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佳年眸光转冷,忽然由疑问调换为质问的语气,沉声道:“能耐挺大,敢问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
风满楼掏出竹笔,在五指之间来回转动,沉思须臾,娓娓道来,“这故事就有点儿长了。”
在很久之前,有一座位于江南水乡的阁楼,因有三十三层楼之高,因而得名:三十三重楼。
楼中常汇聚佳人才子,演讲诗词歌赋,展示琴棋书画,是云端大陆某座城池为数不多的文艺圣地。
其中,有一位才俊在举行一年一度的画艺大会时,一举夺魁,名满全城。不料遭有心之人嫉妒,以亲友性命要挟,因此放弃榜首。殊料人心险恶,对方竟会在两日之后出尔反尔,用卑劣手段将其毒死推下高楼,摔的粉身碎骨,恰恰碎到才俊眼前。
他伤心欲绝,便咬破手指,以血代墨绘了一副亲友的生前面貌画相。原是打算作为念想,殊料画相意外‘复活’,以纸墨作为躯壳,承载怨灵,要找凶人报仇。才俊也意外读取了他的身前记忆,才知凶人最终目的是想要他手中那只笔。
传言是从幽冥鬼域流散到人间的邪器,凡是绘出亡者特征的模样,便能轻松收鬼入画,作为傀儡为自己所用。
而所谓的文艺圣地,也不过是要他命的刑台,阁楼中暗藏不少江湖组织安插的亡命杀手。
揭开这块遮羞布,凶手遭到群众唾弃,恼羞成怒,决定立即将才俊杀人灭口。
才俊本与世无争,奈何卷入这场风波,难以接受,受不了就崩溃发狂了。
那天,楼外大风刮起,乌云涌现,山雨袭来。三十三重楼内,血流如瀑,画纸翻飞,鬼气森然。
才俊所操控的亲友鬼魂杀尽在场亡命杀手,将魂魄通通纳入画中。
他机缘巧合之下得到这笔,第一次见识到这笔的威力,只觉大快人心,与其颇有渊源,爱不释手,立即悬挂身侧。同时,他感觉自己疯起来真的跟恶鬼别无二致,收不住场,随即给腰间悬挂的这只脆竹邪笔,取了个极其应景的名字:鬼画符。
然后消失在山雨狂风中。
当有官兵赶到现场时,早已雨后人去楼也空,除了遍地哀鸿,再无一人身影。
只有脏污灰暗的墙上写了一行血淋淋的诗句——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当官兵们退出楼阁,楼阁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见其上上下下显现了数千张黄符,密密麻麻的贴满了整栋楼,像一座金光闪闪的九层妖塔,结下了重重封印,昭示着生人勿近。捡起地上的黄符定睛一看,纸上画有一朵奇形的花纹,花纹下面潦草的写着“地官赦罪敕令”,符纸四边则绕着圆形写下“囚禁十方幽冥之恶”八字,邪气凛然。
后来知府得知此事,上书朝廷,皇帝下旨各界去查户籍册,却是查无此人,令诸侯浑身发凉。
简直邪门儿至极!
之后,偶尔听闻茶馆的说书先生提起他,都说他形单影只,时常出现在有矛盾纠纷的地方,以钱财作为交易,替人解难。
后来良民口口相传,都说他随时随地头戴蟠龙面具,手中转着竹笔,身着一袭粉袍颇显高调花哨,走姿却很从容,全然不惧世俗眼光。
不过,近些年好像低调了不少,很少再有当年那奇珍异画百鬼夜行,招摇过市的场景出现了。
“所以你是鬼。”祈佳年道。
“你猜。”风满楼道。
祁佳年斩钉截铁:“是。”
风满楼问:“为什么?”
祁佳年正经道:“只有同类且是非常狠的鬼怪,才能超控这凶煞的邪器,唤得动诸类鬼怪。试问哪个**凡胎承受住不遭反噬的??”
风满楼若有所思,“或许是吧,这么好奇的话,等我记起来告诉你。”
“?你失忆了?”祁佳年震惊不已。
风满楼点点头,说话语气风轻云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儿,“是啊。丢了一大部分很关键的记忆。自打记事开始,就已经身在三十三重楼,参加比试。所谓的身世,至今都是个迷。还有这只笔,怎么到我手里的……有缘吧。”
祁佳年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你读取亡者记忆,是想方便找自己身世的线索吧!原来你的名字是自己取的,只是即兴之作。”
风满楼又点了个头。
闻言,祁佳年不禁感叹同是天涯沦落人。当即伸出一只手,她作势与对方握手,“既然这样,看在你出于好心救了我的份上。我也帮你一回吧,咱俩也算萍水相逢,相识一场。”
风满楼有些感兴趣,“我寻求数年都无果,你又该如何帮我?”
“既然我意外复生,那十方乐器必定尚存于世,因为她们与我骨血相融,心心相惜。放心,我会拼尽全力的。”
风满楼问:“你不是自除神籍了吗?还打算重新苦修飞升回去吗?”
祁佳年肃然道:“有此意。上天既然给了我重来的机会,一定有他的道理,未来还有好多事等着我去做。”
“成。”风满楼表现出欣喜的样子,二人干脆利落地互击一掌,以作约定。他道:“那在下先谢过神女了。”
祁佳年强调道:“叫我段平乐就好。”
风满楼不答。
祁佳年则做出个劳累的模样,有气无力道:“你还真不客气。不过,修仙路漫长,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想来你造化有成,说不定提前寻回心中所愿呢?”
