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宫斗宅斗 > 执手破尘 > 第24章 JIANGXUEYI

执手破尘 第24章 JIANGXUEYI

作者:家陈7 分类:宫斗宅斗 更新时间:2025-12-13 14:58:53 来源:文学城

寅时三刻,天色依旧漆黑如墨,只有皇城高耸的宫墙檐角,在雪光的映照下,勾勒出模糊而森严的轮廓。

寒风如刀,卷着尚未化尽的细雪粒子,抽打在脸上,刺骨的疼。

午门外,已聚集了等候早朝的官员,三三两两,缩在各自的轿辇旁,或搓手,或低语,在呵出的白气中,交换着隐晦不明的眼神。

江雪衣立在角落阴影中,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洗得发白,在周围朱紫满眼的行列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并未坐轿,也未骑马,只身一人,步行而来。

停职思过期间,他本无上朝之权,但今日凌晨,宫中有旨意传出,宣他午门候见。旨意未言明缘由,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为李贽暴毙、科场舞弊疑案。

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或明或暗,或好奇或鄙夷或忌惮,如同无形的针,密密匝匝地刺在身上。有怜悯,有审视,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疏离与排斥。一个“戴罪”之身,一个“弑父”逆子,一个搅动朝局、将生父推入深渊的御史,此刻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巨大的冒犯。

他微微垂眸,面上一片平静,只有袖中紧握的拳,和指节因用力而泛出的青白,泄露着内心的紧绷。怀中,那张昭华长公主手书的素笺,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口。李贽非毒杀,而是被“牛毛针”暗算;凶手熟悉刑狱,甚至可能在刑部有内应;案发现场的“证据”,指向性太过明显,反像陷阱;而礼部侍郎赵文敬,或许并非真正的幕后黑手,至少,不是直接的凶手。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

“江大人今日也来上朝?”一个带着讥诮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江雪衣抬眼,是吏部右侍郎王庸之,江崇旧部,素来与他不睦,此刻正斜睨着他,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与轻蔑,“听闻江大人‘戴罪立功’,要协查李学士一案?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江相方倒,江大人便又寻了新主,攀了高枝,真是……勤勉得很呐。”

话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竖着耳朵的官员听个一清二楚。顿时,数道目光齐刷刷射来,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与嘲弄。

江雪衣神色不变,只淡淡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有旨,下官自当奉命。王大人若有教诲,不妨金殿之上,直言陈情。”

王庸之被他不软不硬地顶了回来,面色一沉,正待再言,旁边一人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道:“王大人,慎言。陛下还在里头看着呢。”王庸之一噎,悻悻哼了一声,甩袖走到另一边。

江雪衣重新垂下眼睑,仿佛周遭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弦,绷得有多紧。今日朝会,注定是一场硬仗。李贽案牵涉科场,是国朝根本,陛下亲自过问,三法司、宗□□、靖安侯俱在,他一个停职待参的御史,被推到台前,无异于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卯时到——百官入朝——!”

内侍尖利的唱喏声划破寂静,宫门在低沉的轰鸣声中缓缓开启。官员们整理衣冠,按品级鱼贯而入。江雪衣跟在队伍末尾,随着人流,踏上那漫长而冰冷的汉白玉阶。脚步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发出空旷的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上。

金銮殿内,灯火通明,香烟缭绕。巨大的蟠龙金柱矗立,御座高踞,明黄帐幔低垂。嘉平帝萧胤高坐龙椅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略显浑浊、却锐利不减的眼,扫视着下方肃立的文武百官。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凝重压抑。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万岁声起,百官跪拜。江雪衣随着众人,撩袍跪倒,额头触地,冰凉的金砖寒意透骨。

“平身。”嘉平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久病的疲惫,却依旧威严。

百官谢恩起身,分列两班。江雪衣的位置在都察院末尾,靠近殿门,但他依然能清晰感受到,前方无数道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

例行奏对开始,各部院依次禀报,内容无非是些边关粮饷、河道治理、科举筹备等常事,但朝臣们显然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御阶之下,站在文官班列前方的几道身影——刑部尚书杜文渊,大理寺卿周正,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明远,宗□□宗正令萧谨,以及……身着玄色绣金蟒朝服,姿态慵懒、却无人敢忽视的靖安侯谢长离。

“李贽一案,查得如何了?”嘉平帝听完几件无关紧要的奏报,直接切入正题,目光落在杜文渊身上。

杜文渊出列,躬身道:“启禀陛下,臣等奉旨彻查,已初步查明,李学士确系中毒身亡,毒物混于参茶之中。送茶丫鬟翠珠,经审讯,坚称不知情。然,在其房中搜出砒霜少许,疑为下毒之证。至于李学士书房失窃之文稿,及现场遗留之杂役腰牌,臣等正全力追查,然贡院杂役刘三下落不明,其舅父亦不知所踪,线索暂时中断。此案……尚在细查之中。”

这番陈词,四平八稳,将中毒、失窃、线索中断等事抛出,却只字不提那封指向赵文敬的密信,也未提及科场舞弊,显然是想将案情控制在“谋杀”范畴,淡化舞弊影响。

嘉平帝眉头微蹙,不置可否,目光转向陈明远:“陈爱卿,你有何话说?”

