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聿的话音落定,殿内那股紧绷的气压并未散去,反倒像一根无形的弦,轻轻悬在了谢珵头顶。
他垂首静立,衣摆垂落如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恭恭敬敬应了一个字:“是。”,依旧是那副沉稳到近乎淡漠的模样。
楚聿眸色微深,指尖重新拾起茶杯,浅啜一口,淡淡吩咐:“李叔,将静渊宫近身当差的规矩与他说清,一应物件、住处,一并安排妥当。”
“是。”李锦躬身应下,看向谢珵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讶异,却并无轻视与审视。
这位殿下近身之地,素来是龙潭虎穴。多少人挤破头想踏进来,又有多少人,因一步踏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宫墙深处。谢珵不过是个刚入殿、连面都只见过一次的新人,一跃便成了近身侍卫,这等殊荣,在静渊宫数十年里,从未有过。
楚聿不再多言,目光落回窗外渐斜的秋日斜阳,眉宇间覆上一层淡淡的倦意,挥了挥手:“下去吧。”
“属下告退。”谢珵与李锦一同躬身行礼,缓缓退至殿门,转身走出正殿。
一出殿门,外头的日光便扑面而来,暖得有些晃眼。李锦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谢珵,语气平和,如同对待一同当差的同僚。
“谢珵,殿下既把你放在身边,往后咱们便是一同当差的人了。”
谢珵抬眸,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微微颔首:“往后还请李叔多指点。”他称呼得体,姿态恭谨,却无半分卑怯。
李锦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诚恳:“殿下性子冷,近身当差,凡事多留心,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稳当比什么都强。”
“咱们做护卫的,第一条便是护好殿下安危,你既接了这差事,往后便是一条心。”
李锦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殿下用人,向来只看忠心与本分。你踏实做事,自然安稳。”
话语里全是前辈的提点,并无半分威压与警告。
谢珵垂眸,语气沉稳无波:“多谢李叔,我记下了,定当尽心当差,不负殿下信任。”
李锦看着他,点了点头,眼底多了几分认可:“走,我带你去领腰牌与服饰,再去看看你的住处。往后你就在近前当差,不必再去外间当值。”
“有劳李叔。”谢珵沉默跟上。
宫道两旁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秋日风清,吹起他衣袂一角,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收拢。
近身。这是他踏入这深宫高墙以来,离自己的目标最近的一步。
可越是近,便越是险。
楚聿那双深邃冷冽的眼,仿佛能洞穿人心,方才殿内那一番试探,不过是开端。往后步步皆是深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只剩一片沉静如水。
李锦领着他穿过几道垂花门,来到一处僻静雅致的偏院。院内只有两间正房,陈设简洁干净,一应起居物件俱全,与外间侍卫拥挤通铺截然不同,显然是近身之人才能享有的待遇。
“此处便是你往后的住处,与殿下寝殿只隔一堵短墙,传唤方便。”李锦推开房门,“你的腰牌、服饰、佩刀,都已备好放在桌案上。每日晨昏,你就在殿外候着,殿下起居、出行、茶饮,都由你跟着。”
谢珵走进屋内,目光淡淡扫过四周。干净,安静,离楚聿极近。
他躬身:“多谢李叔费心。”李锦笑了笑,语气轻松:“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往后在宫里有不懂的,随时来找我。切记殿下的话安分守己,比什么都重要。”
“我明白。”李锦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留下谢珵一人在屋内。
房门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声响。
谢珵缓缓走到桌案前,拿起那块刻着静渊宫近身侍卫的玄铁腰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底。
他低头,看着腰牌上清晰的纹路,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
安分守己?他踏入这吃人的皇宫,从一开始,便注定与这四个字,背道而驰。
窗外斜阳彻底沉落,暮色漫入院中。不多时,院外传来侍卫轻声通传:“谢侍卫,殿下传你前去伺候。”
谢珵立刻放下腰牌,整理好衣袍,面容恢复一贯的温顺沉静,应声推门而出:“来了。”
夜色渐起,静渊宫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一场藏在温顺与隐忍之下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暮色深沉,静渊宫的灯火被夜风拂得微微摇曳。
谢珵提着一盏明黄的宫灯,走在楚聿身侧半步之后。
此刻的楚聿,已换下白日的素色常服,换上了一身玄色的锦寝袍。他走得慢,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这是他思虑时的惯常动作。
一路无话,直到寝殿外,楚聿才淡淡开口:“明日早朝后,去御书房一趟。”
“是。”谢珵应声,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精准地在殿门前停下,侧身为楚聿推开了那扇厚重的木门。
殿内暖香袭人,却掩不住一股清冽的冷意。
楚聿径直走到案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盏,却迟迟没有落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谢珵立在一旁,目光低垂,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但他看见了。
他清楚地记得,白日里楚聿喝的是雨前龙井,那茶性温和,最解乏。而此刻案上这杯,汤色微绿,香气冲鼻,显然是刚换上来的新茶。
楚聿指尖停在杯沿,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他不爱喝这等抢味的新茶,白日里李锦懂他,日日备着雨前。可如今,李锦去忙外营防务,换了别人……
就在他准备放下茶杯的刹那,一道极轻的脚步声悄然逼近。
谢珵并未抬头看他,只是凭着方才观察的茶温、茶香,以及对楚聿习性的暗自揣摩,极自然地上前一步,躬身取过案上那杯新茶,反手换过了另一盏温热的茶。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如同鬼魅,却半点声响都没有发出。
“殿下,这是午间温着的雨前。”他低声禀报,声音平稳,将换好的茶稳稳放在楚聿惯用的那个位置,杯柄朝左,正好。
楚聿动作一顿,端起茶杯,入口温热醇厚,正是他习惯的那个味道。
他抬眼,目光落在谢珵身上。
谢珵已经退回到了原位,依旧垂首侍立,身姿挺拔,仿佛刚才那个换茶动作极快的人不是他。
楚聿抿了一口茶,眸色微动。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竟从未给过谢珵具体的吩咐,甚至连喜好都未曾描述一句。而这人,竟凭直觉做得如此妥帖。
“你怎知我不喜新茶?”楚聿放下茶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击,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谢珵垂眸,不疾不徐:“回殿下,白日见殿下饮此茶最顺,料想殿下习惯。且方才观殿下取茶时,腕力微滞,恐冷茶入喉致寒滞,属下方才看茶温度,恰好合宜。”
这番话,既答了缘由,又献了殷勤,不卑不亢,挑不出半分错处。
楚聿盯着他看了良久。眼前这人,太懂分寸。
他不像其他侍卫那样木讷,也不像谄媚的小人那样刻意。他的关心,像是一种精准到极致的本能,润物细无声地渗透进来。
半晌,楚聿才缓缓移开目光,淡淡道:“下去候着。明早随我入宫。”
“是。”谢珵躬身退至殿外,悄无声息地站在廊下,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寝殿内,楚聿看着那盏空了的茶杯,指尖轻轻敲击的频率慢了下来。
以前,李锦在身边,他觉得理所当然。如今换了谢珵,他竟觉得……这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