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周末,林迦去超市买了很多东西,从托管所接回妹妹,两个人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
“姐姐,我帮你提。”林梵伸出圆圆的小手,想要帮姐姐提着口袋。林迦将最小的一个装着糖果的袋子递给她,那是买给她的零食。
“哇!是糖果!”小林梵眼睛亮起来,她很少有糖吃,平时除了正常的饭菜,几乎吃不到任何零食。
林迦心下泛酸,“等姐姐月末发工资了,再给你买好不好?”
林迦买的是蜂蜜糖果,无添加无色素,价格自然也不便宜。
“好!”林梵先是点头,然后又摇头,糖果被她小心翼翼放进嘴里,幸福的将大眼睛眯成长长的一条,“不用了,姐姐我不爱吃零食。”她听托管的老师说,明年自己就要上学了,上学之后就不能住托管,而且据说上学之后的花销会更多,家里只有姐姐一个大人,她要懂事一些。
其实老师们私下偷偷说的那些她都听到了,她们说姐姐一个人不容易,还没把她扔掉,已经很有良心。
“姐姐,你会把我扔掉吗?”
“怎么问这种话?”
“你会吗?”
“当然不会,谁说什么了吗?”林迦蹲下身子,就见林梵把小脸皱成小包子,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她去摸她的脑袋,“姐姐不会扔下你,会把你好好养大,咱们两个相依为命,是最亲的家人。”
“我们是最亲的家人!”林梵去抱她,林迦才发现,妹妹又瘦了,家里还没出事的时候,她像个小肉球一样,如今真是瘦了不少。
“明天姐姐给你炖肉吃,我们吃红焖牛腩煲怎么样?”林迦心疼的抱着妹妹。
“好欸!”林梵去亲她,“姐姐,牛肉贵不贵?”
谁家五岁小孩吃什么都先问贵不贵,林迦心里不是滋味,“不贵,姐姐有在工作,放心吧。”
林迦终于存满了一万块,这还要多亏那天的兼职“人体模特”。她算着手机里的余额,再多打一份工,下学期不要求必须住宿,她就可以退掉宿舍,自己明年的学费还有林梵上学的杂费生活费都够了,好在,这八千块来的及时。
周末的林迦,比平时还要忙。周五傍晚就是她工作的开始,晚上给小孩当家教,白天要在汉堡店打工。
周六一大早,林迦给小林梵做好早餐,七点半准时出门,八点走到汉堡店,开始一天的工作。每个周末她都会在这里兼职,点餐取餐打饮料装薯条,一小时二十,一天能挣一百六,而且傍晚如果有剩的汉堡,店长还允许她五折带走,林梵很喜欢吃这些。
今天如同往常一样,备货整理物品,然后开店做生意。十月的天,阳光充足的时候格外舒服,哪怕她不能出门享受太阳,透过玻璃窗就这样看着外面的明媚,也会觉得格外美好。
林迦现在的心态已经不像两年前那样灰暗到生无可恋。两年前父亲破产,为了躲债跑走他乡杳无音讯,家里能查封的都被查封,连她们住的别墅都被限令没收。母亲急火攻心,心梗发作没救回来,彼时刚考上大学的林迦看着刚刚三岁只会哇哇大哭的妹妹,只觉得天都塌了。
母亲的葬礼是少数几个没嫌弃她家的远亲,看她们姐妹实在可怜给凑钱办的。抱着妹妹站在母亲灵堂时,林迦想过不然跟着母亲一起死了算了,一了百了。是小林梵握着她的手指,哭着喊她“姐姐”,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对死亡没有概念,只会一遍一遍喊姐姐,妈妈,爸爸,把想要抱着她一起死的林迦喊回了神。
林梵才三岁,而自己还没过十八岁的生日,本来她会有一个华丽隆重的成人礼,有爱她的爸爸和健康的妈妈,意外和明天永远不知道谁会提前到来,林迦此刻深有体会。人生总不会比现在更倒霉了,否极泰来,那是林迦站在母亲灵堂前,直往她脑袋里钻的词,说不上是生存意志的自我安慰,还是母亲在天有灵。
林家的财产全部查封法拍用以抵债,林迦林梵都未满十八岁,属于无偿还能力人,法院酌情给她们留了一套房子。那是父母发迹之前住的老房子,不到五十平米,在城市的老工厂区,房子折合市价将近五十万,她们姐妹算继承了五十万元的遗产,因此这五十万便转化成为她们的债务。林迦一满十八岁,就要开始还五十万欠债。好在,她们姐妹算是有了一个落脚点,不至于露宿街头,林梵也可以不用去福利院或者找领养家庭,得以留在她的身边。
林迦至今都记得抱着林梵坐在那个还没有她们原来家客厅大的小房子里时的心情。灯泡坏了,没有空调,水电费没交,没电没水潮湿闷热,林迦刚想要死的心升起来,林梵在她怀里动了动,怯生生地喊:“姐姐,我饿。”
林迦想死的念头,在忙着照顾林梵,忙着申请助学金和打工挣钱之间消磨干净。人忙起来的时候,连想死的念头都是奢侈,没时间。
就这样,林迦在异常忙碌的状态中度过一年,大一结束,她不仅得到了当年的一等全优奖学金,还攒出了第二年的生活费。然而到了年底,上门要债的人就把她们姐妹俩堵在了家中。家里的动产不动产能卖的都被拍卖抵押还债,因为父亲还活着,且公司已申请破产,故而并未有大宗债务落到她们头上。现在能上门讨债的,都是一些小合作商,林迦的五十万欠款,就是要还给他们的。她们家是做食品类相关生意的,父亲破产的时候一些供货商的尾款没有结清。
