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言 第2章 断口之上

上午九点，金相制样室。

切割机发出刺耳的嗡鸣，冷却水顺着试样流淌下来。林砚守在金相切割机旁，将其中一件故障铰链沿着腐蚀缝隙位置小心切割。苏晓在一旁同步拍照，单反相机固定在支架上，每一个角度都留存影像证据。

制样室内弥漫着冷却液淡淡的气味。切割完毕，再依次经过粗砂纸、细砂纸、抛光机，试样断面被打磨出镜面一样的光泽。

“腐蚀清洗注意控制时间，不能过度侵蚀基体金属，避免人为引入伪缺陷。” 林砚一边调试试剂配比，一边叮嘱苏晓。失效分析最忌讳试验过程制造出新损伤，最后把人为缺陷误判为零部件原生故障。

“我记下来了。” 苏晓握着记录本，“林工，我昨天翻 IATF16949 还有公司实验室体系文件，像这种市场批量退回件，我们的报告一旦给出系统性失效的判定，项目就要启动 8D 整改，严重的话会触发零部件冻结。”

“没错。” 林砚俯身，把制备完成的试样安放进金相显微镜载物台。目镜里，金属微观组织一点点浮现出来。镀层分层、缝隙电化学腐蚀的痕迹清晰可见，裂纹沿着镀层与基体的结合面向内部延伸。

“不是个别样件偶然损伤。” 林砚低声说道，“多件失效件，还有盐雾平行试验样件，失效机理完全同源。属于镀层前处理工艺管控不到位带来的系统性问题。”

苏晓脸上露出一点为难：“那下午会上…… 采购那边肯定很难接受。”

显微镜旁边的显示器投射出微观照片，一道道腐蚀沟壑清清楚楚摆在屏幕上。金属不会说谎，但人的立场会。

十点半，三电试验室那边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江屹探出头来找林砚。

江屹，三十二岁，新能源三电试验室负责人。一身工装，袖口沾着电池台架试验留下的污渍，性格雷厉风行。辰星的新能源产品线，大半的安全验证压力压在他肩上。

“林砚，抽十分钟。” 江屹招手，“我们那款纯电 E05，电芯连接片耐久台架，出现几起边界工况断裂。想请你失效分析这边帮忙看断口，判断是材料本身问题，还是疲劳过载。离 SOP 只剩六周，时间很紧。”

林砚摘下护目镜：“我下午要开铰链专题会。今天傍晚我抽时间过去拿样件。”

“行，样件我给你留好，贴好流转标签。” 江屹眉头紧锁，“现在研发那边有声音，说属于极低概率极限工况，可以风险备注之后特批放行。但我心里没底。”

说完，江屹匆匆赶回三电试验室。三电舱区隔着一道防火门，隐约能听见台架设备低沉的轰鸣。新能源浪潮滚滚向前，所有人都在跟时间赛跑，进度，进度，永远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关键词。

临近中午，采购 SQE 张凯打来电话。

“林工，中午有空一起吃个午饭？供应商的技术总工程师也在，大家非正式聊一聊 M-07 铰链的事。”

林砚拒绝了：“抱歉张经理，中午我要整理失效分析的初步材料，下午开会要用。有问题我们下午专题会上公开沟通。”

电话那头停顿几秒，语气听不出喜怒：“好，那下午见。”

挂断电话，苏晓小声说：“林工，是不是得罪人了？”

林砚合上金相记录本，封面上写着一行字：所有原始记录不得涂改、撕毁、隐匿。

“我只是拒绝私下沟通试验结论。” 林砚淡淡说，“公正性条款，ISO17025 第五条。检测结果不应当受商业、进度、人情因素干扰。私下饭局定结论，本身就是利益冲突风险。”

中午的食堂人声鼎沸，研发、采购、生产、实验室各个部门的人交错坐在一起，到处都在聊M-07 和 E05 两款新车，聊集团今年的销量目标，聊新能源赛道白热化的竞争。

林砚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她听见邻桌两个项目管理人员聊天。

“M-07 绝对不能延期，董事会已经把销量指标压下来了。零部件小问题，内部整改，上市之后 OTA 迭代，零部件后续批次优化就行。” “就怕实验室那边咬死报告结论。顾主任能不能压一压？”

林砚默默扒完饭，起身离开食堂。

下午一点四十，会议室。投影幕布已经准备就绪，厚厚的一叠资料摆放在会议桌上。十二份铰链样件的宏观照片、金相截图、盐雾试验曲线，全部导入电脑。

顾松提前到会议室，翻看资料。看见林砚进来，他抬眼，轻轻摇了摇头，那是无声的提醒。

两点整，会议室坐满。采购张凯，整车项目总监，供应商两名技术代表，研发材料工程师，济济一堂。M-07 铰链风险专题会，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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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断口之上