陈明远出列,须发皆白,神色凛然:“陛下,臣以为,杜尚书所言,避重就轻!李学士书房,遗有未竟密信,直指科场取士有弊!此乃动摇国本之大案,岂可轻描淡写,以寻常谋杀论之?臣请陛下,彻查礼部,重审今科朱卷墨卷,以正视听!”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不少官员脸色微变,尤其礼部几位堂官,更是面沉如水。

“陈老此言差矣!”礼部侍郎赵文敬立刻出列反驳,他年约四旬,面白微须,此刻脸色涨红,情绪激动,“李学士暴毙,臣亦痛心!然仅凭一封语焉不详、未竟之信,便断言科场有弊,岂非儿戏?此信焉知不是有人构陷栽赃,意图扰乱抡才大典,祸乱朝纲?臣清者自清,愿受三法司彻查!然若有人借此案,行诬陷攻讦之实,臣亦绝不退缩!”

他这话说得义正辞严,矛头直指陈明远“构陷”,甚至将“祸乱朝纲”的大帽子也扣了上去。一时间,支持赵文敬的官员纷纷附和,指责陈明远捕风捉影,居心叵测。陈明远则据理力争,双方在御前争执起来,朝堂上一时喧哗。

嘉平帝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不疾不徐的声响。这声音不大,却仿佛敲在每个人心上,争执声渐渐低了下去。

“够了。”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朝堂之上,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嘉平帝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谢长离身上:“靖安侯,你奉旨协理此案,有何见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谢长离身上。这位年轻的侯爷,平日里上朝多半是点卯敷衍,鲜少发言,今日被陛下点名,会说什么?

谢长离慢悠悠出列,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姿态闲适得仿佛在逛自家花园。“回陛下,”他开口,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臣没什么见解。只是觉得,杜尚书查案,未免太慢了些。一个下毒的丫鬟,审了数日,就审出个‘不知情’?一个失踪的杂役,找了数日,就找到个‘下落不明’?这查案的效率,还不如臣府上追一只逃猫的管事。”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但话中讥讽之意,毫不掩饰。杜文渊脸色一僵,沉声道:“靖安侯此言何意?此案干系重大,线索繁杂,自当谨慎查证,岂可操之过急?”

“谨慎查证?”谢长离挑眉,似笑非笑,“杜尚书,那杂役刘三的腰牌,可是在你刑部殓房发现的。人丢了,腰牌却在现场,这是谨慎,还是……有人故意留下,扰乱视听?”

杜文渊脸色更沉:“侯爷这是怀疑我刑部办案不力,还是怀疑有人构陷?”

“本侯可没这么说。”谢长离摆摆手,依旧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只是觉得奇怪。李学士好端端在书房批阅试卷,怎么就喝了口茶,就中毒身亡了?那毒药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他自己想不开,掺茶里喝了?还有那丢失的试卷草稿,里面到底写了什么,让凶手如此紧张,非要杀人灭口,还顺手牵羊?”

他每问一句,杜文渊的脸色就难看一分。这些问题,正是案件的关窍所在,也是刑部目前难以自圆其说之处。

“至于那封密信……”谢长离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脸色紧绷的赵文敬,“赵侍郎说是构陷栽赃,倒也有理。毕竟,无凭无据,单凭几行字,确实定不了罪。不过,”他拖长了语调,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侯倒是好奇,李学士临死前,为何偏偏要写这封信?又为何,只写了一半?是突然毒发,来不及写完?还是……被人打断?”

赵文敬额角渗出细汗,强作镇定道:“此等细节,下官如何得知?需问凶手才是!”

“凶手?”谢长离嗤笑一声,“凶手不正在查吗?杜尚书不是说,正在全力追查?只是这凶手,似乎颇为狡猾,不仅会下毒,会偷东西,还会……栽赃。”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江雪衣,声音陡然提高,“江御史!”

