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寒予晴 第4章 运动会，她的一千五

运动会是十月的第二个星期四。

前一天晚上，苏雨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兴奋，是因为紧张。

宋雨棠报了1500米。

她是在公告栏看见的——那张大大的运动会报名表，贴在教学楼一楼。她本来只是路过，随便看了一眼，然后就在“高二（1）班”那一栏里，看见了那个名字。

1500米。宋雨棠。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旁边有人挤过来看，把她挤到一边，她才回过神来。

宋雨棠？1500米？

她想象不出宋雨棠跑步的样子。那个人走路都是慢慢的、稳稳的，好像什么都不急。她怎么会报1500米？

那天晚上，她特意去加了宋雨棠的V，给宋雨棠发消息略带关心道：

“你报了1500米？”

过了好一会儿，对方回：

“嗯。”

“为什么？”

“班长说，每个班必须有人报。”

苏雨栀看着这条消息，有点心疼。所以她是被推上去的？

她正想着怎么回，又一条消息过来：

“没事。能跑。”

苏雨栀看着那四个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能跑。她总是这样，什么都“能”，什么都不多说。

她回：“那……加油。”

宋雨棠回：“嗯。”

对话框安静了。

苏雨栀抱着手机，又加了一句：

“明天我去看。”

这次宋雨棠回得快了一点：

“好。”

就一个字。但苏雨栀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运动会当天，天气很好。十月的阳光不晒，风也刚刚好。

苏雨栀被李欣然拉着，早早地到了操场。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吵吵嚷嚷的。

“快快快，占个好位置！”李欣然拉着她往中间挤，“1500米在那边终点附近，咱们坐那儿！”

苏雨栀被她拖着走，眼睛却一直在人群里找。

她在找那个人。

高二（1）班的区域在看台另一侧，离终点远一点。她看见林知秋在那边招呼同学，看见几个1班的面孔，但没看见宋雨棠。

“别找了，比赛还没开始呢。”李欣然戳她，“你眼睛都快长到人家身上了。”

苏雨栀脸一红：“我没有……”

“你有。”李欣然笑嘻嘻的，“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苏雨栀低下头，假装整理书包。

李欣然在旁边坐下来，忽然凑近她，压低声音：

“诶，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喜欢她？”

苏雨栀心跳漏了一拍。

“谁……谁啊？”

“还装。”李欣然翻了个白眼，“宋雨棠啊。”

苏雨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喜欢？她没想过这个词。她只知道，看见那个人会心跳加速，收不到消息会失落，收到一条“好”都能高兴半天。她只知道，那个人在她心里的位置，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但这是喜欢吗？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声音很小。

李欣然看着她，没再追问。只是拍拍她的肩：“行吧，不知道就不知道。反正不管怎样，我都站你这边。”

苏雨栀抬起头，看着她。

李欣然冲她笑了笑，然后指着操场：“诶诶诶，开始了开始了！1500米是不是快开始了？”

苏雨栀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果然，起点那边有人在集合了。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1500米的起点在操场另一边。

苏雨栀站起来，踮着脚往那边看。人群挡住了视线，她只能看见一个个穿运动服的身影在晃动。

她看不见宋雨棠。

“别急，等会儿跑过来就能看见了。”李欣然拉着她坐下，“还有时间，你先坐会儿。”

苏雨栀坐下来，但坐不住。她的手心在出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明明是宋雨棠跑步，又不是她跑。但她就是紧张，紧张得胃都有点不舒服。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盒牛奶。

早上买的，她特意用热水烫过，用毛巾包着，现在还是温的。

她想等宋雨棠跑完给她喝。但她不知道能不能递出去——到时候那么多人，她怎么好意思……

正想着，广播响了：

“高二女子1500米即将开始，请运动员到起点集合。”

看台上骚动起来。很多人站起来往起点方向看。

苏雨栀也站起来，这一次，她看见了。

起点那边，穿着白色运动服的宋雨棠站在最边上，正在做热身。她扎着马尾，露出清瘦的侧脸，正在活动脚踝。

苏雨栀盯着那个身影，心跳得更厉害了。

“哇，宋雨棠居然穿白色。”李欣然在旁边感叹，“她平时都穿校服，我都忘了她穿别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好看。

苏雨栀在心里点头。是好看。但她没说出口。

发令枪响了。

起跑的那一刻，苏雨栀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1500米，要跑三圈多。她看着那些运动员从起点冲出去，很快就跑到了看台这一侧。

宋雨棠在中间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她的步伐很稳，节奏很匀，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做一件平常的事。

但她跑得很快。

苏雨栀看着她从看台前面跑过去，眼睛一直跟着她的背影，直到她跑远，拐过弯，消失在另一边。

“第一圈！”旁边有人在喊。

李欣然凑过来：“她跑得不错诶，我还以为她不行呢。”

苏雨栀没说话，只是盯着跑道尽头，等着她再次出现。

第二圈，宋雨棠还是那个节奏。但她前面的人好像慢下来了，她超过了两个。

苏雨栀看着她从面前跑过，忽然发现她的额头有汗了，呼吸也比刚才重了一点。

她攥紧了手里的牛奶盒。

第三圈，局势开始变化。

宋雨棠追到了第二名。她前面只剩下一个人——那个体育班的女生，长得很高，腿很长。

看台上开始有人喊：“宋雨棠加油！宋雨棠加油！”

是1班的人。

苏雨栀也想喊，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喊不出来。她只是盯着那个白色的身影，眼睛都不敢眨。

