

姜绛倒进他怀里，双手紧紧抱着他，任由眼泪浸在他衣襟上。沈照知一下一下顺他的背，没说话，就有序地轻轻顺着。

神奇地，姜绛逐渐稳定下来，随着沈照知的频率一呼一吸，不再直抽抽，改成了大哭过后的身体抽搐。

姜绛继续窝在他怀里，仿佛窝在港湾里，安全地停靠着。

姜绛情绪平稳以后，沈照知带他去洗浴间拿热毛巾擦了擦脸，喂了水。刚才姜绛上半身窝沈照知怀里，他不好活动，一直僵着腰那块，把他腰累着了。

“来，小里里，我们换个位置，一起靠在沙发上，我得抻抻腰。”沈照知挂好毛巾从洗浴间走出来说。

姜绛要笑不笑地别扭看了看他，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

两个人胳膊贴一起，平靠着沙发，很松散舒服的姿势，不过情绪还是刚才那样，不怎么好。

“生老病死这事吧，不能较真，较真就永远走不出来了。”沈照知没看姜绛，也没朝姜绛说，像是对着面前的墙说的，“在我看来，死亡并不是终结，每当我们想起他们，以他们的意志活着，那他们就没有死，那是我们和他们的再一次相聚。所以我们要经常想念每一个我们爱着的逝去的人，想一次团聚一次，想着想着大家就在天上相见了。”

“是吗？”姜绛歪了歪头看近在咫尺的沈照知，朝人开口说话，声音里是哭过后的沙哑。

沈照知没动，依旧没看姜绛，“是的，要经常和别人谈论他们，谈论你和父母做过的事，不要闭口不谈，说出口了就相聚了。”

“和你谈论吗？”姜绛问，问完把头转回去了。

“可以，除了我，还有每一个你想介绍父母给对方认识的人。”

“喔。”姜绛听到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