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月龄受伤的消息误传成陛下遇险,如朦与明岚得了信,连夜从外地赶回,此刻见文绮安然无恙,才松了口气。
文绮转向明岚问道:“那六位候选人如今妥当了?”
明岚躬身回话:“回陛下,已将她们安置在近旁的新安城,食宿一应都安排妥帖了。”
文绮颔首示意。如朦的这座府邸位于桂花城市郊,里外设了结界。此时月龄正坐在廊下晒太阳,心中莫名一动,料是鱼玄青到了附近。
正想着,便听见蓬莱掀了廊帘走来,月龄还未开口,蓬莱已先道:“我方才正想寻你,你不是说想去逛逛这里的集市吗?”
这话正问到月龄心上,她先前在枫城时没能好好逛逛当地市集,现在得好好逛上一回。
用过午膳,她们和李纯悯正要动身,如朦却追了出来,在她身上施加了一道隐形的法圈。月龄心里明白这是怕她乱跑。
不多时,月龄便与蓬莱、李纯悯一同出了府,往桂花城而去。
街上热闹非凡,虽已临冬,却仍是人声鼎沸。
李纯悯边走边为月龄解说:“这桂花城的居民多是灵狐族里的水族,她们祖祖辈辈生活在母亲河流域,靠水而生,不仅擅长种稻养鱼,还有自己的文字,是少数有成熟文化的部族呢。”
月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果见街边不少店铺的幌子上,都画着鱼的图腾。
三人走了一阵,便见前方有家卖点心的铺子。李纯悯道:“这几日恰逢桂花城的秋食节,这些点心多是用桂花做的,像那广寒糕、藕粉桂花糖糕,还有些人说,新做的桂花糕能增进法力呢。”
月龄一听“增进法力”,顿时来了兴致问道:“这话是真的?”
蓬莱在旁摇头:“我吃过一回,倒没觉出有什么变化。”
李纯悯反驳道:“那是你本身法力就强,自然觉不出!”
月龄听得心动,当即就要买,看向李纯悯让她记在如朦账上,前些日子如意和苁蓉总去她房里,顺了不少点心,如今正好借着如朦的月俸“报复”一番。
老板见她大方,忙不迭地包了两大包,递到李纯悯手里的箧中。之后三人又逛了许久,李纯悯本就没什么要买的,只偶尔停下来看两眼,蓬莱也只是陪着月龄,唯有月龄,沿路见着新奇玩意儿就想买,不多时便将李纯悯的箧塞得满满当当。
走着走着,月龄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掀起箧上的盖,看着里面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这是买了多少东西??”
话音刚落,蓬莱与李纯悯便一同转头看她,异口同声道:“不是我们,是你。”
月龄一愣,月龄摸了摸袖袋里那枚还没动过的银子,当即笑了,想起这一路花费全记在如朦账上,便调侃:“不妨事,如朦郡主月俸丰厚,这点点银钱,于她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哪里值得挂心?”
蓬莱与李纯悯听了,皆是无奈摇头,她们素知如朦虽家底殷实,却是出了名的节俭性子,此刻想着日后如朦见了这满满一纸账单,怕是要惊得怔在原地,说不定还得捏着账单念叨半日“可惜了这些银钱”,二人心里先替月龄捏了把汗。
这半日逛下来,日头西斜,天边染了层淡淡的橘红,三人看了天色,收拾了东西便掉头往回走,可刚走到集市中心,忽听得人声骤起,原本还算通畅的街道,瞬间被涌来的人群堵得严严实实。
她们脚步一顿几乎是寸步难移,只听有人在人群里穿梭着喊:“是候选人来了!六位候选人到桂花城了!”