风满楼道:“借你吉言。那自然是极好的。那姑娘这人情可就欠的有点大了。”
祁佳年:“我知道!”
二人一路边走边聊,时不时闲扯一下过往旧事,祁佳年把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倾诉而出,终于感觉心理负担没那么重了,潜移默化之间也感觉风满楼不陌生了。
祁佳年适应了他的存在,平心而论,自己孤零零的沉睡了这么多年,突然多了个人聊天解解闷,这感觉还挺奇妙。
最主要的是,他听得懂。
她抬头望向他。
“对了。”
风满楼俯身,“嗯?”
祁佳年忍不住问道:“那后来呢?后来你离开楼阁,又去了哪里?”
风满楼好似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后来嘛,整日收服这些妖魔鬼怪,听他们在耳边吵吵嚷嚷抱怨些生前琐事,不胜其烦。厌倦了整日腥风血雨的日子,所以我金盆洗手了,想静静心,就找了几本杂书来看。然后,听他人说当今皇帝重视文人,选拔年龄与我年岁一致。若考取功名,可得不少俸禄,我就乔装打扮,进京赶考了啊。”
祁佳年:“志向远大。”
风满楼:“纯属闲的。”
“那你高中了吗?”祁佳年满脸期待的表情。风满楼道:“无心种柳柳成荫。甲子。”须臾,道:“但没录用。”
祁佳年声音都尖了一倍,“为何?!”
“明堂有金光护体,天子有气运加身,诸邪避退。虽说我乔装打扮刻意隐瞒真实身份,但鬼画符被逼的显出原形,邪气冲天,还是露馅了。”
“………………”
“那你岂非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
祁佳年捂住脸,已经脑补了一段残忍的画面。
风满楼却道:“不,考官命人敞开大门恭恭敬敬送我离开了,离开时还送了几车黄金白银,但无功不受禄,我婉拒了。”
祁佳年人都傻了。
还能这样?!
“难怪你我初见,你说自己是落榜而归……”她由衷道:“太强了也是种烦恼。”
风满楼表示赞同:“确实不是件好事,有时候在想,若我是个普通人,平平淡淡过一辈子田园生活未尝不是件好事。”
穿过一道小胡同,举目望去,原本静谧的桐树上已有鸟儿的鸣叫。树后东方天际显出一丝曙光,不知不觉天已蒙蒙亮。
走了几个时辰,他们终于看到了斜前方有块挂有“段宅”牌匾的宅子。目光从下至上审视了一番。白墙黛瓦,墙面雕梁画栋,瓦沿四角高高翘起。门口两座狻猊腾云,一股金钱气息扑面而来。
据说这段木为母守孝后,没再走戏曲祖业,而是弃戏从商,经营起一家木匠店,专门雕刻各式各样的木质雕像工艺品。
她俩大老远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木屑味儿,只见远处一行人气喘吁吁,扛着货物正往这边赶。祁佳年猜想,这宅子刚修成完工,表面看似庄重华丽,实则里面物件寥寥无几,眼下送来的这些货物想必就是装饰物。
听到宅子后方时而响起卸货的“咚咚”撞击声和嘈杂的交流声,她更加坚信了。
此刻不宜走正门,段平乐对这位段二爷没什么记忆,因此祁佳年没法和他正面打交道,忌惮会漏出破绽,只能另择他法。
“你有什么好办法?”
风满楼忽然问。
祁佳年眉头紧锁,手摸着下巴思忖着,“有,但不知可不可靠。”
“请讲。”
“引魂入画,悄悄潜入他宅中行事。”
“入我的画?”
“不,他的。”祁佳年斜睨了一眼那批货物。
风满楼回过头,只见那批大大小小的货物中,还夹杂着几张画,由于被蜷收着的,大抵只知道是个人物画,却难以辨别是什么人物。
“此番作为,风险甚大,离魂过久,肉身万一受到伤害怎么办?难保你回不了魂。小铃铛,慎重考虑。”
“回不了就回不了吧。若我自己贸然闯进去,被发现了端倪那也会完蛋。要是这主人家脾气暴躁,找些江湖术士,把我抽的魂飞魄散,都是一样的结果。”
“他还没那个本事。”听到“脾气暴躁”四字,风满楼对“段宅”二字牌匾漏出个蔑视的眼神。
祁佳年撸起袖子,道:“不管了。横死都是死,试一试再说。”
她已下定决心,风满楼便没再多言,“也罢,跟我来。”
他负手走向对面的一家茶馆,祁佳年碎步跟了上去。风满楼点了两碗茶,找了个靠边的阴暗角落坐下,取下肩上背的箱笼,拿出一鼎小香炉,摆在桌子,打个响指点燃炉内沉香。
“确保安全起见,无论如何,一个时辰内就要回来。另外,如果外界有人惊扰□□,灵魂立刻要被召回,不可耽搁,明白吗?”
祁佳年答应道:“好。”
一声应下,二人双双靠在墙边,以拳支头,灵魂出窍。
标注:灵感来源,引用一下,“山雨欲来风满楼”取自于唐·许浑《咸阳城东楼》其中的一句诗。(双手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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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