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义 第2章 第 2 章

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变化，随着离南京越来越远，李登科的心情也越来越好。他想起了自己的高中，于是心情突然变糟糕了。那实在是一段令人痛苦的日子。和高中同学也并没有关系特别好。不过，他倒是想起了谢馨雨，对方似乎留在了省内上大学。还有自己的几个发小，他们当中有些没有上高中，去了职高或者技校，还有人直接初中毕业就跟着亲戚出去打工了。自从高二开始，自己就很少和他们联系，等到高考结束，他又忙着填志愿，暑假里则把大部分时间都用来报复性地打游戏，还有打工攒出一部分买电脑的钱。现在终于有空了，他也想和他们联络一下感情，不知道这几人现在过得如何呢？总的来讲，能够离开南京还是令他感到心情舒畅。

下火车时他的良好感觉来到了巅峰。有些寒冷的空气涌入鼻腔，扫去了火车上的闷热，就连故乡的空气都仿佛格外清新。然而，等到他坐上公交车，情绪却开始变得有些低落。随着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前进，周围的景物越来越熟悉，他也感到越发的郁闷。直到公交到站，他拖着箱子站在小区门口，此前的轻松和愉悦所剩无几，只留下沉闷和压抑。

他其实也没有那么想回家。

但是，他也无处可去。

于是他只好拖着箱子往小区里面走。这条路自己曾经走过无数遍。高三时，每个周五的晚上他都要背着包走过这沉重的一百二十七步。回到家里，母亲的态度总是过分的小心翼翼，这反而令他感到烦躁。父亲一开始暴躁地质问他的成绩，后来干脆对他不闻不问。考试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这或许也能解释父亲态度的转变。重新走上这条路让他回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情。比如父亲曾经愤怒地撕掉他的课外书，尽管他已经写完了作业；比如母亲那种无微不至的关心反而令他恐慌，这种态度就像在捧着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比如那些没有回音的呐喊和懵懂的爱；比如他此前十八年的人生。他站在单元楼下，抬头向上望去：蓝色的天空、白云、偶尔掠过的飞鸟；喇叭、话语、还有更多难以辨认的声音；他沉默地低头，提起箱子走上台阶。仍旧是不平整的水泥台阶，楼梯把手上布满铁锈，熏黑的墙上贴着各种疏通水管和提现公积金的小广告，这一切都是如此的熟悉，也如此的沉重。他们家是在小学二年级搬进这里的，那段时间他能十分罕见地频繁见到父亲。之后，平常这里就只剩下他和母亲了。他记得那些空无一人的下午，他莫名其妙地凝视着新家里的那只钟，仔细地看着秒针安静地跳动，就这样一直等到母亲回家。还有许多碎片般的记忆，在他踏上楼梯的时候如雪花般涌进脑海，又在一瞬间消失不见。等到他站在家门口时，脑子里竟然空无一物，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下意识地想要敲门，然后想起来家里现在一个人都没有，于是又想要掏钥匙，才反应过来自己压根就没带家的钥匙。他愣了一会，决定在台阶上坐下，一直等到有人回家。中间偶尔有大爷大妈上楼回家，路过李登科时竟然也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怪异地看了他一眼。直到太阳西垂，他在楼道里远远地听到了弟弟兴奋的说话声，好像是在和母亲讨论动画片里的哪个机甲。

母亲走上楼，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怎么坐在这儿？”

“我没带钥匙啊。”

母亲皱了皱眉，拿出钥匙去开门。倒是他的弟弟看见他，兴奋地跑过来给他一个拥抱：“哥哥你有没有给我带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啊？”

“对不起啊，哥哥忙忘了。”

弟弟瞬间瘪了下去，好像十分失落一般地走开了。然而回到家，他立刻又着急地问母亲索要手机，仿佛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小孩子或许就是这点好，心里存不住事。高兴了，悲伤了，哭一通，笑一声也便过去了。大人看着情绪稳定，实则心里不知道压抑了多少东西，只等着一个机会倾泻到无辜的人身上。

