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渡魂 第4章 血饲

南屏镇派出所的审讯室，就像这儿的天气一样，阴冷、潮湿，还带着一股陈年霉味。

一盏瓦数极低的白炽灯悬在头顶，在陆宴安和沈辞青之间投下一道惨白的光柱，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序地翻滚，像一群无依无靠的孤魂在飘荡。

咣当一声，手铐的一端扣在了锈迹斑斑的铁管上。

沈辞青坐在那张硬木椅子上，没有丝毫反抗。他的手腕太细，那副银色镣铐套上去显得空荡荡的，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发出空洞的碰撞声。

“姓名。”

陆宴安翻开笔录本，钢笔尖悬在纸上，却没有落下。他强迫自己不去看沈辞青手腕上那道已经凝固发黑的血痂，而是盯着那张苍白得过分、甚至有些透明的脸。

“沈辞青。”

“年龄。”

“二十四。”

“职业。”

沈辞青抬起眼皮，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陆警官，你忘了？扎纸匠。专门给你们这些活人，给死人做衣裳的。”

陆宴安握笔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他压下火气，继续例行公事：“六月十七日凌晨，你在哪里？”

“老戏台。”沈辞青答得干脆，甚至没有抬眼，“我在那儿烧点东西。”

“烧什么？”

“纸。”沈辞青顿了顿，补充道，“还有我自己。”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陆宴安的耳膜。他猛地抬头，视线与沈辞青相撞。后者却已经垂下了眼睑，目光落在自己手腕的伤疤上，神情晦暗不明。

“烧纸需要剪伤自己的手？”陆宴安指着那道狰狞的伤口，声音冷硬，“沈辞青，别跟我打哑谜。老戏台的尸体，你看见了没有？”

“看见了。”

“认识吗？”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要在现场留下写着我名字的殃榜？”陆宴安终于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猛地一拍桌子，“你到底想干什么？用这种恶毒的手段咒我，能让你沈大少爷心里舒坦点吗？”

审讯室里回荡着他的怒吼。

沈辞青却像是被吵到了，微微皱了皱眉。他缓缓抬起那只受伤的手，将手腕凑到嘴边，伸出舌尖，极其缓慢地舔舐了一下伤口边缘残留的暗红色血渍。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和优雅。

“咒你？”沈辞青咽下那点腥甜，抬起头，眼底是一片荒芜的死寂，“陆宴安，我若真想咒你，用的就不是纸了。”

“那你用的是……”陆宴安逼近一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如炬，“七年前的那个‘替身’，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你爷爷耗了阳寿，那纸人里到底装了什么？是不是装了我的生辰八字，所以你现在想把它收回来？”

这是陆宴安此刻最深的恐惧。

他当了七年警察，不信鬼神，但眼前这个人和这桩离奇的凶杀案，正在一点点瓦解他的世界观。如果那个纸人真的能“替命”，那现在是不是到了“还债”的时候？

沈辞青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宴安几乎要以为他在组织语言编造下一个荒唐的谎言。

然后，沈辞青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干涩、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生辰八字？”他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太轻了。”

“那年你妈手术，需要输血。血型罕见，医院血库告急。”沈辞青的目光穿过陆宴安，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雷雨夜，“我陪你去省城，验了血，配型成功。”

陆宴安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起来了。那是他这辈子最狼狈的一天。母亲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他跪在医院走廊里，求爷爷告奶奶的。有个护士出来说需要家属献血，他疯了一样冲过去，却被告知血型不符。

然后……然后沈辞青去了哪儿？

“我抽了四百毫升。”沈辞青伸出左手，指了指肘窝处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白点，“那时候我还小，医生说抽多了伤身体。但我没告诉你，我怕你嫌脏，怕你觉得我是为了以后能赖上你。”

“你胡说！”陆宴安吼道，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捐血是医院安排的，跟你怎么可能有关！”

“医院安排的？”沈辞青终于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怜悯的悲哀，“陆宴安，你醒醒吧。那时候你妈的手术费，除了你爸那点死工资，剩下的两千块钱，是我爷爷卖了我妈留下的那对翡翠镯子凑的。你以为那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陆宴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两千块，翡翠镯子。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像拼图一样强行塞进他的脑海，冲击着他构建了七年的记忆壁垒。

“至于那个纸人……”沈辞青低下头，将受伤的手腕藏进袖口，声音闷闷的，“里面装的不是你的东西。是我的血，还有……我的一截头发。”

“我爷爷说，血债血偿，发肤受之父母。我把自己的血肉扎进去，替你挡灾。只要你断情绝爱，永不回头，那灾就真的过去了。”

沈辞青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积压了七年的痛苦与压抑。

“可你回来了，陆宴安。”

“你回来了，这替身……它就不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