奖学金有一万块,林迦全给了他们,当然她的生活费没有动,那是她留着和妹妹的吃饭钱。一万块打发走人当然困难,林迦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会还钱,请他们给自己一点时间。这些人里有看林迦长得漂亮,提出让她用自己的身体抵债。林迦记得他们每个人的欠款,提出这个要求的,是给她们家供面食包装的一家小公司,在自家公司亏损时找他承接过包装,还差他五万块尾款。
五万块,过去的一件衣服钱,现在,要买她这个人。
林迦没有和他多废话,转头直接打电话报警。当然最后警察也只是口头批评教育了一番,但这伙人也知道了,林迦不是个软柿子,想打她身体主意的还是歇了心思,欠的钱她会还,其它的就别怪她闹得所有人都难看。
一年时间,林迦从一个不知人间柴米油,不理凡尘俗世恶的大小姐,到对处理这种龌龊事驾轻就熟,她自己都感叹,人的成长有时候就在一瞬间。
林迦今年大二,已经能还算可以的应付生活种种,她尽量让自己的心态好一点,情绪好一点,毕竟现在没钱买什么护肤品化妆品,只能用好心情和早睡觉来保养。
“您的薯条,番茄酱在里面,三十二号餐好了。”站在汉堡店的柜台后,林迦对前来取餐的客人微笑道。
到了中午,店里开始上客,林迦手里的活忙碌不停,店门开合的声音不断,等到高峰期终于过去,她才有空喝口水。一起兼职的同事喊她先去吃饭,林迦正想应好,柜台前便又站了一个人。方才大门没有开合,这人什么时候来的?
“一杯可乐。”来人说道。
林迦刚要扬起的微笑,在看清来人的时候卡住。她的视线忍不住从上到下的扫视过对方,乐晏,依旧如她的专业一样,一点也不打破对艺术生的惯常印象。宽大的碎毛边黑格衬衫很随意的半塞进工装裤里,脖子上一条复古的钥匙项链,上面镶嵌的蓝宝石显示出这条项链的价格不菲。林迦过去也富过,知道这种项链大概率是定制的,当然还有不能忽略的,那副半透明的渐变茶色墨镜,架在乐晏的脸上,不仅显得她脸骨更小,也衬得人皮肤格外白皙。
刚才喊她吃饭的同事,此时已经打好了饮料送过来。林迦回神,在收款机上打下可乐,乐晏拿出手机,扫码支付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林迦多想,她留意到对方似乎别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她没有和乐晏长久对视,加上那副眼镜挡着,故而并没有看清,她那一眼里,是不是有什么其它意味。
乐晏重新坐回窗边,林迦才发现,她似乎来了有一会儿,桌上支着电脑,不知道在看什么。乐晏只要了一杯可乐,一个人坐在那喝。
或许是路过吧?虽然这家汉堡店离学校并不近,乐晏看样子也不是会来汉堡店里坐着的人。林迦来到员工休息间吃午餐,本来要替她的同事跟着一起。
“刚才那人你认识吗?”
“谁?”林迦明知故问。
“要可乐那个。”
“不认识。”
“她一进来就坐在那,不点餐不说话,但我瞧见她看了你好几次。”
“你看错了吧。”
“怎么可能!”同事小余也是大学生来兼职的,闻言皱皱鼻子,像是对于林迦对自己的八卦观察能力质疑的不满,“我可不会看错,她这样的,想不注意到都难。”
“哪样的?”这次林迦是真有点好奇。
“好看啊,现在流行的那叫什么?冷脸萌还是萌脸酷的?”
“你说的是一组反义词。”而且和乐晏也不搭边,她哪里萌。
“哎呀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嘛,酷飒。”小余靠近她,“你说,她是不是弯的啊?”
弯的?同性恋在大学里并不稀奇,但林迦从来,也从没有空关注这些。现在的她对于爱情这种耗费时间精力的事,只会避而远之。中学的时候倒是有女生和她示好过,她对人没感觉就拒绝了,何况那时候还有……想到这,林迦不愿多回忆,重新思考乐晏是不是弯的,这让她不自觉会想起做人体模特那天,乐晏对自己所做的,是弯的吗?还是变态啊。喜欢同性和纯变态可是两个概念。
这些天林迦一直避免回忆那日,那个像是被鬼上身了的自己,到底怎么就同意了?乐晏的眼神在她脑海中渐渐清晰,欣赏渴望和一丝,狂热?林迦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美化那段经历,但她遍寻记忆,没发现乐晏隐藏起什么猥琐,从眼神到神态,她好像没把自己当纯粹的人,又好像自己只是一个人,林迦思考无果,决定不再想她。就让这段经历尘封埋葬,自己再也不会做这种工作就是了。如果可以,最好连乐晏都再也不要遇到。
“诶,听见我说话了没?你想什么呢?”小余等了半天不见林迦任何反应,伸手在她面前晃晃。
“没什么,我哪知道。”林迦三两口把汉堡吞下,喝了口水,起身推着人往外走,“走了,该换别人吃饭了。”
“走!”小余显得很兴奋,“正好看看她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