“你看一下你弟弟，我去做饭。”母亲对着李登科说。此刻他弟弟仍旧围在母亲身边要手机。

“别找我要！去找你哥去。”

弟弟发现在母亲这边索要无果，于是只好跑到李登科这边：

“哥，给我手机看看呗。”

李登科皱了皱眉，“不行，我的手机有用。”

“哥，给我看看嘛。”弟弟拉住他的衣服。

“不行就是不行！我现在要去放行李，你别拉着我。”

“哥~”

李登科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紧接着说：

“别拽着我的衣服我要去放东西！”

弟弟短暂地停滞了一瞬，然后大声嚎起来：“啊——妈妈——哥哥欺负我——”

于是母亲同样不耐烦地从厨房里出来：“怎么回事啊李登科？你弟要手机你就给他呗，让他看一会能怎么样？”

“那你怎么不把你的手机给他啊？”

母亲愣了一下，随后愤怒地大声说到：“有你这么和你妈说话的吗？出去上了几个月大学回来学会顶撞父母了？你……”

“烦死了！”随后李登科拽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房间，重重地关上了门。接着立刻上了锁。

母亲也被巨大的关门声吓了一跳，然后立即用更大的声音喊：“李登科！”“你出息了你，还会锁门了？给我出来！”房间里没有回应。弟弟的哭嚎声仍旧不绝于耳。母亲一下子火气上来了，“啪”重重地打了弟弟一耳光，于是屋子里突然短暂地陷入安静。马上又是弟弟更大的哭声，伴随着母亲连绵不断的斥责和恐吓。外面的声音好久都没有恢复安静，李登科烦躁地戴上耳机，随便点开音乐软件里的哪首歌放了起来。他其实此刻一点都不想听歌，反而想获得一些安静的时光。不过，再劣质的口水歌也好过听着外面的责骂和哭喊。

他看着窗外，眼睛突然有些湿润。难道我离开学校就是逃回了这样一个地方吗？那这样的假期到底还有什么意义呢？从一个囚笼逃进另一个囚笼里，难道这就是人生的全部价值吗？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甚至都不期待你们给我一个怎样的仪式欢迎回家，但是连关心都不关心一下我，好像我不是这个家里的一员一样。甚至唯一一个因为我回来而开心的是那个最小的弟弟。尽管他也并非因为我这个人而高兴，而是因为我可能给他带来礼物。想着想着，泪水突然淌下来，在他脸上留下两道泪痕。难道我就这么不受欢迎吗？难道只有成绩好的孩子才值得被爱吗？难道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容身之所吗？左突右冲，最终还是在原地打转。自己到底应该去哪里？究竟什么地方才会接纳像自己这样的人？无处可去。穷途末路。他开始无声地痛哭，这是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只要他把所有哭声咽进肚子里，就不会因为哭泣而受到责骂。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大门打开的声音。随后是一阵嘈杂的响动。他知道，父亲今天的心情恐怕不好，自己今晚大约不会好过了。一阵响亮的说话声，他从中模糊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不出五秒，他就听到了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他跳过去，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父亲已经把门给打开了。他立刻去抓门把手，想把门再关上，然而父亲直接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拉出了房间。虽然李登科比父亲略高一些，但他还是太瘦了，于是他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站到了客厅里。

“你今天怎么和你妈说话的？！”

“我说什么了我……”

“我问你今天怎么和你妈说话的？啊？我就是这么教你尊重长辈的？那可是你妈！你就这么和她说话？”

“不是我没有怎么样啊。我明明……”

“还在狡辩！还在狡辩！”

“你到底能不能让我把话说完！”李登科突然大吼到。于是空气短暂地陷入安静。父亲的表情在一瞬间扭曲起来，他伸手响亮地打了李登科一个巴掌。

李登科愣了一下，然后哭吼着和父亲扭打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