很开大街两侧沸腾了,她们细问之下才知,今日郡主召见过后,六位候选人向明岚求恳,想瞧瞧这贵族聚居的桂花城景致。
明岚应允了后,她们一结束下午的课业,便带着一行人朝集市来。
这消息一传开,城里的大人小孩都涌了出来瞧新鲜,大街小巷顿时挤得水泄不通,蓬莱与李纯悯本就知晓候选人的底细,对此并无半分兴趣,当下只急着如何绕开人群。
月龄被挤得皱起眉头,望了望前方密密麻麻的人影:“咱们不如从房顶上走?既快又能避开人潮,多省事!”
蓬莱却摇了摇头,解释道:“不成。桂花城素来严谨,怕市民乱用法术搅了秩序,早有通告下来,寻常时候不许攀登屋顶。”
话音刚落,人群便如潮水般又往前涌了几分。月龄三人连忙往后退,不过片刻,便被裹挟在人潮里,脚步不由自主地跟着挪动。
月龄在人缝里艰难地喘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抬头往四周望去,却见蓬莱与李纯悯的身影早已没在人群里,被挤散了,各自隔开。
她的前后左右全是人,像堵厚实的墙将她夹在中间,想动一动,胳膊都转不开。
正慌乱间,身后忽然传来一股推力,紧接着又有好几股力气往身前涌。月龄身不由己地往前踉跄了几步,待她勉强稳住身形时,才发现自己竟被人群推到了最前面,正对着不远处缓缓走来的六位候选人队伍。
月龄只觉周遭人群忽的往两旁退去,身前竟空出片窄窄的地儿来,她心里咯噔一下,忙要往人缝里钻,可还没挪步,就听见个熟悉的声音唤她:“知鹭?”
抬头一瞧,正是苗容。月龄原是欢喜的,久不见故人,此刻却半点笑模样也挤不出,偏在这禁地撞见,可不是祸事么?
她咬着唇想装作没听见,转身要躲,谁料方才被人挤搡时,有人似乎注意到了她样貌的不同。
“呀?是人族?”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水灵狐族的人个个睁圆了眼,交头接耳地议论,这桂花城历来不许人擅入,如今竟进了个活人。
不多时,马蹄声哒哒而来,几个身着制服的城卫挤开人群,为首的捕头目光扫过月龄,先转向苗容问道:“苗容大人,她是你们一同来的?”
苗容抿了抿唇,正要回话,一旁的苗夏却先上前半步。她神色依旧从容,半点不见慌乱,但她们入境内时早得了规矩,不许带旁的人,违者不仅要受严惩,连候选资格都要被剥夺。
只是苗夏望了一眼月龄,语气竟没有半分犹疑:“回捕头,她是知鹭,原是我身边的人。”
这话一出,不仅周遭的市民静了静,连月龄都怔住了,不敢置信她会直接出面,她原以为,这般境地苗夏定会撇清关系,毕竟这事关她的前程,可谁想她竟这般坦荡认下。
苗夏身旁的隐彦那几日,倒瞧着月龄的衣饰有些惊疑。这衣裳样式瞧着普通,可那布料细看精密,针脚也齐整,倒像是贵族才用得起的料子。
那捕头原是皱着眉的,闻言却松了些,她一开始就看见月龄身上被下了一道追踪咒,可见这来人身份不一般,此刻听苗夏认下,倒更确定了几分,只是不急于点破。
人群里的李纯悯却急得手心冒汗,她不敢上前。月龄的事是机密,贸然出头只会更糟。蓬莱倒机灵,早挤出人群往郡主府报信去了。
大家瞧着捕头半天没动静,渐渐起了议论:“怎还不拿人?难不成要徇私?”
捕头怕惹起民愤,便凑到月龄身边,压低声音问:“姑娘,你实话说,是谁带你来的?只我知晓,不碍事。”
月龄垂了垂眼,声音轻却坚定:“捕头,没有主子应允,我不能说。您若按律办事,我无话可说。”
捕头见她这般懂礼,笑了笑:“既如此,也不委屈你,不过是去我那坐坐,等事情弄清便好。”说着,便示意手下拿住她来。
可人群外忽然传来个声音:“等等!我知道她是谁!”