江雪衣心头一凛,出列躬身:“臣在。”

“你奉旨协理此案,可有什么发现?”谢长离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来了。江雪衣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朗声道:“回陛下,回侯爷。臣奉旨协查,经与董御史查验,发现几处疑点,不敢隐瞒,特此陈奏。”

“讲。”嘉平帝沉声道。

“其一,”江雪衣抬起头,目光清正,不卑不亢,“李学士书房现场,除参茶有毒外,并无其他毒物残留,亦无挣扎打斗痕迹。然,据仵作初验,李学士毒发极快,近乎入口立毙。如此剧毒,下毒者需精准掌控分量、时机,且需确保李学士必定饮用此茶,绝非丫鬟翠珠一人可为。其房中搜出砒霜,亦可能为他人栽赃。”

“其二,现场遗留杂役腰牌,虽指向刘三,然刘三失踪,其舅父亦同时消失,太过巧合。且腰牌出现在殓房,而非书房,亦不合常理。臣疑,此腰牌乃凶手故意遗留,混淆视听。”

“其三,李学士书房有被翻动痕迹,丢失试卷草稿。然门窗完好,无强行闯入迹象。凶手若非武功高强、来去无踪,则极可能为李学士熟识,或可自由出入其书房之人。”

他条理清晰,将疑点一一列出,虽未明指,但字字句句,都将矛头指向案件背后另有隐情,凶手绝非寻常盗贼或内宅丫鬟,而是有预谋、有内应、熟悉李贽且能接近其书房之人。

殿中一片寂静。众臣神色各异,有的沉思,有的惊疑,有的则面露不豫。

赵文敬忍不住喝道:“江雪衣!你此言何意?莫非是暗示凶手乃朝中同僚?无凭无据,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赵侍郎何必心急?”谢长离懒洋洋地插话,“江御史只是陈述疑点,何来妖言惑众?莫非赵侍郎心中有鬼,听不得这些?”

“你!”赵文敬气结,脸涨得通红。

“江雪衣,”嘉平帝开口,打断了二人的争执,目光落在江雪衣身上,带着审视,“你所说,可有实证?”

江雪衣心中苦笑,昭华长公主验尸所得,乃绝密,岂可当庭宣之于众?他只能道:“回陛下,臣所言,皆为现场勘验所得及合理推测。实证需进一步查证。然,李学士暴毙,科场文稿遗失,干系重大。臣请陛下,准臣与董御史,详查礼部今科试卷存档、誊录流程,及所有经手官吏名录,并提审相关人等,逐一核对,或可发现端倪。”

“陛下不可!”赵文敬急声道,“科举取士,事关国体,岂可因捕风捉影之疑,便大肆清查,动摇士子之心,扰乱大典!此例一开,后果不堪设想!江雪衣戴罪之身,本就该闭门思过,如今插手要案,已是逾矩,岂可再让其干预科场机要?臣怀疑其用心叵测,借机生事,扰乱朝纲!”

“赵侍郎此言差矣!”陈明远立刻反驳,“正因科举事关国体,才更需肃清舞弊,以正视听!江御史虽有待参之过,然其弹劾江崇,乃大义灭亲,陛下亦未夺其官身。如今奉旨协查,有何不可?若因噎废食,因疑生畏,岂非纵容宵小,祸乱科场?”

双方再次争执起来。支持赵文敬者,多以“维护科举威严”、“不可轻动”为理由;支持陈明远者,则强调“肃清舞弊”、“彻查真相”。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吵得不可开交。

嘉平帝面色沉郁,显然也被这争吵搅得心烦。

他目光扫过下方,最终落在一直未发言的谢长离身上:“靖安侯,你意下如何?”

谢长离笑了笑,走出班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陈老与赵侍郎所言,皆有道理。”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愣。这滑不溜手的靖安侯,今日怎么和起稀泥来了?

只听谢长离继续道:“科举取士,自当公正严明,不容有失。然,若因清查舞弊,便弄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亦非朝廷之福。故此,臣有一折中之法。”

“讲。”

“陛下可下旨,今科春闱,一切照旧,按期发榜,以安士子之心。”谢长离不紧不慢道,“然,为防微杜渐,亦为查明李学士遇害真相,可命三法司抽调精干人手,会同礼部、翰林院,对今科所有中试举子试卷,行‘暗查复核’之制。即,不公开,不声张,暗中调取朱卷墨卷,核对笔迹,详查关节。若有疑点,再行彻查。如此,既可保科举体面,不扰士林,亦可暗中排查舞弊,追查真凶。至于江御史……”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江雪衣,唇角微勾:“江御史熟悉案卷,心细如发,又乃都察院之人,正可参与此次‘暗查复核’。以其戴罪之身,行此暗查之事,再合适不过。既全了陛下用人之明,亦堵了悠悠众口。陛下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仔细品味着谢长离这番话。暗查复核,不公开,不声张,既保全了朝廷和科举的颜面,又能暗中调查,确实是个两全之策。而让江雪衣参与,以其“戴罪”身份,行此隐秘之事,既用其才,又将其置于严密监控之下,可谓一举数得。

嘉平帝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靖安侯所言,甚合朕意。便依此议。杜文渊、周正、陈明远、萧谨,你四人总理此事,抽调可靠人手,行暗查复核之权。江雪衣,董经纬,你二人协理,详查试卷,核验笔迹,若有发现,即刻密奏,不得有误!”