最后两百米。

宋雨棠开始加速。她追上了，和那个体育班的女生并排。两个人几乎同时冲线——

“第一！是第一吗？”

李欣然跳起来。苏雨栀也站起来，往终点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她只知道，她要去看她。

终点围了很多人。苏雨栀挤进去的时候，看见宋雨棠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脸很红，额头的汗滴下来，落在地上。

旁边有人在恭喜她，有人递水。她摆摆手，没接。

苏雨栀站在人群外面，看着她。

然后宋雨棠直起身，抬起头，在人群里找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然后定住了。

她看见苏雨栀了。

苏雨栀想走过去，但腿像被钉住了一样。

宋雨棠却穿过人群，朝她走过来。

她走到苏雨栀面前，站定。

“你来了。”

她的声音有点哑，喘得还没平复。但她的眼睛亮亮的，看着苏雨栀。

苏雨栀点点头，把那盒牛奶递过去。

“给……给你的。”

宋雨棠接过来，握在手里。她愣了一下，因为牛奶是温的。

“温的。”她说。

苏雨栀低下头，耳朵发烫：“我怕你喝凉的不好……”

宋雨棠没说话，只是打开牛奶，喝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苏雨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比平时明显一点。

“谢谢。”

苏雨栀的脸更烫了。

人群渐渐散去。宋雨棠披上外套，和苏雨栀一起往看台旁边的草地走。

“你不回班上吗？”苏雨栀问。

“等会儿回。”宋雨棠说，“走一走，缓一下。”

两个人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在草地上坐下来。

阳光很好，风也很轻。操场上还有别的项目在进行，远远传来加油声和哨声。

苏雨栀坐在宋雨棠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只是偷偷看宋雨棠——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她喝牛奶时微微仰起的下巴。

宋雨棠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把盒子捏扁，放在旁边。

“你今天一直看着我。”

苏雨栀吓了一跳：“我……我没有……”

“有。”宋雨棠转过头，看着她，“每次跑到看台那边，我都看见你。第一圈在，第二圈在，第三圈也在。”

苏雨栀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雨棠看着她，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所以我能跑完。”她轻声说，“因为知道你在看。”

苏雨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不敢看宋雨棠的眼睛。

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带着操场边桂花树若有若无的香气。

过了一会儿，苏雨栀小声说：

“你吓死我了。”

“嗯？”

“跑那么快……我看着都累。”

宋雨棠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但苏雨栀听见了。

两个人又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儿。

苏雨栀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翻出一个东西——是一小包话梅。

“你吃吗？”她递过去，“我听说跑步完吃这个……能舒服一点？”

宋雨棠接过来，看了看，没吃。

“你怎么会有这个？”

苏雨栀犹豫了一下，说：“我……我平时晕车，会带一点。”

宋雨棠看着她，没说话。

苏雨栀有点紧张：“怎么了？”

“没什么。”宋雨棠把话梅收起来，“我也有。”

“你也有？”

“嗯。”宋雨棠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小盒晕车药，给她看，“习惯了，随时备着。”

苏雨栀愣住了。

她想起每次一起坐公交，宋雨棠从来没说过自己晕车。但她一直备着药。

那她每次“顺路”送她回家，都是晕着车的？

“你……”苏雨栀看着她，“你晕车，还每天送我？”

宋雨棠没回答，只是把药收回书包里。

苏雨栀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满得要溢出来。

“以后……”她开口，声音有点抖，“以后我们一起坐车，你要是难受，就告诉我。”

宋雨棠转过头看她。

“我陪你说话，或者……或者你靠着我睡一会儿。”苏雨栀低着头，不敢看她，“反正……反正我在。”

沉默了几秒。

然后宋雨棠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

“好。”

运动会结束后，两人一起回教室。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宋雨棠忽然停下来。

“苏雨栀。”

“嗯？”

宋雨棠看着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你今天给我的牛奶，是特意烫过的？”

苏雨栀点点头。

“早上五点起来烫的？”

苏雨栀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宋雨棠没回答，只是看着她。过了几秒，她说：

“下次不用那么早起来。”

苏雨栀低下头：“可是凉的对胃不好……”

“我知道。”宋雨棠说，“但你也是。”

苏雨栀抬起头，看着她。

“你胃也不好。”宋雨棠说，“早上五点起来，你吃早饭了吗？”

苏雨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确实没吃。烫完牛奶，就急急忙忙跑来学校了。

宋雨棠看着她，叹了口气。

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面包，递给她。

“下次记得吃早饭。”

苏雨栀接过面包，面包还是软的，还带着一点温度。

她握着那个面包，看着宋雨棠转身往1班走。

走到门口，宋雨棠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但苏雨栀觉得，那一眼比阳光还暖。

她抱着面包，站在那里，忽然笑了。

那天晚上，苏雨栀躺在床上，又失眠了。

她想起宋雨棠说“因为知道你在看，所以我能跑完”。想起她说“下次不用那么早起来”。想起她给她的那个面包。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脚趾在被子里蜷起来。

怎么办。

好像越来越喜欢她了。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着那个对话框。

想发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犹豫了很久，她打了几个字：

“今天累吗？”

发出去之后，她又后悔了。这问题好傻。

但对方回得很快：

“不累。你呢？”

苏雨栀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忍不住往上弯。

她回：“我也不累。”

对方又回：

“那早点睡。”

苏雨栀回：“嗯，你也是。”

对话框安静了。

但苏雨栀握着手机，心里暖暖的。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宋雨棠跑过看台时的那一幕——她的侧脸，她的马尾，她看向自己时的那一眼。

她带着这个画面，慢慢睡着了。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