人群听得那声“等等”,忙不迭往两旁让开,竟让出条窄窄的道来。只见两个人影从外走进,前头那女子身着浅碧色襦衣,她走到月龄面前,先躬身行了个礼,脸上带着几分欣喜:“知鹭,是我呀!前儿我在疗愈处静养,多亏姑娘悉心照料,当时我便说过,日后定要好好谢你。”
月龄望着她,愣了愣才想起 ,当下忙问道:“姑娘的伤这会子全好了?”
“托姑娘的福,早好利索了,这才回了桂花城。”女子笑着回话,随即转向捕头,语气诚恳,“捕头大人,我名唤义卓,这位知鹭姑娘绝非歹人。她曾在官营里照料过伤病之人,心善得很。我今日特意带了我的好友蓝露来,她是这里的医师,已去见过祭司,求得了神许,想请大人通融让知鹭留在灵狐境内。”
这话听得月龄满心惊愕,躲在人群后的李纯悯更是脸色刷地一白,手心里全是冷汗。
不多时,这事便传到了郡主府邸。冬汐听了来报,忍不住笑出声:“这月龄倒有几分运气,竟能遇着两人解围。”
如朦却没这般轻松,她皱着眉:“你倒笑得出来!陛下已知晓捕头把人交给了蓝露,这事儿更棘手了。”
此时文绮正坐在书案后,听得这消息似在思索。蓬莱急得不行,上前一步请示:“陛下,知鹭的身份不能泄露,可她如今没个合理的由头留在境内,总不能真去蓝露府上住着吧?那蓝露虽是本地有名的医师,可……”
文绮眼前竟不自觉浮现出月龄在红秋原上漫步的模样她知道她一定有什么秘密,若不是因为这样,想来不会轻易来灵狐境内。
她如今才算读懂,月龄望着她时,眼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带有一丝思乡的意味,可既然思乡,为何表现出的是想要留下?
先前她便叮嘱过如朦,能让月龄多出去走走就多走走,不必太过拘束,只要人在灵狐境内,总有法子寻到。此刻想来,竟在不知不觉中,待她如亲人般纵容了。
“传如意进来。”文绮转过身,语气平静。
不多时,如意躬身进殿。文绮开门见山:“你可知义卓是何人?”
如意躬身回话:“回陛下,那义卓原是疗愈处的病人,曾受过知鹭的照料。”
殿内众人瞧着文绮来回踱步的模样,都瞧出她心情不佳。如意想起昨夜文绮望着月龄的神情,那样子明显是……神谕的前身好像要成真了……
“陛下,神谕终归是神谕。”如意话未说完,便对上文绮看过来的目光,忙低下头不敢再言。
文绮从如意的话里,读透了旁人的揣测。旁观者清,她便是再不承认,也不得不认。“陛下?”众人见她沉默,都面露疑惑。
“去接她回来。”文绮忽然开口。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皆是一愣,仿佛没听清。等回过神来,却见文绮无奈地对着她们摇了摇头,自己推门走了出去。
刹那间郡主府邸乱成了一团。下人们忙着安排,还要琢磨着如何进城出城才不引人注意,到了蓝露府上又该如何行事。
那蓝露好歹是本地有名的医师,如朦几人也只能尽心筹划,务求周全。
与此同时,蓝露府上也因接了个人,悄悄起了些波澜。
蓝露这般做,并非偶然,前几年一场疫情,她痛失亲妹,心里总存着份遗憾。今天当她在人群里看见月龄,月龄身上那种姿态,让她觉得自己不帮一把,日后夜里想起来会懊悔。
月龄原是不愿的,可捕头夹在中间,一边是不能得罪的贵人,一边是议论纷纷的人群,只能先应下蓝露的帮助。
她得体谅捕头的难处,又想着如朦定会很快派人来接她,便暂且跟着蓝露回了府。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4章 第 4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