“臣等遵旨!”被点名的几人齐声应道。

江雪衣也躬身领命:“臣,遵旨。”心中却明白,这“暗查复核”之权,看似给了他查案之便,实则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查得出,是分内之事;查不出,或查错了,便是无能,甚或“构陷”。而暗中那些魑魅魍魉,也必会将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危险倍增。

“至于赵文敬,”嘉平帝目光转向脸色发白的礼部侍郎,“你既自陈清白,便该避嫌。即日起,暂停礼部侍郎一职,于府中静思,无旨不得出。礼部一应事务,暂由尚书张文渊兼理。待案情查明,再行定夺。”

赵文敬浑身一颤,扑通跪倒:“陛下!臣冤枉!臣对陛下忠心耿耿,绝无舞弊之行!定是有人构陷于臣!请陛下明察啊!”他声音凄厉,涕泪横流。

嘉平帝却不再看他,挥了挥手:“带下去。”

两名殿前侍卫上前,架起瘫软的赵文敬,拖出殿外。求饶声、哭喊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殿中一片死寂,落针可闻。谁也没想到,陛下竟如此果决,直接停了赵文敬的职!这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陛下对此案,动了真怒!

“退朝——”内侍尖利的唱喏声响起。

百官山呼万岁,躬身退出。江雪衣随着人流,默默向外走去。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复杂难言。有惊疑,有审视,有忌惮,也有……杀机。

“江大人留步。”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

江雪衣脚步一顿,回身,只见谢长离负手而立,站在丹陛之侧,玄色蟒袍在殿内辉煌的灯火下,泛着幽冷的光泽。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但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

“侯爷有何吩咐?”江雪衣拱手。

“吩咐不敢当。”谢长离踱步走近,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只是想提醒江大人,暗查复核,听着好听,实则步步杀机。试卷存档在礼部,朱卷墨卷在翰林院,你要查,就得去这两个地方。那里头,有多少赵文敬的人,有多少不想让你查出来的人,谁也不知道。陛下虽停了赵文敬的职,可没抄他的家,没夺他的权。他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你动他的命根子,他必会反扑。”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江雪衣苍白的脸,声音更缓,却更冷:“江大人,这把火,是你自己点的。如今烧起来了,可别……引火烧身才好。”

江雪衣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下官既点了火,便不怕烧身。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法。”

“好一个无愧于心。”谢长离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是赞是讽,“但愿江大人,一直能这么‘无愧’。走吧,本侯送你一程。这宫里的路,黑,别摔着了。”

说罢,他转身,当先向殿外走去。玄色衣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

江雪衣沉默一瞬,抬步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殿,走入那沉沉夜色与尚未散尽的晨雾之中。

身后,巍峨的金銮殿渐渐隐去,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嘴,等待着下一个吞噬的目标。

宫道漫长,寂静无声。只有两人靴子踩在石板上的轻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的议论声。

“你今日在朝上所言,虽未提及要害,但已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谢长离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淡无波,“赵文敬不过是个马前卒。他背后的人,不会坐视你查下去。暗查复核,是你唯一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死路。查得出,你或有一线生机;查不出,或查到一半被人灭口,那你就是下一个李贽。”

“下官明白。”江雪衣道。他如何不明白?从接下这案子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置身刀锋之上。

“明白就好。”谢长离停下脚步,侧身看着他。宫灯昏暗的光线下,他俊美的脸上神情莫测,“本侯能帮你挡一次明枪,挡不住所有暗箭。路,得你自己走。证据,得你自己找。人,”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也得你自己护着。”

江雪衣心中凛然。谢长离这是在提醒他,母亲和妹妹的安危,同样系于此案。若他查不出,或中途夭折,那江家最后一点血脉,恐怕也……

“多谢侯爷提点。”他躬身一礼。

谢长离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早已等候在宫门外的、他那辆奢华无比的玄色马车。

车帘掀开,他回头看了江雪衣一眼,那一眼深邃难明,仿佛包含着许多未竟之言,最终只化作一句:“好自为之。”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江雪衣独自站在宫门外,寒风凛冽,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他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了望那巍峨森严的宫门,良久,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前路晦暗,杀机四伏。但他已无退路。

紧了紧身上的旧官袍,他迈开脚步,向着都察院值房的方向,一步步走去。背影挺直,却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这沉重的夜色吞噬。

而在他身后,那深不见底的宫墙之内,一双浑浊而锐利的眼睛,正透过御书房的窗棂,遥遥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眸中神色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深沉的、难以捉摸的晦暗。

“江雪衣……”嘉平帝萧胤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倒是一把好刀。只是,用不好,会伤手啊。”

他身后,阴影中,一个低眉顺目的老太监悄无声息地躬身,仿佛一道没有生命的影子。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